四億人的零錢　堆出馬雲的金融帝國

不僅支付、理財，阿里巴巴早在八年前，就開辦網商貸款。二○一○年取得租賃牌照，由「螞蟻小貸」進行企業貸款或個人貸款，比亞馬遜、PayPal都早。

六月二十五日，螞蟻金服的最後一張拼圖「浙江網商銀行」揭幕，螞蟻金服自此成為擁有第三方支付、銀行、徵信、基金、保險、租賃執照的完整金控集團。

「螞蟻金服打造了一個金融王國給世人看，讓我們有東西去說服金管會，」電商出身的永豐銀行電子金融處處長陳亭如直言，「它給銀行業很大的刺激。」

馬雲的祕密武器

螞蟻金服給銀行業的刺激是，因為它天生就不是銀行。它的思惟模式，完全不是從銀行出發。

沒有銀行總部一定要有的挑高大廳、堅固石柱，螞蟻金服的杭州總部是一棟大馬路邊的尋常大樓。大門毫無排場可言，五十公分見方的白色燈箱招牌上，畫著一隻睜著大眼、咧嘴笑的藍色螞蟻，下頭寫著「螞蟻金服」。如果沒人指路，一定錯過。它的入口甚至垂掛著大陸餐廳常見，為了防冷氣外漏而設的塑膠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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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接待大廳的燈不亮，來來往往的人，穿著牛仔褲、T恤，還有奶奶帶著小娃兒來找在那上班的媽媽喝奶。

當記者拿出傳統銀行與螞蟻金服的業務對照表，在阿里巴巴集團十年的螞蟻金服金融事業部總經理袁雷鳴不認同，「我們不是這樣思考事情的。做什麼業務不是重點。」

螞蟻金服集團總裁井賢棟對定位十分清楚，螞蟻金服是一家科技公司。目標是建立一個互聯網（網路）金融的生態系統，透過雲計算、大數據、信息交易平台與支付網絡，降低交易成本，跟其餘金融機構一起，幫消費者與小微企業創造價值。

資料來源：螞蟻金服

從撿銀行不屑做的開始

「他們很有guts（膽識）。他們只做長尾客戶，透過快速、小額、分散與大量來控制風險，」陳亭如說。

十一年前，螞蟻金服的前身支付寶，從不賺錢、被銀行視為雞肋的小額支付業務起家。沒想到，十一年來累積的客戶數據，如今變成金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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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金服總部的展示大廳，看板上不斷跳動的數字，有如這家全球最大網路金融集團的脈搏。在大廳一角，展示著一本帳本、一台傳真機，這就是十一年前支付寶的原型。

二○○三年，淘寶網成立，小商家可上網買賣東西，但如何確保店家有出貨、客戶有付錢，成為棘手難題。小商家無法刷卡，一開始淘寶交易的金額很低，對銀行而言，根本就像是零錢。當時大陸跨行匯款很難，阿里巴巴只好在中國招商銀行、工商銀行等大行開設專戶。客戶把錢匯到專戶，淘寶通知店家出貨；客戶確認收到貨沒問題，淘寶再從專戶把錢匯給店家。

靠著一台傳真機、一本帳本，透過支付寶的把關機制，這些零錢交易成為支撐淘寶網的力量。

○七年，支付寶帳戶數首度超越大陸信用卡持卡人數。由於支付寶是唯一讓中國四大行跨行匯款不收手續費的方式，許多人把支付寶當成銀行帳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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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付寶直到一一年，才拿到中國人民銀行核發的第一張支付執照。納入管理後，客戶平時存在支付寶的錢超過千億人民幣，等於一個台灣花旗銀行，引人側目。

一三年六月，中國人行頒布「支付機構客戶備付金存管辦法」，支付寶只能存三個月期以下銀行定存，還需提一成準備。等於客戶存一百人民幣，支付寶要先花十塊人民幣，卻只有很低的利息收入。「這種管法，沒有一家銀行可以做，所以我們必須轉型，」袁雷鳴說。

支付寶必須想辦法把錢引導出去，也想讓客戶賺點錢，於是發明了餘額寶。餘額寶連結的是沒有門檻的天弘貨幣型基金，如今基金規模高達七千億人民幣。

但餘額寶的成功又造就新問題。袁雷鳴說，餘額寶本來應是現金管理的工具，卻發現許多資金一進來就六個月到一年不動，不把它當理財工具。

「這變成一個隱患，」他說。理財的目標是追逐高利，一旦餘額寶報酬降低資金撤出，餘額寶會像銀行擠兌一樣，必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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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引導理財資金分流，螞蟻金服去年推出招財寶平台，讓銀行在上面賣收益比餘額寶高一到三個百分點，但投資需要綁久一點的固定收益產品。招財寶平台今年的交易金額，預估將突破五千億人民幣。「我們很多業務是市場驅動、客戶驅動的，」袁雷鳴解釋。

先搶用戶數，再談賺錢

愈能夠滿足客戶，搶到愈多客戶就是王，這是網路時代的鐵律。「在網路金融時代，金融服務的關鍵是場景化，」井賢棟指出。

螞蟻金服先天的優勢就是，有淘寶網、天貓的電商平台。這讓支付寶自然而然擁有一六○萬企業與四億買家，累積了十一年的可觀資料。

到了行動時代，手機上的支付寶錢包變成平台，透過不斷擴充app功能，支付寶錢包可以用到各個新的生活場景，累積更多客戶行為的數據。

四月二十二日，支付寶宣布在上海、廣州、深圳等十二個城市推出「城市服務」平台。這十二朵城市雲架構在阿里雲上，用戶可以直接透過新版支付寶錢包，查詢交通、繳水電瓦斯費、預約結婚登記，甚至醫院掛號繳費等功能。而其中多數公用代收都無法獲利，甚至這些雲都是螞蟻金服與阿里巴巴義務架設的。

隨著中國出國旅遊、海外購物的熱潮崛起，支付寶今年的策略重心之一是國際化。譬如，在韓國機場辦理退稅後，退稅款就會匯入支付寶的戶頭。在印度，螞蟻金服轉投資當地電子支付業者Paytm，目前為止無償全套技術移植支付寶的發展經驗，讓印度與中國消費者可以互通。

「螞蟻金服的決策會議是不談賺錢的，我們談的都是客戶價值，哪些服務沒被滿足，我們要怎麼做，」螞蟻金服國際事業部總裁彭翼捷說。

代表螞蟻金服到全球各地談合作的彭翼捷觀察，西方企業談生意非常理性，賺不賺錢算得很清楚。但受創辦人馬雲的影響，螞蟻金服相信只要能幫客戶賺一百塊，客戶會願意分五塊給你，所以眼裡不要只有錢，要先想讓客戶好用。

「在我們看來，互聯網是一種思惟轉變，影響會遠遠大於工業革命。我們覺得這樣的變化，根本是財務報表算不出來的。如果你去算，就會把業務算小、算死，」她說，「我們專注的是，多少人用、口碑有多好，這才是價值。」

在網路時代，這些也許不賺錢的生活場景，卻是黏住客戶的強力膠。彭翼捷指出，這些數據都成為螞蟻金服的資產。以她自己為例，支付寶擁有她所有房屋的地址、每月水電花費的資料。

這個強力膠也成為金融帝國穩定的力量。《路透社》分析，今年第一季大陸網路金融市場規模一．三六兆人民幣，比去年第四季萎縮九．八％，只有利息已跌破四％的餘額寶，規模不降反升。原因是，螞蟻金服開發了許多支付寶新功能，譬如買車、買房，民眾願意把錢留在這個帝國裡。

開放大數據　邀銀行來上菜

更不同於一般金融機構的是，螞蟻金服選擇開放手中的數據。它成立了徵信公司，也把數據開放給其餘金融機構，設計新商品。

招財寶最近新推出一檔「淘金一百保本基金」商品。由天貓與淘寶網的電商銷售數據，預測哪些公司業績好，開放給基金公司設計產品。

袁雷鳴形容，餘額寶就像白米飯，由螞蟻金服自己提供；其餘金融機構則像八大菜系主廚，招財寶要讓八大菜系都上菜。螞蟻金服則會開放大數據給各合作者，稱為維他命。

對想要上架投資理財產品的各金融機構而言，招財寶比銀行有吸引力，因為它的客戶不比大陸第二大銀行少，但上架費只要千分之一，不到傳統銀行十分之一。

既然自己就有基金公司與銀行，為什麼不只賣自己的商品？

袁雷鳴直言，螞蟻金服認為，在信用體系沒有建構好的國家，網路金融還只能解決資金中介的問題，信用中介的角色，還是只有經驗豐富的銀行能扮演。

所以螞蟻金服的策略是，發揮科技優勢，變成各金融機構發行的理財產品的資訊平台。至於金融機構拿到錢後，要怎麼用，信用風險由銀行承擔，螞蟻金服不擔。螞蟻金服沒有財富管理執照，只靠金融機構資產規模兩千億人民幣以上，信用評等AA來把關。

「我們認為，信用體系需要花時間建立，」他指出。

外面看螞蟻金服好像無所不能、無役不與，但其實螞蟻金服的算盤打得很精，有自己的風險評估。在過去兩年，P2P（peer-to-peer，群眾對群眾傳輸）群眾貸款平台風起雲湧，螞蟻金服卻沒有涉入。果然，在這波中國股災中，透過群眾貸款平台放高利貸，成了罪魁禍首之一。而最近遭查的恆生電子，是馬雲的個人投資。

「我覺得，互聯網金融不純是泡沫，因為的確有很多金融需求沒被滿足，」螞蟻金服總裁井賢棟認為，「不過做金融，風險意識一定要有。監管機構一定要出台一些政策，做一些方向引導。」

不論是小微企業或個人信用貸款，「螞蟻小貸」的貸款對象都是阿里生態系（淘寶網、天貓、阿里巴巴）裡的商家與用戶。螞蟻小貸綜合集團大數據做徵信，透過支付寶撥款、還款，掌握廠商現金。

螞蟻金服集團新成員、六月才開業的浙江網商銀行，第一步就是承接螞蟻小貸的業務。

芝麻信用　連婚友社都採用

意識到大陸信用體系的缺陷，螞蟻金服成立徵信公司「芝麻信用」，自建網路金融生態系的底層架構。「如果沒有好的評估機制，未來網路金融界一定會劣幣驅逐良幣，」芝麻信用首席數據科學家俞蓮舟說。

中國人民銀行徵信資料庫因為只取與銀行有往來的四億人，大陸有九億人缺乏資料。

俞蓮舟認為，大數據正可以補充官方的不足。透過擴大「信用好」的好處，會鼓勵中國人更守諾言，更重視點滴累積。

不願披露細節，俞蓮舟僅透露芝麻信用的評分表介於傳統小於二十個，與上萬大數據指標之間，芝麻信用只選取對信用有解釋力的指標做評分。

除了阿里巴巴集團的資料庫，芝麻信用還連結了許多政府單位：認證、教育、法院判決、公安、電信等系統。比傳統銀行徵信，多出許多新型態的指標。譬如，長期使用同一個手機號碼的人、網購送貨地點穩定、願意當義工的人，比較不容易違約。

今年開始，芝麻信用就與螞蟻小貸、租車公司、人力仲介、外交使館，甚至婚友社簽約，讓「芝麻分」高分者可以享受生活便利的好處。譬如，芝麻分六百分以上，可以直接貸款、租車免押金，變成婚友社的篩選標準；達七五○分，辦新加坡、盧森堡的出國簽證免財力證明。

「我們要讓信用變成每個人的第二張通行證，」俞蓮舟說。芝麻信用的策略是，信用好的人感受到生活便利，就會有人願意上傳資料，芝麻信用更快蒐集數據，放大影響力。

「螞蟻傳奇」的台灣效應?

由一本帳本手工做起，到如今甚至擺脫IBM、甲骨文等外商公司的掣肘，開發出自己的雲端技術，成為全球領先的網路金融業者。螞蟻金服的傳奇能在台灣複製嗎？

多位台灣金融業者不掩飾佩服，卻也直言，經驗複製很難。

第一，撼動全球金融業的餘額寶，其實是對大陸利率管制、壓低人民存款利息的反彈。加上推出時正好遇到大陸錢荒，與存款利息差距極大，才會吸引這麼多錢從銀行搬進餘額寶。

台灣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范秉航指出，五月台灣「電子支付機構管理條例」的子法上路，但申請執照的業者數不如預期。這可以看出大家對於網路金融能否創造新商機，有質疑。

「螞蟻金服模式的關鍵是，長尾客戶，這部份要靠量大與大數據。台灣這個市場的胃納量不夠，短期內大家不知道真正獲利在哪裡，」他說。

第二，在民主法治國家，像支付寶這樣八年沒有執照，卻可處理上千億金流的監理假期，幾乎不可能。

金管會銀行局局長詹庭禎不諱言，大陸的網路金融如此蓬勃發展，但其法規並不完善。

以五月底杭州網路光纖被挖斷，支付寶整個系統斷線兩小時為例，這對嚴格要求備援系統的金融機構而言，簡直不可思議。

不過無可諱言，螞蟻金服由零錢堆積出的帝國，已經改變了世界所有人的視角。

「它給全球金融業最大的啟發是，金融竟然可以變成產業鏈在經營。」范秉航說。

「我們顛覆（interrupt）人們的心態，」螞蟻金服的彭翼捷在新加坡星展銀行研討會上說，「從前，銀行認為只有兩成的人值得被銀行服務；我們證明，其餘八成也有服務價值。」

面對網路金融業者，「這將是一個傳統金融業的生存戰爭，」星展銀行全球CEO高博德直言。

而螞蟻金服絕對是全球不能忽略的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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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螞蟻金服集團

阿里巴巴集團旗下的全球最大網路金融集團「螞蟻金服」，是中國最大第三方支付平台「支付寶」幕後的控股公司。它不但向個人與網商推出主打線上理財的「餘額寶」、「招財寶」等功能，更產業鏈般擴張出專營小企業微型貸款的「螞蟻小貸」公司、「天弘基金」公司、「眾安保險」公司，甚至建立自己的徵信機制「芝麻信用」公司。完全無實體、才開業一個月的「浙江網商銀行」，則是完成這個金融帝國的最後一塊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