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陸生大軍，如何改變台灣？

但教育部卻在過去幾年大開「巧門」，無管制地讓各校招收一學期或一學年的短期研修生，光是去年非學位生／短期研修生就達到兩萬七千人，遠遠超過學位生人數。（見一三四頁）

中國學位生，外加快速膨脹的短期研修生，四年總計超過八萬人次，平均每年兩萬人。以每人停留至少一學期，學雜費、生活費、住宿費的支出平均約十五萬，一年兩萬名陸生在台貢獻至少三十億台幣。

這個四年……　最強二％ 包辦三成書卷獎

人數的膨脹外，每天與台灣學生一起呼吸、生活的五千多名中國學位生，帶來的改變更大。

他們在學習的場域裡，掀起了新的競合。

一頭短髮、戴著黑框眼鏡，二十二歲的周靚顯得活潑。四年前，周靚任教於浙江大學的父親，鼓勵她來台讀書，但當她與父親告別、踏上台灣土地那刻，她說，「恍惚間感覺失去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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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在異地撐了下來，連續拿到系上六個學期第一名。剛結束環島的周靚，準備迎接六月的畢業典禮。

像周靚這樣拿書卷獎的陸生，在銘傳大學等許多陸生聚集的私校裡，是普遍現象。

銘傳大學學術副校長兼教務長王金龍說，「各系前三名獎學金，全校共兩百多個名額，其中五、六十個，都被陸生拿走！」

銘傳過去四年招收了四百多名中國學位生，王金龍很自信說，「銘傳競爭力在點名很嚴、考試採梅花座，這對陸生家長很有吸引力。」

跟一般外籍生、僑生相比，陸生來台資格篩選更嚴格，多半是出自沿海、來自中國前二％的「九八五」體系，或是前五％的「二一一」體系的大學。（見小辭典）

政大法律科際整合研究所碩二陸生何陳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身形有些單薄。何陳勇的家鄉有個美麗的名字──紹興楓橋鎮。他的父親是泥瓦匠，類似台灣領日薪的建築零工，母親在電子工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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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紹興有五百萬人口，比台灣人口最多的新北市還多。考大學那年，在三十萬紹興考生中，何陳勇考了第一百名，錄取北京清華大學。

何陳勇曾在新竹清華大學交換過一年，「剛到台灣，像隻小鳥被放出籠子，就亂飛，」於是畢業後，他放棄直攻北京清華工程的博士，離鄉六百公里，落腳政大。但每年在台灣的開銷三十多萬，是他工薪階級父母一年的收入。

陸生念書，拚死拚活　重燃台灣教授的教學魂

放棄中國名校赴台的決心，何陳勇像很多陸生一樣，拚命讀書，還擔任政大陸生聯誼會會長。何陳勇說，「我是最會發問的，課上、課下都問，台生都走了，我還在問。但也是因為我看過書，才問得出來。」

不論是課堂參與度、作業品質、學業成績、師生關係的維繫……，台灣師生都感受到陸生的積極。

而陸生的積極，正改寫大學裡的學習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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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新大學做的分析發現，如果全校學生學業成績平均七十六分，從九八五、二一一來的陸生平均是八十六分。世新大學教授蘇建州比喻，「一班如果八十人，其中有二十個陸生。班上前二十名，就是這二十個陸生。這當然是誇張說法，不過，就類似這情形。」

渴望表現、為拿好成績拚死拚活的決心，也改變校園內的師生關係。

懂得執師生禮的陸生開始當選班代、副班代；陸生課堂參與高，搶坐教室前半座位。特別是陸生多的私立大學，受訪老師們都表示，如今的課堂氛圍，「很像只對著陸生在上課。」

一位文化大學教授拿起陸生贈予的毛筆，上頭還刻上他的名字。這位教了五年書的老師開始教書時，正好遇到招收陸生的政策，一開始他很忐忑兩邊文化與制度上的差異，但四年下來，他卻說，「課堂上，他們總是第一個舉手，踴躍提問發言。下了課，他們圍住你，問你問題。你相信嗎？陸生是燃起我教學熱情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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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師眼裡，中國留學生堪用、好用，甚至成為為老師研究的生力軍。

「三限六不」大幅鬆動　台生當人頭，陸生來工讀

過去兩年，讀研究所的台生驟減，陸生卻成了碩博士來源。四年間，核定的陸生碩博士招收人數從六五三名增加為一七一二名。淡江副校長戴萬欽表示，淡江今年要推出博士陸生免學雜費的政策，「理工學院需要研究生，現在不少學校都對外自籌經費給陸生，爭取優秀陸生來台深造。」

事實上，三限六不裡諸多對陸生的限制，已在大學招生現實下，不斷鬆動。最被陸生詬病的兩項：不能在學期間工作、不編列政府獎學金，已在過去一年間大量開放。（見表3）

工作的限制已透過「實習」的定義放寬，只要與課程相關的實習，陸生也可以參與。不少大陸台商企業、學校自營實習旅館，或是到網路媒體、電視台，現在都有陸生的角色。朝陽科技大學這學期更與新加坡的飯店洽談，要把休閒系的陸生送到星國實習一年。

獎學金的部份，國立大學透過自籌經費、私校則編列陸生獎學金給優秀陸生，讓陸生開始當起老師的教學和研究助理，還有不少陸生私下擔任老師處理科技部、教育部、文化部等研究專案助理，但為了符合「不拿政府獎學金」的限制，也有老師請台生當人頭，再轉手給陸生。

一位北部私校老師就透過這方式，聘用陸生做課堂助教，「這位陸生還是台生幫忙找的，台灣學生們很樂意當人頭，因為陸生很肯學、也願意付出，」這位老師點出陸生研究出現「黑戶」現況，也透露三限六不在現實運作上的不切實際。

事實上，在鄰國日、韓、或美國，陸生和外籍生是同一標準，他們積極召募頂尖陸生，壯大學校的研究實力和國際化能量。但台灣鬆動的三限六不，仍顯得沒競爭力。

台灣學位值不值？　「文化氛圍，才是我要的」

第一屆陸生學位生、曾為她的留學經驗寫下《我在台灣，我正青春》的淡江大學大四生蔡博藝就不諱言，「我們沒有獎學金、沒有健保，比起外籍生差多了，僑生還能拿僑委會獎學金。這是一個政策不友善、輿論環境又不友善的地方。」

對台灣充滿感情、和台灣男生戀愛的蔡博藝，也批判這樣的陸生政策，很難讓陸生產生對台灣強烈的認同。

從美好幻想到小小幻滅，走過四年的台灣學習之路，陸生之間開始彼此討論，「台灣學位值不值？你會不會後悔到台灣讀書？」

這自然沒有標準答案。但台灣學費便宜、師資相對國際化的比較優勢，已在全球高教人才爭奪戰中，逐漸滑落。

政大政治所碩二陸生王雲飛這麼評價台灣學歷，「如果你覺得可以帶給你就業機會，不好意思，做不到。如果你以為碩博班有豐厚獎學金，不好意思，做不到。」但王雲飛個人卻覺得有所獲得，「這裡的文化氛圍和師資素質，是我要的。」

而政大陸生聯誼會長何陳勇的結論是，「這邊環境（指三限六不）真的很惡劣，卻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但你想明白，回去之後，其實學歷也沒什麼用。」

台灣頂尖大學，如政大的學歷，都不一定能保證未來。已有從台灣碩士畢業的陸生，回中國找工作，結果出現中國企業裡的建檔，只有台、清、交、成，不見其他大學的檔案。他們擔憂既不能留台工作，在重視學歷品牌的中國或亞洲，台灣學歷在學術和職場上，能否派上用場？

陸生當不成「鯰魚」　政策保護過多 競爭看不到

另一方面，台灣期待陸生能在小確幸的池子裡，發揮「鯰魚效應」，這似乎也沒有太大的成效。

政大政治所碩二生何宜謙形容班上的陸生同學說，「他們很勤學、很積極，不只上課坐第一排，還踴躍發言、敢搶答；相較之下，台生喪失很多機會，失去了發言權和話語權。」

這是否改變台灣學生的學習態度？何宜謙說，「其實我們沒比較差，就是缺膽識、也缺危機意識，大概是政策上給我們太多保護。」

在許多國家，高教政策與人才政策緊密扣連，但台灣陸生的政策與國家人才政策脫勾，良性競爭很難出現。

以香港為例，這幾年大量以全額獎學金和工作機會留住中國和台灣人才，結果讓香港學生充滿危機感。

來自台灣、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助理教授林則君舉例，「我的陸生學生是畢業前就爭取花旗、匯豐、渣打的ＭＡ（金融儲備幹部），陸生是準備搶走你（港生）的工作機會，你不怕嗎？」

對於陸生排擠香港高教資源、爭取港生工作，不少人多所怨言，但林則君說，從國家角度，留住好人才，是香港不得不的選擇。

在投資銀行界極具份量、也在北大和台大教書的陳嫦芬，她北京好友的女兒赴中部一所知名私校讀書，半年後，父母探視女兒，卻在台中花園酒店裡哭泣，原因是「我們發現她這些日子都沒有進步啊。班上同學很好，但都只陪著孩子玩，」母親很傷心地說，「就像來到一個四線城市的鄉下讀書，女兒沒有了競爭意識。」

陳嫦芬說，「台灣原本有很不錯的師資和文化優勢，但教育產業要輸出，要建立更好的品牌形象和比較優勢。」

人總向水位高的地方走。

陸生喜愛台灣的人文與自由，他們學習台灣學生的活潑和創造力，卻對年輕人的小確幸和內縮，感到驚訝。同時，陸生普遍對台灣媒體和政治呈現出的窄化和衝突觀點，覺得失落。

來台讀博士的孫禕妮就自嘲，臉書上的陸生社團，已經流傳著什麼樣的人可以當陸生，「要有錢，因為學雜費是台生雙倍。成績要好，因為招生學校要求都很高。還要笨，因為受苦悶聲不抗議。」

就在今年六月　第一屆「知台派」要畢業了

六月鳳凰花開，會是陸生政策的大驗收。淡大、文化就積極找來在大陸經商的高階校友，與陸生座談，同時媒合工作機會，「我們要追蹤第一屆陸生畢業後的流向，」淡大國際事務副校長戴萬欽說。

四年來，台灣創造了一群「知台」派，他們企圖心高、競爭意識強，他們已經深入校園和台灣社會，他們更顛覆高教裡的學習、師生的生態。

但四年的密切交流，台灣高教是否因陸生變得更有競爭力？台灣學生是否感受陸生帶來的鯰魚效應，而激發鬥志？台灣的高教品牌，又能否提供所有學生在華文圈工作的實質紅利或附加價值？

這是衡量陸生政策總體檢的時刻，陸生的走向也將是盱衡台灣高教競爭力的重要尺度。（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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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辭典

985工程

1998年5月北大百年校慶時，中國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提出，實施「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共有北大、清華等41所學校入選。

211工程

90年代由中國官方挑選出的21世紀的100所重點大學。這兩個工程與台灣的「邁向頂尖大學計劃」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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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超　銘傳新聞系大四，浙江寧波人

學會排隊，讓我沒競爭力

來台灣念書的機緣滿湊巧的。

第一屆訊息也不多，匆匆忙忙繳完費了，才跟家裡面一些長輩親師講。他們很多人對台灣也不了解，第一個反應都說：「那個是不是詐騙集團？」

我以前就對台灣印象滿好的。

因為我比較喜歡文學、歷史的東西，特別喜歡林語堂，對一些民國後的台灣作家有一點了解，對台灣有所憧憬。

以前看歷史，多專注在一些比較大的史觀、事件。來台灣以後，會慢慢去了解一些民間的東西，像台灣有媽祖遶境，對大陸人是很特別的體驗。

來台灣前，會覺得台北是個非常發達的地方，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但來了後才發現，這邊高樓還不及我們寧波多。

尤其我老家寧波，每半年回去一次，變化都很大。

三年多來，我開始會說謝謝、會排隊，回到那邊，排隊上變得沒競爭力。

再加上講話的口音有點被影響，還有人以為我是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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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博藝　淡江大傳大四，甘肅蘭州人

台灣，還是滿孤島的

其實我們這代人從小到大，受台灣流行文化影響非常深。上國小時喜歡周杰倫，國中之後開始喜歡五月天。我們的性格養成中，很大一部份是五月天帶給我們的勵志，還有幽默感。

我在甘肅蘭州出生，搬到廣州又到浙江，等於在中國畫一個非常大的三角，所以我習慣變化。對台灣的生活，我沒有抱太多的想像，但很多陸生很幻滅。

雖然兩邊都講中文，語言都通，可是其實兩岸的思惟和價值觀是差非常多的。台灣的同學比較關心要吃什麼、去哪裡玩、有什麼好笑的東西。

我那時還寫了篇文章〈孤島與高牆〉講這件事情。大陸的高牆是無法選擇的，它是國家機器架設了這道高牆，但還是可以想辦法去跨過那道高牆。可是，台灣的孤島現狀，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成為那訊息的孤島。

我來台灣的三年，愈來愈多年輕人開始關心社會，但我還是時常感覺，台灣滿孤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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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怡玫　台大新聞所碩二，上海人

台灣人的內心非常焦慮

我從廣州暨南大學畢業後，原本要到香港城市大學念研究所，但我這一屆，台大新聞所第一年招陸生，我就想試試看。

來台灣，我只想念台大。我們大學班上有60人，最後有3個來台灣讀傳播領域的研究所。

大陸人來台灣旅遊，會看到台灣人很友善、看到捷運上很有秩序，在台灣遇到困難，都會有很多熱心人來幫助，但這只是表面的台灣。

大陸人對台灣人心中的焦慮，其實不是那麼了解。

太陽花學運時，我參與台大新聞e論壇，做了很多學運現場報導。我發現，台灣人的內心很焦慮。對自己在國際上的地位、對外來勢力的懼怕，或對民主的堅守、內部族群的衝突等，台灣人非常焦慮。

我最近在做關於弱勢族群的議題，會去一些中低收入戶、原住民、新移民等弱勢群居的地方，這也是一般台灣民眾不會認識或看到的部份。可能自己是異鄉人，所以更關注這些弱勢者融入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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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雨亭　世新境外學生會長，廣東廣州人

台灣讓我懂得，

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就好

世新境外學生會有很多港澳生。他們之間有不少人對大陸人有一種隔閡，心裡會覺得大陸人就是不好，尤其聽到捲舌的口音時，會冒出一種不喜歡的感覺。

因為我會講廣東話，我就想，如果我當了會長，可以很自由自在地跟他們溝通，也可以拉近馬來西亞僑生、港澳生和陸生的距離。

台灣的校園還是以華人為主。我想像中的國際化，應該像香港那種，校園中有黑人、有白人，不同種族的人在一起求學，才叫國際化。

如果要我比較兩岸學生，我覺得台灣學生會打扮，大陸學生總坐著念書，但大陸學生比較有競爭力，台灣學生的理想比較普通一些。

例如，台灣學生會說，我的夢想是開一家咖啡店、做一個文青的工作者。但大陸學生，普遍都會想要賺很多錢，像是從小會說：「我長大後想當科學家」。

但其實我的夢想，也是當個咖啡店老闆娘，這算是台灣生活的影響吧──慢慢體認到，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