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3：教學品質惡性循環
留台率僅三成，離政策目標愈來愈遠
透過這個利益鏈，說白了，就是政府出錢、招進外國貧窮家庭孩子賺錢，挽救有退場危機的私校。
「我覺得是多贏，」教育部技職司司長楊玉惠指出，過去沒有擴大招收境外生，私校若活不下去，一定會關掉系所、解聘教師。「現在對國內產業有幫助、老師可以維持工作，學校也可以繼續永續經營。」
但學生打到工，企業不缺工，私校不會倒，這真的就是「永續」嗎？
「學生進來只有維持學校運作，教師待遇、流動率沒有因此改善，」林金財直言。
私校教師上課節數標準由各校制定，很多學校把教師工作量催到最緊，又用業師取代有證教師。
積欠薪水是教育部大忌，「很多中後段的學校沒有欠老師薪水，但把薪水砍得很低，」台師大科技與工程學院院長鄭慶民分析，教師薪給包括本俸與學術研究加給，私校變通方法就是不動本俸，在學術研究費打折。甚至有些學校苛扣下來，新進老師的薪水還不到基本工資。
在這樣的勞動條件下，學生語言能力參差不齊，又導致教師工作量變相增加，即使有些學校好些，會提供東南亞語言教材，但老師還是中文授課，學生只能翻書。雖有些技專校院會聘母語助教、輔導老師協助，但像大明遇到念完課本就下課、或實作科目一成不變只求敷衍的老師，還是比比皆是。
更麻煩的是學校品質。入學前，技專校院的品質，教育部、僑委會官網資料很難看出端倪。
目前，高職辦學成績的唯一公開資料是高中教學評鑑，但自109年後就不再公布。之前，全優高職寥寥無幾。
而建教考核，對外卻僅第一等學校有公開。教育部向《天下》表示，無法提供其餘等第。台灣人納稅養私校，卻無從得知私校辦學品質，僑外生更不可能在選填志願時有所本。
「教育應該是以學生立場，該淘汰就淘汰，否則再沒幾年就玩爛了，」高雄中山工商副校長廖家新直指，海外招生也是國民外交，壞口碑一傳到生源國就會落地生根，台灣學校千萬不可僥倖。
不對外公布也罷，僑委會、教育部內部有根據稽核結果，要求學校提升品質的設計嗎？
楊玉惠強調，過去不少學校都曾在實習、宿舍或教學現場違規。然而時限內改善就可恢復招生，目前教育部新南向專班，沒任何一間學校因違規而永久停招。「這是救命丹，學校違規後一定改善，」她信心滿滿。至於僑生專班，過去確有幾間學校因列入專輔名單而被「下架」。
從民眾角度，關心的是，納稅人花了42億，真能實現20萬人留台的目標嗎？
答案並不樂觀，監察院調查，從103至111學年，僑生專班註冊率溜滑梯，從最高96%一路下滑到52%；而順利念完7年的比率也一路走跌。
尤其僑生專班到科大後不補助學費。當每學期要付的錢更多，又仍舊無法融入台灣，很多人就決定打道回府。
從入學人數來算，開辦至今，僑生專班留台率平均約30%。新南向專班好一點，但也只有約44%。兩種專班都流失超過一半的學生。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法務中心執行長林金財直言，這兩個專班實際上只能培訓少則3、4年，最多7年的短期補充勞動力。
現象4：教育界逆淘汰
「幫忙打黑工」變學校招生噱頭
徐佳青口中，清寒外籍生來台，又拿學位，又打工的雙贏政策，到底招收到什麼樣的學生？有些學生來台灣努力半工半讀，然而不少學生對學校品質不期不待。
「他們根本不知道要讀什麼科，只想來賺錢，」仲介阿忠服務過的越南、印尼移工，近年經常有孩子想到台灣讀書，他告訴《天下》，「我只能建議找管理不會太嚴格的學校。」
在台灣實習1個月工資，可能是家鄉父母工作2個月收入，很多學生不僅要賺錢還學校雜費，還想存錢寄回家，哪間學校更方便打工，就往哪裡去。
今年，中山工商第一次有超過30個學生要轉學，就是因為想去管理更鬆散的學校。然而台灣法律規定，就學期間不得打工超過20小時。中山直接要求學生只能週末打工，廖家新算一算，兩天各工作8小時，就快到規定的上限。
但有學生直接告訴他，要轉學去的學校，已經幫忙安排一週7天的打工。學校遊走打黑工的灰色地帶，對學生反而是一種噱頭。「小孩子不懂事，我也沒辦法怪他。我只是希望，教育可不可以就單純只是教育，」廖家新一臉無奈。
長年關注學工議題的立委柯志恩分析，工讀也是新南向專班很難管理的一環，各校國際處沒有人力稽查，常常發生學生都在打工、沒上課，卻可以領走台灣學歷的狀況。
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孫友聯站在勞團的立場強調，學工專班不是服務業的解方，雇主應該加薪，以更好的勞動條件解決缺工問題，而不是一味依賴學工，或期待政府開放移工。
教育部、僑委會均認為台灣的優質建教體系縮短學用落差，是這類僑外生專班的底氣。孫友聯則不以為然，指出國際強迫勞動指標第一項就是「濫用弱勢處境」，台灣技職建教輪調式學制最初為了清寒學子設計，即存在潛在勞動剝削風險。據勞陣過去統計，本地建教輪調生畢業後留任率僅個位數，顯見剝削風險高；而僑外生中文能力不足，風險更大。
台灣應洗刷惡名
法規配套要完備，才能留住人
政府確實注意到學生中文程度的巨大落差。教育部2023年加碼要求學生要達到華語文能力測驗的A2程度，僑委會今年也將推出新政策，不僅辦華語研習營，也將把學生的華語程度列入考核僑生專班學校的標準。
「讓他們來台就學的目的，就是要留台，」楊玉惠指出，新南向專班加上華語程度A2門檻，就是因為被國發會指派政策目標。
但補了一個洞，還有另一個。從前年開始，監察院已連續2年以外籍生實習權益、學工疑慮糾正教育部。
糾正案中，監委特別指出教育部大專校外實習專法草案從9年前至今尚未完成，學生權益欠缺保障。監委更直指勞動部身為就業服務法中央主管機關，卻囿於本位主義，「作為顯欠積極。」
柯志恩指出，草案迄今無法上路的主因，就是因為教育部跟勞動部都同意外籍生可以從事非學習相關工作，而非在校課程的實習。
教育部回應《天下》，目前已研修「專科以上學校產學合作實施辦法」，研議納入實習機構參與條件、安全性等項目評估、校外實習團體傷害保險等機制，以保障實習生權益，預計6月發布。
公共政策要有效，通常是一帖藥解決一個問題，還要各項配套預防副作用。台灣大招僑外生，要救學校倒閉、又要救產業缺人，還得顧及外交使命，達成國發會人才留用的KPI。長期永續規劃欠奉，宛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導致風評敗壞、管理困境，陷入惡性循環。是時候正視留學天堂的真相，洗刷惡名。
（雜誌原標題為：僑外生成「變相外勞」，納稅錢救中後段私校。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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