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意外，讓這個在美國最為風光的華人家族，重新躍入世人的眼簾。
2月12日，福茂航運集團董事長兼執行長趙安吉在和友人聚餐後，坐上特斯拉，疑似因打檔錯誤往後衝入池塘中而殞命。美國和中國媒體均大幅報導，「其家族在美國政界以及對華商業領域，有著顯赫的背景，」《紐約時報》描述。
唯一接班人意外離世
除了父親趙錫成所發的一紙聲明，「失去她是我們從未想過的事情，」沒有人知道這個在美國政界和商界均赫赫有名的華人家族，是如何撐過巨大的悲痛。
年僅50歲的趙安吉，是福茂創辦人、有「華人船王」之稱的趙錫成，所生六個女兒中的么女，也是唯一接班人。
朝政界發展的大女兒趙小蘭，則打破美國亞裔、華人、女性的多重天花板。
在台灣出生的趙小蘭，8歲跟隨父母移民美國，在30歲時打敗5萬多名競爭對手入選白宮學者，33歲成為聯邦航運署副署長、36歲晉升為運輸部副部長，小布希當選總統時被任命為勞工部部長，8年後進入川普政府任運輸部部長。
在步入40歲前夕，趙小蘭嫁給年長她11歲的麥康奈（Mitch McConnell），他是美國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國會參議院領袖。夫妻兩人，一位在政府部門居高官、一位在國會殿堂代表民意，因而被媒體冠上「權勢夫妻（power couple）」的稱號。
【小檔案】趙小蘭
- 出生年份：1953年
- 學歷：哈佛大學工商管理碩士、曼荷蓮女子學院經濟學學士
- 經歷：美國運輸部長、勞工部長、美國聯合勸募基金會總裁暨執行長、
和平工作團團長、白宮學者、曾任職花旗銀行與美國銀行、 保守派智庫美國傳統基金會資深傑出學者
雖然集桂冠和榮耀於一身，他們卻和常人一般經歷人生的悲痛。趙安吉的過世，不僅讓趙錫成失去一個女兒，他一手打造的事業也失去掌舵者。
距事發不到四個月，現年71歲的趙小蘭陪著96歲的趙錫成，風塵僕僕飛到上海，隨後轉往台北。
選在此時離開紐約，除了出版自傳《開創者之路》、《破浪者哲學》，見見兩岸的老朋友，「還有一些慈善活動要參與，」趙小蘭說得輕描淡寫。他們抵達時，正是全台因台裔美籍的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和超微半導體執行長蘇姿丰為之瘋狂的時刻。
然而，趙家父女面對媒體時，「趙安吉」隱然是難以碰觸的字眼。「我們認為這是私領域的事，」在外人面前始終保持友善而美好形象的趙小蘭收起笑容。
「我感到痛苦悲傷、迷惘和憤怒」
如此謹慎的背後，是對年邁父親的體貼。趙小蘭說，因為他們剛到美國時，不僅是窮，而且是窮中之窮，造就趙家特別團結。父親在2007年底先是遭遇摯愛的妻子朱木蘭離世，不到半年第三個女兒趙小琴也因心臟疾病突然走了，而在晚年遲暮之際，再度迎來噩耗，用一生守候的家人一個個先他而去，對他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如今生活仍是要繼續，然而他們的內心卻很清楚，一切再也不同。
在趙家經歷數次的死亡歷程中，母親朱木蘭臨終前罹癌長達7年，「那是段漫長的告別，」趙小蘭說，即使到末期，趙錫成仍很樂觀並常告訴妻子，病癒後要帶她環遊世界，回上海、台灣去看看。
在趙家的基石朱木蘭走後，當時是勞工部長的趙小蘭，面對繁重的工作勉強打起精神，「我知道我必須為我的家庭、為我的部門堅強，」一輩子從不示弱的趙小蘭，有長達三、四個月的時間，利用每天淋浴時，任由淚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流洩，走出門外，又回復那個始終挺直腰背的剛強女子。
趙安吉的死卻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離台當天，趙小蘭首度對《天下》吐露經歷大悲過後的心情，「當時我感到痛苦、悲傷，還有迷惘和憤怒。」
事實上，趙安吉對她，從不只是個妹妹。趙小蘭在通訊軟體所張貼的照片，她懷中抱著的小女孩，就是和她差距20歲的趙安吉，「她是我幫忙換尿布、照顧長大的。」
事發後，她對世界感到憤怒、對妹妹感到憤怒，「為什麼她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明明可以走路，為什麼要坐進車裡？」她也對特斯拉感到憤怒，「他們買的是頂規的型號，車子進入水裡後有30秒逃生機會，為何開門的按鈕沒有發生作用？」
當救護人員潛入水中，卻因特斯拉用的是防彈玻璃，「他們打不破，她完全無助，知道自己就要死了，這真的是非常恐怖，」趙小蘭說，趙安吉身後留下一個4歲的兒子，「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是一個多麼棒的母親。」
和外界隔離長達三個月
趙家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家庭，「我們也質疑神，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趙小蘭不免對神的安排產生懷疑，然而事發至今她卻僅掉過兩、三次的眼淚，「我如果開始哭，可能永遠停不下來，」她坦承。
只是這次她不靠淋浴掩飾悲痛，而是自我封閉長達三個月的時間，只因無法忍受別人的好意安慰，此時的趙小蘭語氣依然溫柔自持，哀傷卻在字句的空隙中一點一點地流瀉出來，「我不想聽、我不想要聽。」
最終是對家人的愛和責任，將她從深淵中拉了出來。
「雖然很多時候，我們也會爭辯，說些愚蠢的話，」趙小蘭說，「那是因為我們都在悲傷中，感到憤怒與痛苦，」但她也開始思考，生命中什麼最重要？對她而言，就是照顧父親和家人。
每個人哀悼方式的不同，趙小蘭不諱言，或許是靠著祈禱的力量，基督教義說每個人都會在天堂和神重聚，對她有安慰的作用。她也認為，若有人因此陷入憂鬱，就應該去請求醫療協助，畢竟這是家庭中最艱難的時刻。
但最終仍是要走出門外，重新開始社交生活。或因如此，早已退出第一線的趙錫成，回到福茂重掌大權，「他一週有3天固定到公司，有時還會到5天，」特助張卉璇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題
所幸過去在趙安吉的治理下，福茂集團穩健發展，債務比率低，且因為強調綠色環保，集團所擁有的30餘艘貨輪都是5年以下的船隻。
雖然活了將近一個世紀，趙錫成在台期間，現身在大眾面前時，不論是參加演講、畢業典禮或是餐會，總是一身西裝筆挺，藍色的襯衫配上紅色的領帶，但和近6年前到訪台灣不同的是，他的背駝了、聽力也變差了，不時要拄著柺杖支撐身子。
進入政府部門服務前，曾在商業界的趙小蘭，偶爾會協助父親處理事務，而排行老四的妹妹趙小甫則在福茂做全職工作。
不論是在美華人第一家族，或是權傾一時的權勢夫妻，繁華煙雲褪盡，他們就跟凡人一樣擺盪在悲與喜之間。在趙小蘭歷次升官晉爵的就任典禮中，總能見到趙錫成、朱木蘭的身影，「我的生活目標就是要為我的父母帶來榮耀，」從小因為移民經驗而從小嘗盡冷暖，仍具有傳統華人價值觀的她說，「我想讓他們為我感到驕傲。」
但面對悲傷時，倔強的趙小蘭卻總是獨自咀嚼，「人們應該了解，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難題，」她以英文字「devastating（毀滅性的）」形容趙家今年所遭逢的這場悲劇。
「不要以為別人過得比你好，你應該盡可能把自己的生活過好，讓你周圍的親人、你愛的人和朋友都開心。」
憶及趙安吉，「一代船王」趙錫成從西裝口袋中，拉出皺得不能再皺的衛生紙團，往臉上擦了擦，「當然我的內心非常悲傷，你們提起她，給我很多的安慰，謝謝你們。」
這時的他，不過是個傷心的老爸爸；但他的身邊，始終會有趙小蘭相伴。
【小檔案】趙錫成
- 出生年份：1927年
- 學歷：交通大學航海學士、美國聖約翰大學工商管理碩士
- 經歷：福茂集團創辦人暨榮譽董事長、遠洋商船船長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