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現場】買不到iPhone、吃不到麥當勞　俄羅斯民眾會起身反抗普丁？

在經濟與金融制裁下，俄羅斯戰爭機器不能說沒有受影響，只是無法撼動普丁的決心。這些都歸因於普丁在過去8年來的事先準備，以及歐美經濟制裁中的漏洞。

到3月中為止，歐美對俄羅斯的制裁主要有兩大類：

一是金融制裁：針對俄羅斯中央銀行、商業銀行、能源國防等國營企業，以及普丁親信，進行海外（歐美為主）資產凍結、禁止金融交易、禁止發行債券與新股、踢出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等制裁。

二是經濟制裁：包括停止進口俄羅斯油氣（美英）、管制高科技產品出口俄羅斯、禁止俄羅斯飛機進入領空、取消貿易最惠國待遇等。

「俄羅斯是全世界第一個遭受如此強度制裁的經濟和人口大國，」俄羅斯前財政次長、央行副總裁艾力申科（Sergey Aleksashenko）在媒體投書中指出，不論是制裁的廣度或深度，不僅遠超過對伊朗與北韓的制裁，也比2014年嚴厲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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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為什麼這次針對俄羅斯的制裁，不如制裁北韓、伊朗有效？甚至普丁至今沒有妥協的跡象。

在俄台人：美元匯款可用，擠兌已平息

「本來我們以為美元交易比較會出問題，才想用盧布，結果沒想到美元匯款還可以用，」小昀在電話那頭說。為了避免收到匯價不穩的盧布，公司出貨給俄羅斯客戶已回頭改用美元收款，目前爭議是用何時的匯價。

《天下》越洋訪問在莫斯科與聖彼得堡工作的台灣人後發現，戰爭爆發第一週，的確發生了銀行擠兌、民眾搶購進口品的騷動。

但第二週起，ATM領盧布已恢復正常，只是外幣領不出來，銀行外已經沒有排隊領錢的人龍，民生物資沒有完全反映匯率，價格還算平穩，金融體系沒有癱瘓。「現在還不會恐慌，也沒有真的買不起食物，」小昀說。

俄羅斯金融體系沒有癱瘓，是因為盧布匯率在開戰第一週狂貶6成後，俄羅斯央行動用了4.4兆盧布（約1兆台幣）來維持金融市場穩定，也將利率一口氣從9.5％調升到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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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實施各種外匯管制，要求出口商外匯收入中，8成必須換成盧布；禁止外國人拋售俄羅斯股票、債券；禁止俄羅斯居民和被列入不友善國家（對俄羅斯實施制裁的43國）的公民，透過國外銀行將資金匯出俄羅斯。

但艾力申科認為，「最主要是因為西方政府在制裁中刻意留下一些漏洞，只會讓俄羅斯經濟受傷、民眾生活不便，但不會毀掉俄羅斯經濟。」

出現漏洞，歐美制裁效果打折

最大的漏洞，就是歐美至今不敢全面禁止俄羅斯出口能源，普丁還是有大量能源收入不斷進帳。因為美國擔心造成能源市場恐慌，導致通膨更惡化；歐盟則是太依賴俄羅斯進口能源，一時半刻找不到替代來源。

金融制裁當中，雖然大型能源公司都被斷絕與歐美資本市場的往來，但也沒有碰觸到能源交易。

歐美禁止7家俄羅斯商業銀行使用SWIFT，就刻意排除了俄羅斯前兩大銀行——俄羅斯聯邦儲蓄銀行（Sberbank）和天然氣工業銀行（Gazprombank），因為它們是歐盟購買俄羅斯天然氣的主要支付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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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央行3月中的理監事會會後報告分析，全俄羅斯300多家金融機構使用SWIFT，只有7家銀行被禁，多數銀行仍可繼續使用SWIFT進行跨境金融訊息傳輸。被禁止使用SWIFT，也不會導致銀行無法進行跨境支付，可用傳真、電郵等傳統管道，只是訊息傳輸效率變差、成本增加。

受制裁的銀行，在國內還可用接力方式，先用俄羅斯自己的金融資訊傳輸系統（SPFS），將支付訊息傳遞給未受制裁的銀行，再透過SWIFT傳遞給境外銀行。

台灣央行還指出，另外一種繞道方式，由於中國沒有加入歐美制裁行列，可用人民幣清算交易，透過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進行跨境支付。

「單純斷絕特定俄羅斯銀行使用SWIFT，僅增加跨境交易不便性，影響有限，」央行報告認為。

加速中俄聯手組成「反美元軸心」

事實上，這也是普丁的盤算之一：中國在制裁中缺席，不僅可以降低制裁效果，兩國還可聯手加速發展一套替代金融支付系統，降低對美元與歐美系統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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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從2014年併吞克里米亞遭受歐美制裁後，除了外匯存底減少美元資產、出口交易減少使用美元之外，也著手進行金融支付體系的「去美元化」。發展了一套國內支付系統，做為Visa和萬事達卡的替代支付平台。同時也發展一套「俄版SWIFT」的金融資訊傳輸系統。

（延伸閱讀：為這一刻，普丁已準備8年　深度解析：為何他不怕盧布貶、股市停、外資逃）

截至去年底為止，SPFS有來自10國近400家機構加入，包括38家外國機構。這讓俄羅斯企業和個人在被制裁之後，和全球金融市場還可以維持有限度的接觸。

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則是在2015年由中國人民銀行推出，做為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一步，目前共有1300家金融機構參與，業務涵蓋103國的3600家法人機構。

此後，中俄兩國就逐漸深化在跨境支付與貨幣清算交易的合作，包括建立貨幣清算機制、簽訂換匯協議、雙邊貿易增加使用本國貨幣。俄羅斯第三大能源公司俄羅斯天然氣工業石油公司（Gazprom Neft）從2015年開始，出口到中國的原油就全面改用人民幣進行交易。

烏俄開戰之後，許多俄羅斯企業紛紛跑到中國國有銀行的莫斯科分行開設人民幣帳戶。Visa和萬事達卡宣布暫停在俄羅斯營運之後，俄羅斯最大幾家銀行，都開始提供客戶申辦銀聯卡，用來做跨境交易。

「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給普丁的去美元化戰略提供了支撐，」《外交事務》雜誌在最近一篇分析為中指出，「中美關係惡化，則驅使北京攜手莫斯科，企圖打造一個沒有美國的全球金融系統。」

除了中國，普丁也透過歐亞經濟聯盟、上海合作組織與金磚四國高峰會等多邊組織，遊說會員國合作建立金融替代系統。

《外交事務》雜誌認為，一個「反美元軸心」正在成形，「更多更嚴厲的制裁也許在短期內可以協助烏克蘭對抗俄羅斯壓力，但卻有加速中俄去美元化的風險，長期而言可能會從根本上削弱美國的全球影響力。」

俄恐面臨企業倒閉潮和外債違約

不過，俄羅斯必須撐過這段經濟制裁，才能談未來。目前俄羅斯盧布貶值、跨境匯款不順、企業籌資償債受阻、西方品牌撤出，壓力不小。

俄羅斯有6300億美元外匯存底，是俄羅斯央行穩定金融市場的最重要工具，但超過一半存放在7大工業國與國際金融機構，已經遭到凍結，限制了俄羅斯央行護盤匯價、提供銀行資金應對外部衝擊的能力。

凍結俄羅斯13家商業銀行的歐美資產、切斷他們與美歐金融機構往來、限制美元交易，則導致俄羅斯進出口商跨境收付款，出現極大困難。

「客戶要從俄羅斯匯貨款到台北倉庫就出問題，有些交貨出去的東西錢都還沒收回來，」小昀表示，試過不同管道後，客戶帳款好不容易過了中轉行，匯到台北的銀行，結果因為是歐系銀行，公司還必須證明是戰前就有的交易。

一位外資銀行環球支付業務主管透露，開戰後，銀行對有俄羅斯背景的交易一定會更謹慎，而且不限於制裁名單，所有與俄羅斯往來的廠商，要不是收不到錢，就是拖很久才收得到。「（對廠商來說）如果船開出去了，能把船call回來就最好call回來，不然很可能會收不到錢，」這位主管建議。

艾力申科預期，一些中小型俄羅斯進出口商或銷售進口產品的廠商，可能會因為找不到替代收付款方式而倒閉。

外債是否違約，也是另一個外界關注的焦點。

俄羅斯外債總額4780億美元雖然只佔GDP不到3成，負債並不嚴重，但未來一年內必須償還大約1000億美元，其中不少企業是靠借新外債來償還舊外債，現在境外籌資這條路已經不通，可能出現債務違約。

「俄羅斯外債違約不是不可能發生，但不至於引發全球金融危機，」國際貨幣基金總裁格奧爾基耶娃（Kristalina Georgieva） 3月初接受美國媒體採訪時認為。

沒了Netflix、麥當勞，民眾推翻普丁？

事實上，對俄羅斯民眾生活有直接影響的，是許多跨國企業為顧及企業形象的「自我制裁」，宣布暫停或退出俄羅斯市場，尤其是金融與航運業影響最大。

包括地中海、馬士基在內的歐洲4大航商已暫停貨櫃輪進出俄羅斯港口，導致進出口物流受阻。台商在內的亞洲廠商出貨通常經由歐洲港口到俄羅斯，許多貨櫃因此卡在荷蘭鹿特丹和德國漢堡港，動彈不得。

Visa與萬事達卡暫停俄羅斯業務，則導致俄羅斯信用卡不能在境外使用。「這對俄羅斯人來講影響很大，」小昀表示，俄羅斯人已無法刷卡購買所有境外服務，例如Netflix和Spotify都無法訂閱。

據外媒報導，自我制裁、暫停俄羅斯業務的企業，全球將近有300家，包括蘋果、耐吉、麥當勞、星巴克等知名品牌在內。

消費、貿易、投資都受到衝擊，大部份機構都預測俄羅斯今年陷入經濟衰退，將是無可避免的，甚至有外資預測會衰退超過10％。

「但對普丁而言，這根本不痛不癢，」一位旅居莫斯科的台灣人直言，零星反戰示威馬上就被警察撲滅，「民主國家的人可能希望俄羅斯人（因制裁導致生活極度不便）起身反抗，但現在看起來沒什麼效果。」

這位旅俄台人觀察，「也是有滿多人覺得，俄羅斯的這些行動是正當的，現在這些經濟制裁是戰爭時期本來就要付出的代價。」（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