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迎向腦力競爭
問:台灣教育要如何面對未來的國際競爭?
答:最近,教育部決定開放大學。這不完全受我國要參加世界貿易組織的壓力,而是國際化,才能讓台灣的大學有成為世界一流大學的機會。
我在成大,將成大排行榜一下提升很多名以後,心裡有一點空虛的感覺,超過台大又怎樣呢?因為現在是國際化了,關起門來做老大,沒有什麼意思。
要參加世貿組織,必須要讓美國、歐洲、紐澳的大學,都可以到台灣來招生。台灣的大學要招好學生,就要跟國外競爭。競爭的局面不一樣了。以前,台大只是壓倒清華、交大就可以了,但將來要壓到美國、歐洲大學才可以。
開放一定有正向發展
問:這個趨勢對整體教育的影響是什麼?
答:一定是好的。現在已經是國際化的階段了,國家級沒有什麼意思,台灣的學校說,我們是國內第一,什麼意思呢?台灣經濟好的,就是能走出去跟人家比。另外一個例子就是麥當勞到台灣來。麥當勞促使台灣其他餐廳變得比較乾淨,經營也比較快速起來,速食工業也起來了。開放市場一定會帶來刺激,一定會正向發展。
國內大學也是這樣。不管台大、清大、交大,都希望變成世界一流大學,我們就一定要開門。否則的話,就在家裡做土皇帝,不行的。
問:開門的目的是什麼?
答:大學帶動國家發展,所以開放目的就是提升台灣整個大學的水準,造就國家人才,也提升國家的競爭力。過去比較國力要看有多少礦產,二十一世紀的競爭是腦力、人才的競爭。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培養人才,也讓國際人才進來,尤其華裔的人才,希望能集中在台灣。
問:台灣的教育資塬一向重大學,輕國民中小學,你的看法如何?
答:教育資源要重新分配。有三個走向,一個是要從大學到中小學,尤其是義務教育,裡面包括特殊教育。第二,一定要從普通教育走向技職教育,因為有七成的國中畢業生走到那裡去,以後要調整這個比例。另外,一定要從國立到私立。
靠證照找回技職尊嚴
問:你說過,三分之二的學生被忽略,是社會沒有正義的表現,能否說明一下?
答:在我來教育部前,只想讓大家快快樂樂學習。現在,的確覺得台灣丟掉了將近七成的學生,他們被分配到不升學班,大部份進了技職系統。我們一定要將這七成的學生找回來。
找回來的方法,首先要降低中小學課程標準。讓大多數學生可以接受,讓有特殊才能的少數學生可以更自由地發展,讓他們留在教育體系裡。國中畢業後,按照自己的興趣再分,完全知道自己要念大學的,就去高中;想念技職的,就去高職;不曉得的,就到綜合中學。
教育部想在技職教育這邊,開一條國道。現在,高職的學生留在技職系統中,也可以拿到學士、碩士、博士學位。不過大家並不知道,我們要加強宣導。高職畢業可以拿到丙種執照,專科拿到乙種執照,技術學院畢業拿到甲種執照。
連結證照與就業機會
執照如果只是一張空紙沒有意思,所以教育部和考試院聯繫,希望執照和公務員任用資格連起來。例如不同執照,加上不同工作年數,有參加高考、普考的資格。如果這件事做得到,大概就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文官史上的大革命。
我們也跟企業界聯繫,希望以後到大企業工作一定要有證照,所以證照變成文憑的一種,是有用的。如果你想一直念上去,有技術學院、專業學院和科技大學,讓你可以一直拿到博士。這不代表所有人一定要拿學位,因為行行可以出狀元。
有一件事一定要澄清。各國現在都在進行教改,方向也都不同。美國是學生都不想念書、不想拿文憑,台灣是學生想念書、想拿文憑。學生想念書的心,是很可貴的事,在教改中一定不能改掉。我們不反對文憑,但是如果是單一的文憑、大學的文憑,就不好。如果證照就是文憑,我們就有多種文憑,就可以真正行行出狀元。
技職系統也能拿學位
問:現在問題是技職教育的品質太差,所以大家不相信,拚命想往高中、大學去。
答:這有兩件事,一是台灣的確要提升技職教育的品質,另外是觀念問題,因為在技職教育的頭上,沒有文憑。以後告訴他,留在技職系統也可以拿學位,他就不需要跑到普通教育這邊來。教育部最大的責任,就是把教育資源做最合理的分配,哪裡品質不好,教育部會想辦法充實他的設備、師資各方面,改善他的品質。
我們要加強宣導,高職學生不是二等公民,要把職業教育的自尊和尊嚴找回來。這只是口號,要靠實質的東西去支持,就是證照等問題。一方面宣導,一方面落實證照,讓它的確有用。目前國家朝多元化走,價值觀也逐漸多元,我滿樂觀的。
十分之七的學生不快樂,覺得被遺棄了,現在就是要想辦法,把快樂帶給這些學生。
改善基礎教育從師資著手
問:台灣中小學的師生比還是偏高,如果老師要了解每個學生的志趣,是不是就要小班小校?
答:小班小校當然最好,但是教改會提出的小班小校,和教育部能做到的,中間預算差了幾千億,並不是一下子能籌到的。我們要做的,就是怎樣幫助老師去輔導學生。
問:台灣中小學要學的學科和上課時數,都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這和課程標準有關。要怎樣做中小學課程改革?
把教材深度拉下來
答:教材改變是教改工作中的基礎。台灣的教材編寫有兩個問題,一是編審不分,二是國中、國小的教材分開編。
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將九年教材攤在桌子上一起看。我們教材編法是繞圈子,走過一回又回頭。將來,要一條線上去。另外,我們的教材太深了一點,所以要讓它是一條平緩的線上去。要把教材整個拉下來,才能讓學生有時間發展專長,去想他的興趣。這並不表示學生的程度會降低。
問:老師是教改的關鍵,要怎樣幫助老師?
答:有兩件事要改,一是考試出題。不能再出像「金門有多少平方公里」這類問題了,而應該是「金門到底有什麼地理上的特色」。老師首先在心理上要改,他要多花時間。教材、考試都改成比較思考性的,老師就要多花心思。對學生好,老師就要多花時間。
第二就是要推動老師的在職進修。老師必須要進修,一方面在理念、一方面在知識上改。以前只有教育系統可以辦老師進修,現在要拿掉這個規則,想辦的學校都可以辦。另一個就是利用遠距教學和空中大學,更方便老師進修。
問:網際網路的教學要怎麼做?
笞:一是要多些經費,另外是要將網路架設到鄉村去。城市現在已有主幹線,缺的是電腦,我們和企業談合作,捐出電腦,白天給學生用,晚上開放做推廣教育,可以收一些費用。
同時,也開始訓練老師使用電腦的能力。我們鼓勵大學、教育學程中,多給學生這方面的訓練,這是個大工程。二十一世紀一定要會使用電腦。
現年九十二歲的前教育部長陳立夫說,他擔任部長時,教育是亂七八糟。我現在的感覺是,千頭萬緒,工作實在太多。我的責任是讓這些工作都動起來,讓教育部每個人都有做不完的事。尤其做教改,教改惰性實在太大,多少年下來,造成這麼一塊大石頭,推都推不動。我們現在就試試,這裡撬一下,那裡撬一下,找個著力點,把他晃動以後,才有改變的可能。
問:做為教育部長,你的夢是什麼?
教育部長的夢
答:我有太多的夢。首先是要讓學生有快樂的學習環境,另外就是希望父母和小孩-起成長,把時間還給每個家庭。
在一次座談上,有一位從事美容業的媽媽,自己沒念很多書,所以將孩子送去補習,現在孩子大學畢業了,她回頭看,發現和孩子的親情不再,但是回也回不去了。現在親子之間,好像企業一樣,小孩也整天上班,就是下了課還補習,父母也上班,完全把家庭打散了。
這也是造成社會不安的一個原因。
我也想看到學生人盡其才。我們把七成的學生放棄掉,沒有好好用,如果讓他們很快樂,國家就不一樣了。
而另外三成所請的菁英,我也不覺得他們在智育上有很好的發展。雖然我們提供很好的學校,但是念的科系不是他們的興趣,教材也不是最好的,所以他們也沒有很好的發展。
我們應該將七成的學生找回來,三成的學生有更好的發展,國家才能有自信的迎接二十一世紀。
到戶外玩真的
問:高中畢業生八五%有近視,大學生九三%,台灣學生在身體健康方面,也受到很大的損傷,有沒有什麼改進方法?
答:台灣學生課業負擔太重了,體育活動和戶外運動都是很好的。以前我常和我三個孩子打籃球,現在我晨跑。有一次碰到一位師大田徑隊的老師,他說他的學生還沒有我跑得快。這是很可悲的事。
任何一個喜歡體育的人,都是比較樂觀、進取的。所以教育部一直要提倡全民體育。而將課程、教材調整以後,相信大家從事體能活動的時間就增加了。我也希望父母不一定要帶孩子去餐館,學生不要打那麼多電玩,而應常走向大自然、到戶外去玩真的。一個進步的國家,國民的體能一定也要強。
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切到痛處時,受到批評,你怎麼對待?
答:六月八日我在成大的最後一天,王永慶先生曾經對我說,吳校長做了很多事,但是懷疑吳部長可以做任何事。因為教改是一個社會改革,不僅是教育改革。如果社會其他方面不配合,就不能做任何事。
我到教育部後,深深覺得一方面是社會運動,一方面是既得利益,的確要花一番心思。給我們最多支持的還是社會大衆,只要把所有事情拿出來攤在陽光下,就有機會做成。(賓靜蓀整理)
一個民族的將來建立在父母和學校的教育,以及個人對自己的教育。一個民族如何栽培老師,如何尊重老師,以及這個民族在何種氣氛下按照何種價值標準生活,而這個民族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在在決定這舊民族的命運。
德國 亞斯培「論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