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基層教師專業協會舉行年度會員大會。會後,幾位中正高中和中山女高的學生,演了一齣「我是好老師」的即興劇。
劇中,王牌老師告誡升學班的同學,七點不到罰站一天,不許跟後段班的同學聊天鬼混,「免得被他們的懶惰感染到」。「難道國三的生活,除了考試,沒有其他的?」一位女同學無奈地問著。這位王牌老師重申「我為你們付出那麼多,不要讓我丟臉!」
相形之下,一位在校方壓力下,仍極力要挽救所謂「壞學生」的老師,卻贏得了學生的尊敬。
沒有精湛的演技,沒有排場和道具,這群對國中生活記憶猶新的高中生,用簡單的劇情,直指台灣社會對「好老師」的定義,充滿價值錯亂。
誰才是好老師?
一般而言,學校行政及家長對老師的評比方式是「只看你的升學率、班上學生的上課秩序,」曾經是老師、現在在台中縣父母成長協會當義工的顏振寧說。學校行政要求老師的是效率,是學生的成績及升學率、班級的秩序。而家長的期待是,讓孩子擠進「王牌老師」的班級,才能順利讀上去。
在台南教國中的陳文財指出「任何我們的理想要實現,都必須附加在學生成績好之下。」所以,雖然他對生物充滿興趣,總是不能實現他設計的教學模式。他無奈地說「我們在學校念的都是理論、理想,但是,去教書後,我面臨的是真實社會的考驗。」
許多國中老師淹沒在這套升學至上的主流價值中,疲倦不已。任教於台中三光國中的王淑專,已經教了二十幾年書。過去,她就是教「好班」的「好老師」,在逼孩子念書的同時,也給了自己莫大的壓力。直到她受不了了,而辭去教職,才開始了一趟反省之旅。
她說「我們當老師都是很順利、一路念上來的人,我們不能理解,為什麼有的孩子就是學不會。」十幾年來,她轉而自己設計教材,用關心和耐心教後段班的學生「讓他們學一點,總比都沒學要好。」因為,「小孩子其實很可愛,但你不帶他,放出去就都是社會問題。」
在教育改革的激烈聲浪中,一些老師早已起跑,從自身經驗反省,重新建構好老師的行動模式。
不要孤軍奮鬥
早在民國七十三年,一群師範大學畢業的學生,就開始一連串非正式的聚會,分享教學經驗。
振鐸創會會員、介壽國中歷史老師李麗真,描述當時創會的心情「在大學學的,一到學校教書,一、兩年就招架不住,總是有種被掏空的感覺。」彷彿回到剛畢業時的難過,她說「一回家就倒頭大睡。每天都是束手無策,隔天又披掛上陣,每個老師都孤軍奮鬥。」
他們更不願意只是活在升學主義下。李麗真說「我們不甘心只是為經師,還要為人師。我們要知道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孩子多少的肯定。」
事實上,老師的進修、學習成長,最好在學校內進行。但是,振鐸學會理事郭淑玲指出,目前校園裡並沒有這種環境。
首先,「老師沒這種習慣。老師們在學校,幾乎都是自己教自己的,」她觀察。另一方面,學校課程安排零散,讓老師沒有彼此學習成長的時空,再加上教學、行政的負擔,老師很難在學校中,發展學習型組織。
建立老師的學習型組織
因此,他們跨出各自的學校,一起討論、分享教學方法,如何處理學生的問題,如何和行政、家長溝通;也進行各類讀書會。
以教材教法的研究為例。任教於北一女補校、一直相當投入各種創意教學的歐陽宜璋,回憶剛畢業到楊梅教國中時,為了引導學生的創意,嘗試各式教法,考試也沒有標準答案。她卻因此被視為異類,遭來許多批評。
參加老師的團體聚會,支持她持續創意教學。十月份,振鐸學會舉辦「良質教育」的展示及座談中,她展示、分享了許多教學心得。
在她的教學設計中,有結合企管觀念解析古文,設計國文與生物、公民等類科的整合性教學,也嘗試運用多媒體。現在,愈來愈多老師主動和她硏究。她篤定地說「創意教學以前只是興趣,現在是我的文化志業。」
這群老師把自己當成散播學習的種子,不斷進修。除了辦過上千次同儕團體的讀書討論會、寒暑假研習,並推出「教育家學程」,廣邀老師一起進修,研討教育實驗、資訊世界、學風塑造等問題。為了讓更多老師接收到這些教育資產,他們計劃將這些資料網路化。
這些老師相信,不斷地自我學習與成長,是好老師的要件。
雖然不像參與學校的進修活動,可以提敘薪點,他們仍樂在學習。民生國中老師魏秀芬表示「我們沒有進修卡,完全是自發性的,要靠自我要求。」
走出封閉的以往
藉著相互支持、團體學習,這些老師走出以往封閉的教學狀態。以前總是死心塌地改作業、改考卷、打成績,認為這樣就是對學生負責的老師柯美霜,在參加振鐸的活動後,慢慢發現,充實自己以及和別人交流,也是好老師的責任。
幾年下來,李麗真也覺得「從不斷討論中,比較懂得如何扮演人師的角色。」她相信「我們的自我成長與進步,才能帶動學生的進步。」而且,「絕對不要只有我好,不要只有我的班、我的學生好,那沒有用,整個社會就垮了。」
因此,這些老師關心的面向很廣。他們關心教育,關心教育改革、教育政策,也關懷社會。「老師不能脫離社會,不能只懂數學或歷史,只懂自己教的東西,我們面對的是未來的小孩,」魏秀芬認為。
雖然好老師沒有單一標準,振鐸學會理事丁志仁仍強調「未來的老師一定要具備四個要件,要能參與、合作、進步、成熟。」
然而,對台灣的老師而言,參與、合作並不容易。基層教師協會理事農新春認為「教育就是教你競爭,我們的受教過程,沒有合作的機會,我們就是這樣考上來的。」何況在目前的學校教育中,「老師之間都是競爭的,怎麼會互相討論?」雨聲國小老師陳淑琴質疑。
迎向專業自主
一群同住士林北投區、來自不同學校的老師,就因地緣湊在一起,而組成成長團體。
多年來,他們不斷討論基層老師常面對的各種問題,也一起尋找學習及行動的方案。
基層教師協會理事長侯務葵表示,在早期的聚會中,他們最常思考的是校園結構的問題。以小學老師來說,因為老師兼有太多行政工作,受教學行政體系指導、考核,因此,「敢跟行政對抗,打破班級升學導向的,才能走出自己的教學教法,」她指出。
如何更新教學內容,針對不同學生提供不同教法,也是他們努力的方向。在統一的教材、教法及進度中,老師教個一、兩年,對教材就很熟悉。何況,「所謂的教材教法,都是教授編的,基層老師沒有自己的出路,他變得不需要進步,」士東國小老師林吉茂這麼認為。
另外,由於女老師的比例很高,她們也反思女老師的性別角色經驗。這種稱為「行動研究」的學習方案,就在老師間擴散開來。
面對複雜的未來,老師需要不斷學習成長。彰化師大工業教育系系主任蕭錫錡提醒「一個老師應培養自我導向的學習能力,也將這樣的能力教給學生。」
在教改的龐大工程中,如果基層老師不動起來,誰來注入教改的活力?台灣的下一代,又如何擁有高品質的教育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