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義大利電視台採訪、今天澳洲醫院院長參觀、後天南非民族議會來訪問、下週……。
這不是外交部高級官員的行事曆。接待外賓,已成花蓮慈濟護專校長張芙美的例行公事。「我們幾乎天天送往迎來,」正和張芙美談接待事宜的人文室主任洪素貞笑著説。
「落成典禮順利完成,大陸團昨天返台;外蒙考察團預計明天回來;尼泊爾考察團將延遲兩天回台……」
這不是大企業的海外投資進度報告。國際救助活動,已成慈濟功德會工作重點之一。「這是無形的國民外交,」回台灣第二天就到功德會報到的大陸團領隊陳紹明,臉上仍顯疲累
地球慈濟村
身體瘦弱,從未出過國門的證嚴法師,以「那裏有苦難,我們的援手就伸到那裏」的目標,訂去年爲慈濟國際年。今年正月初一,證嚴法師更在靜思精舍的早課宣布,八十二年的目標是「地球慈濟村」──有土地的地方,就有慈濟。
「我們的愛心要普遍,不要將愛心限於救台灣,」面對不少「台灣都救不完了,爲什麼還要救到國外去?」的質疑,證嚴法師答覆説:「期待各位不要説『救台灣』,而是希望『台灣去救別人』──但願台灣永遠都不需要被人救,永遠是『台援、台援』,讓外國人一提到台灣就會説:那是愛的標幟。」
前年,大陸華東洪水,慈濟發起洪澇賑災,首度進行海外救助。訪問團臨行前,證嚴法師殷殷囑咐:「請大家扮好和平大使的角色,專心、用心、細心的去傳遞愛與感恩,圓滿這份因緣。」
三年來,慈濟功德會花費三億多元,將國際援助辦得有聲有色,對台灣國際形象著有貢獻。「台灣一定每個都像慈濟人一樣好,」專程來台感謝慈濟協助的澳洲馬特醫院院長安琪拉修女誠摯地説。她修道服上的十字架旁,別著慈濟「慈航普渡」的船形別章。
「慈濟是國內非常少數可作爲外交資源的財產,」一位經常陪同外賓參觀訪問的外交部官員, 亳不保留地稱讚。
傳敎士組織
從貧窮到富裕,從退出到亟欲重返國際社會,台灣有心改善國際形象,也被世界要求回饋。在各個政府單位、民間團體中,慈濟從事國際救助,有何獨到之處?
企管學者李仁芳分析,組織學理有一種「傳教士組織」,特色是價值內化、規範標準化,成員不必消耗能量在維持組織內部秩序,可以全力做外部的事。而本身就是宗教團體的慈濟,做起事來就有「傳教士組織」的全力以赴。
慈濟人的最高價值是:感恩。在社會上,一般人處處「人比人」,計較自己的不足,而「氣死人」。但證嚴法師卻教慈濟人將焦點放在自己擁有的,從心裏深深地感恩,進而回饋社會。
「在慈濟,人性善良的那一面,發揮到極致,」剛自黎明工專畢業的饒淑雯,參加慈濟大專志工,到慈濟醫院看遍生老病死,覺得自己年輕健康就是很大的福氣。又看到慈濟人從幫助別人得到那麼大的快樂,感動之餘,他們這羣在家養尊處優的大專生,「搶著去做最苦的工作。」
就連給予,也要感恩。「幫助人,要感恩對方給我們這個機會,」證嚴法師一再強調。
重點、直接、感恩
海外救助,有雙重感恩。一是感謝台灣捐款的善心人士,一是感謝受救助的人。因而慈濟海外救助,一方面強調「重點、直接」,以確保募來的錢不浪費;一方面要求感恩的心態,尊重受救助的人。
在全球衆多需要幫助的案例中,慈濟只選擇情況最危急的(重點),而且必須慈濟人親自到當地考察災情,並親手發放救濟物資(直接)。
「腳走得到、手伸得到、眼親自看、耳親自聽,」證嚴法師強調,慈濟的資金,都是善心人士點滴捐獻而來,得之不易:「分分釐釐都不能浪費。」
爲了落實感恩、尊重的原則,平日溝通之外,任何一團出國的前一晚,靜思精舍都會有個儀式,由證嚴法師親自主持,再次耳提面命,「每個人都是凡夫,都有習氣,所以出門前要再叮嚀。」交代注意的事項,甚至仔細到要求團員在大陸不用隨身攜帶的小包面紙,怕抽取的動作、面紙的柔細,有炫耀傷人之虞。
儀式最後,證嚴法師親手將一串串青色佛珠,一一爲團員戴上。參加大陸團的慈濟醫院護士陳慧純,在念珠掛上她手腕的那一剎那,感覺責任重大:「好像把師父帶在身邊,師父隨時在看著我們。」
帶著證嚴法師親手的託付,團員們在海外戰戰兢兢,既要代表慈濟人風範,又要作中華民國形象。
爲了掃除暴發戶形象,除了佛珠串,每個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展露任何首飾,購物更被列爲禁忌。常富建設董事長李正富,在香港買了兩瓶酒、二件夾克,回台後證嚴法師隨口問起,當年四十八歲的李正富當衆下跪,説下次不敢了。
「在很多人面前懺悔,才真正能改過,」在陳設四張證嚴法師照片的辦公室,李正富翻出證嚴法師的靜思語錄説:「原諒自己是損德,成就別人是美德。」
慈濟人尊重對方,甚至到不顧一切的程度。赴外蒙探訪黑死病災情的慈濟醫院院長曾文賓,夜裏坐數小時吉普車找大病初癒的患者。蒙古人好禮,曾文賓一進蒙古包,就奉上奶茶。洗碗水只有一桶重複使用,黑死病又是傳染病,但爲了尊重對方,六十九歲的曾文賓大口把茶喝完。「經過兩個禮拜了,還没發燒,應該没問題了,」曾文賓大笑,鼻頭紅通通的,在外蒙曬的。
慈濟海外救助,強調「不只帶物質,更帶文明去,」慈濟功德會副總執行長林碧玉表示。
以大陸賑災爲例,慈濟不只是在水災當時支援物資,更在水患最嚴重的三省四縣,蓋民宅、敬老院及中小學校舍。並給種籽肥料,協助復耕。「幫了一個人,就要想到他下一步怎麼辦,」林碧玉穿著慈濟的灰色旗袍制服,説話有慈濟人一向的和婉。
物資、宅舍,不是目標,而是「推動理念的橋梁,用有形的物資來做無形的教育,」往返大陸七次的副總執行長陳紹明,希望能將慈濟的人文教育帶出國門。
敬老院和校舍落成開幕當天,慈濟人帶著小學生到敬老院,準備一束束鮮花及一包包餅乾,讓小朋友在表演完後,送給老人家。「希望能帶動小朋友敬老,啓發他們心中壓抑很久的愛,」陳慧純眼眶微紅地説,離開敬老院時,老人家淚流滿面,拉著不給走。
「愛心、善心還是要當地人領導來發動,」負責慈濟教育志業的陳紹明説,慈濟的行動,只是觸媒。以揚州鑑真醫院爲例,慈濟捐給醫院一部X光機,醫院爲了回饋民衆,照一次只收工本費一元,(一般看病掛號就要一.五元),並主動提議配合慈濟下鄉義診。
「老百姓好像都没碰過義診,」協助鑑真醫院醫師的慈濟護士陳正英印象深刻地説,大家一窩蜂地擠,太陽很大,有位穿了好幾層毛衣的老太太,怎麼都擠不進來,没有人肯稍稍讓一下。鑑真醫院的醫師忍不住大駡:「你們怎麼這麼没愛心!慈濟大老遠來幫忙,你們盡給人家看笑話!」層層人牆才裂個縫,讓老太太進來。
愛心之島
除了帶動當地,慈濟還善於借外力。像援助衣索匹亞難民,慈濟就是透過「世界醫師聯盟」(M.D.M)進行的。深入衣索匹亞了解災情的慈濟醫院林堅熙醫師表示,非洲大陸運輸補給困難,最有效率的方式,是與國際性組織合作。世界醫師聯盟在衣索匹亞有現成的組織架構,深入基層,資源能直接、有效地交到最需要的人手上。
隨著海外分會的擴張,慈濟國際救助的網愈布愈廣,也爲台灣建立友誼及形象。
澳洲布里斯班的馬特醫院,亟需一部超音波掃瞄儀,苦等五年,澳洲政府遲遲撥不下經費。透過澳洲分會,慈濟爲馬特醫院籌到訂金,一九九二年六月買來掃瞄儀,八月就在這部儀器協助下,救活了全世界最小的早產兒──體重三七四公克,只及正常嬰兒的十分之一。透過媒體報導,慈濟在澳洲聲名大噪。
爲此事奔走牽線的慈濟委員吳照峯,反而感謝院長安琪拉修女對當地台灣人的照顧。好幾次台灣人夜裏急病,打電話給安琪拉修女,馬上得到醫療照顧,省掉冗長複雜的看病手續。
慈濟人之間更盛傳,洛杉磯種族暴動時,黑人確知是台灣人之後,會指點安全的路徑逃跑。原因之一,是慈濟當地分會在黑人社區作了許多醫療、教育等濟貧工作。
「中國人一般給人的印象是自私、不重視社會工作,」洛杉磯醫師洪幸雄非常肯定慈濟在當地的工作,正計劃和幾個醫師一起作定點定時義診。
從三、五個家庭主婦每天省下的菜錢,到三百萬會員匯集的上億基金;從偏遠的花蓮山區,到全球五大洲,「慈濟是所有台灣人共同創造的,我們希望做的事在歷史上有交代,」林碧玉懇切地説。
也許,能如證嚴法師所期待:
「有朝一日,這股發自台灣源源不斷注入國際社會的大愛,終能洗去貪婪之島的惡名,換來愛心之島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