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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人都有力量 — 成露茜 走過一生燦爛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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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女性,早就是不可忽視的力量。包括在政壇上、企業界、還是科學研究領域,都不乏優異亮眼的女性。
 但是,我們說得出的女性故事,卻非常有限。
 女性,總是談先生、談兄弟、談兒女,似乎總是不談自己。
 成露茜也不例外。
 當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為來自台灣的成露茜降下半旗,很多人才開始問,「Lucie是誰?她做了什麼?」
 成露茜是早年在北京創辦《世界日報》、在台灣創辦世新大學(當時為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的知名報人成舍我的女兒。她在政治解嚴、社會運動橫掃台灣的九○年代,辦了《立報》、《破報》、《四方報》,讓社會的弱勢有發言的空間,推動社會改變。
 成露茜雖然出身世家,留學美國念書的時候,卻同時打五份工,一切靠自己。在學生的革命火燄燃遍美國校園的七○年代,她在UCLA,開創了女性主義、少數族群、階級差異的亞美研究先鋒。她寫的華裔婦女史,還成為美國婦女研究的教科書。
 但是對於這一切,成露茜不但從不炫耀,甚至鮮少提及。
 就像成露茜所相信的,「每一個人都有力量,只看如何學習去運用!」我們需要看到更多女性典範的故事,相互學習、激勵。
 講述成露茜一生故事的《燦爛時光》,是《天下雜誌》一連串女性書寫的開端。
下面是《燦爛時光》的書摘。
 成露茜是報人成舍我的女兒,她深受父親影響,但是卻開創出非常不同的媒體天地。

讓弱勢發聲
 成舍我靠兩百塊大洋起家,在北京陸續辦起《世界日報》、《世界晚報》、《世界畫報》和北平新聞專科學校,還在南京辦了《民生報》,在上海、香港辦了《立報》,即便在戰亂時代的動盪下,他還是能夠披荊斬棘,建立資產達數億美元的新聞帝國。
 成露茜,從來不是個完全的媒體人,她只是利用不同的手段當武器,來達成她理想中的社會實踐。她的目標不是讓自家報業壯大,而是提供開放自由的平台,讓弱勢者可以發聲。
 她說,「我父親的心願,就是想辦一份讓世界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報紙。現在我辦了很多份不同的報紙,關注不同族群,讓很多不同的人看懂。」
 基於這樣的信念,一九九八年成露茜發行了《破報》,直到二○一○年,它變成青少年次文化強大的發聲平台,也是台灣壽命最長的免費報。二○○六年創辦越文和泰文的《四方報》,現在便利超商都買得到,越南籍的新移民中,平均每四人就有一人看過《四方報》,影響力比主流媒體大。
 成露茜的報業精神:不相信客觀,也不想賺錢。
 傳統新聞強調客觀,成露茜認為要打破這個傳統,因為那是假客觀;台灣報業愈趨私有化,報紙只是報老闆的事業之一,目的是賺錢,成露茜卻認為,媒體不是活著就好,活著的目的是改造社會,與社會運動緊密結合。
 「主流媒體是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運作的,另類媒體就是要推翻這個東西,如果要講到極致,就是另類媒體的目的不是自己的生存問題,它的目的不是賺錢。 但不賺錢的話可能會死掉,所以另類媒體的壽命很短暫。」成露茜說,「但另類媒體不在乎這些,因為今天死掉了沒關係,還會有別的另類媒體出現,所以最重要的是這個社會上不斷會有很多另類媒體出現,至於哪個另類媒體活得很久,並不是那麼重要。」
 父女眼中看到的世界太不一樣了。成舍我打造傳統報業,成露茜便搞另類媒體。

《破報》創造另類影響力
 如果說成舍我是一個胼手胝足、孜孜矻矻打造典範的偉人,成露茜就是個搞破壞求創新的人,她每到一個新地方,就要摧毀舊典範,讓世人看到還有其他的可能性。成露茜不想去反映社會上已經很大的聲音,而是要「讓許許多多還沒有發聲的人,用自己的形式發聲」。她認為,另類媒體才是新的典範。
 哪邊有典範,成露茜就會想破壞一下,所以每到一個地方,她就會創一個新的東西,搞得自己與別人都焦頭爛額。
 成露茜接手《立報》時,也是把傳統組織全部打散,不按照主流媒體的分版分線方式,她開創有別主流媒體的新聞版面,「銀髮族版」、「性別版」、「原民版」、「社大版」、「南洋版」等,在那個年代,台灣社會沒有人關心老人家,也沒那麼強調性別議題,她就開始做了。
 這種容納各種聲音的方式,就是《立報》的特色,「社長企圖讓《立報》成為公共空間,可以讓不同的聲音在這裡呈現,尤其是在主流社會中被打壓到沒有聲音的族群,讓他們盡情在《立報》發聲。」
 一九九三年,《破報》就是在這種實驗氣氛下出現,原本屬於《立報》的一部份,一九九四年獨立出來販售,一九九七年休刊,一九九八年以免費報之姿復刊,十幾年來持續出現在個性咖啡店、獨立書店、唱片行與地下樂團等青少年流連場所,台北市不少「知青」、「憤青」每週嗑《破報》的癮頭就像每天要抽菸、喝咖啡一樣。
 《破報》的野心是仿效美國紐約的《村聲雜誌》(The Village Voice),黃孫權當時說服成露茜發行台灣第一份免費報,就是拿《村聲雜誌》做遊說,村聲在大曼哈頓採免費發行,在街角的雜貨店、書店、Tower、大學城裡,都可以輕易的拿到村聲,然後靠著它進入紐約。
 某種程度上,《破報》確實做到了,它聲嘶力竭強調「我們是免費的,但我們可不廉價!」《破報》製作的許多專題,或多或少影響了後學運至今的年輕世代,許多被視為前衛的議題在《破報》流竄呈現,墮胎的一百種態度、反反毒、春天的吶喊、野台開唱、福隆海洋音樂祭、中國當代前衛藝術、全球獨立媒體場景、左派之聲、同性/跨性、移工/外籍新娘等,十幾年來持續地引領青少年次文化。
 《四方報》的出現,則是因為成露茜想要研究台灣的移工移民,卻發現相關刊物非常少。
 《四方報》以「無法上網、不諳中文、居留台灣的越南民眾」為目標讀者,發行越南文版的《四方報》,藉由大量版面讓新移民、移工以母國文字發聲,傾吐心事,在「說出自己的心事、閱讀別人的心事」的過程中,穩定他們初來乍到的不安,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隨後針對在台灣的泰國族群,二○○八年又發行了泰文版《四方報》。這兩份刊物,每個月發行一次,是全台灣唯一在台灣製作、以越、泰文為主、中文為輔的定期刊物。
 《四方報》試刊號二號的「我有話要說」版面上,署名Pham thao van的讀者寫著(原文越南文,《四方報》翻譯成中文):
 踏上台灣的土地那一刻起,我就問過自己,為什麼在這樣擁有眾多越南人聚集的地方,卻沒有一份屬於我們自己的報紙?有時候,我到各個書店去找越南報刊,卻只能失望而歸。
 少量越南報紙與雜誌在朋友間傳閱,傳來傳去,都已經破爛而且字跡模糊了;然而每次看到熟悉的越南字,我感到很開心,就好像有至親好友在身邊一樣。如今《四方報》的出現讓我的願望得到滿足了。屬於越南人的聲音終於誕生了。
 成舍我晚年重病,他用顫抖的手,寫下「我要說話」四個字。
 報人想要說話,越南人、移民、移工,弱勢者也要說話。成露茜幫這些人完成心願。
 在成露茜台北的書房裡,有好幾個長盒裡擺滿畫了格子的卡片,泛黃的3×5吋卡片上,密密麻麻寫著姓名、年齡、時間、地址、職業,整齊的筆跡寫滿了四千多張卡片,每個姓名,都來自美國加州許多小鎮郊區的墓園或人口普查的檔案,這是她從成千上萬個錯落矗立的墓碑上,以及鎮公所地下檔案室裡抄下來的資料。
 那些都是早期華人婦女的名字,其中許多職業欄寫著「妓女」。

震驚學術界的妓女研究
 成露茜四十歲時在芝加哥大學期刊《Signs》發表了這篇飽受爭議的婦女研究〈Free, Indentured, and Enslaved: Chinese Prostitutes in 19th Century America 〉(自由、賣身和成為奴役:十九世紀美國的華裔妓女),這份驚世駭俗的研究在保守的學院環境裡投下火光四射的震撼彈。
 每個人都罵她,左派罵她,右派也罵她,美國白人罵她,華人也罵她。
 有人罵她:中國有幾億人口可以研究,妳偏偏要研究娼妓?這算什麼學術研究?妳根本自毀前程!
 也有人恐嚇她,打電話、寫hate mail(恐嚇信),威脅她這份報告不能發表,否則會讓在美國社會有頭有臉的華裔後代大大丟臉。
 但成露茜不為所懼。
 她以扎實的實證資料描述了華人妓女的處境與生活,她要告訴每個人:「娼妓不是沒有力量的。」人雖然有其極限,但也不是無能為力的軟弱蟲,成露茜不把娼妓看成受害者,她從研究中看出有些華人婦女當娼妓,是自己經過盤算後做出的決定,這個「選擇」開展她們的利益,而且成功了。
 「今天若沒有人幫這些妓女做研究,就永遠沒有人幫她們講話了。」成露茜不只為這些娼妓講話,她還研究華人娼妓館的出生率,計算出每個娼妓在美國生了多少小孩。無怪乎這篇報告一發表,華人界一片嘩然。
 事實上,起初成露茜並非針對華人妓女進行研究,而是長期研究亞裔移民之後,發現學術界怎麼都是研究男性移民,女性移民資料卻十分短缺。「那些婦女都到哪裡去了呢?」具有女性主義意識的成露茜於是開始著手調查華裔婦女的原始資料,她想知道,早期從中國移民到美國的女性分布在哪些地方?從事何種工作?過怎樣的生活呢?
 坐在磚造的校園圍牆裡,是想不出答案的,成露茜到UCLA沒幾年,就決定走出校園進行田野調查,彷彿偵探一樣抽絲剝繭,拼湊起這些女人的故事。
 她在七○年代中葉,利用大學教授每六年可有一年的休假,和丈夫Eddie開著車,閃過好萊塢的車水馬龍、時髦的建築物,她開進郊區偏遠、杳無人跡的墓園,走進鄉鎮公所的地下檔案室,找尋那些一八五○年代以後,中國移民女性的紀錄,一筆一筆地抄下陌生的名字。
 「做這個研究真的很辛苦,我花了一年時間,開車從南到北,走遍每一個城鎮的大大小小墓園,一個小鎮停幾天,然後查查查,查完再到下一個鎮,有時候看幾萬個名字,只能找到一個中國女人的名字。」
 那個年代很少有女性社會學者願意走出校園,進行這種吃力的田野調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研究所的所長葉文心形容成露茜是個「無懼者」,是個「極有想像力,吃苦耐勞的研究者」,她說,「露茜做學問不憑空想像,尋找材料與調查材料絕對身體力行,不管天冷、天熱,她無懼各種環境的考驗,非得找到她所要的材料不可,她真的是非常勤奮的研究者。」
 四千多筆得來不易的華人婦女資料,呈現了十九世紀中國華南移民過程中,女性在西方資本主義與中國男權體系雙重約制下,淪為娼妓的故事。成露茜並非刻意標新立異,她爬梳了這四千多名女人的故事,歸納出「真相」。成露茜在論文中批判中國人蛇集團,如何非法運送台山地區的婦女到美國從事性交易,揭露中國華裔少數族群,在美國社會進行自我剝削的醜陋面,以及中國城的各類「堂口」如何和當地警察合作掩護非法。成露茜也強烈批判十九世紀的美國資本主義社會,如何剝削中國妓女來促進資本積累。
 從性別、族群、階級的角度切入,這篇研究可說是成露茜的成名作,也是日後她被引用最多的文章,這份論文歷久彌新,數十年後的今天,它已經成為亞裔研究及婦女史上的開山之作。
 回想當年遭受無理的辱罵,成露茜並不覺得委屈氣憤,反而露出自信的笑容說,「選擇你想寫的,你想了解什麼,就去研究。自我獨立很重要,不要去想寫什麼論文會有什麼出路。只要努力去做自己選擇的、自己想做的,就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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