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打通膨　全球緊張 — 物價飛漲

最近的糧價讓中國人民很瘋狂，「雞毛蒜皮」的事，也讓中南海領導人的神經，抽個不停。
　十一月十七日，一場關鍵會議，在中國國務院召開。在這項由總理溫家寶主持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中，中國政府的財經貨幣政策，有了極大轉變，打擊通膨，變成中國政府施政的重中之重。這項重大轉變，影響的不只是中國，甚至是全世界。
中國領導階層在那場會議中決定，必要時將出手干預農產品產銷價格。接著，整個國家機器動了起來。「國十六條」在國務院常務會議兩天後公布，宣布將嚴懲哄抬價格，更把「米袋子」、「菜籃子」的工程落到省市長頭上，確保人民能吃得到平價的菜與米糧。國家發改會甚至三天內連發五篇專文，強調政府將加強監管市場價格的力道。接著，中央與地方領導人開始四處巡視全國超市。

中共為何這麼怕通膨？
　溫家寶二十日宣布將向低收入人民發放補貼，並重申打擊物價操縱行為。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就站在廣州市一家超市擺放大白菜的貨架旁。過去一年，大陸政府監控的十八種蔬菜價格上漲六二．四％，其中包括大白菜。食品價格飛漲，終於讓中國十月份通膨率飆破四％，從九月的三．六％劇升至四．四％，不但遠遠超出中國政府三％的目標值，而且創下兩年多以來的新高。其中的食品價格，比去年同期上漲一○．一％。
　物價飛漲，挑動了中共最敏感的神經。
　當年靠國民黨執政時惡性通膨造成民怨起家的共產黨很清楚，通膨是執政權的殺手。人們還記得毛澤東的錯誤政策造成的大饑荒，多達三千萬人餓死的慘況。更近一點的印象更深，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事件，重要起因正是八八年高達二○．七％的通膨。二○○八年三月初的西藏暴動，不少專家也認為是通膨造成，因為和做買賣賺差價的漢人相比，通膨對藏族的影響很大。「通膨提醒人們，中國大部份人還是很窮，食品價格大漲，這些家庭的處境很不利 ，尤其天氣預測說中國今年冬天異常酷寒。」《亞洲華爾街日報》如此報導。
　從人們的行為，的確看到人心浮動。
　在香港上水與粉嶺的地鐵站，排滿了一群揹著購物袋等著回羅湖的深圳人。他們袋裡裝滿的不是ＬＶ等名牌精品，而是雞蛋、大米、沙拉油和一把一把的巧克力，甚至有從中國出口到香港的豬肉、海魚、水果，雙手還捧著洗衣精。
　歷史逆轉。過去三十年港人習慣北上消費，如今深圳人南下搶貨。
　深圳周圍的民眾覺得，這些日子的物價漲得很明顯，都是百分之二三十，甚至五○％，遠高於政府公布的數字。長期以來，中國大陸物價都低於香港，這也是許多香港巿民北上消費的動力。六月開始，人民幣的升值使得百元港幣到了境內，打了八五折；深圳物價平常就比大陸其它地方貴，最近物價大幅上漲，造成深圳部份生活用品的售價比香港還貴。
　中國其它地方，也飽蓄著人們煩躁的情緒：貴州一間中學的學生因不滿飯價、菜價和水價全面上漲五角到一元，而砸毀學校食堂；城市的老人家半夜排隊在折扣超市前搶囤貨品、西安人在家中種菜、北京出租司機直皺眉害怕回不到從前的物價，於是少吃一點蔬菜、每天要自己只能吃幾片薄里肌。
　這一切，全是玉米和大豆惹的禍。
　中國人最近幾年吃肉吃得兇，一年估計消耗五千萬噸的豬肉，平均一個人吃了四十幾公斤，比周邊國家還多。而家禽的飼料來源，八成是玉米和大豆。

通膨起因：糧食與消費變貌
　壟斷美國糧食八成的四大跨國糧商，近來見中國需求大增都很開心；其中一家公司的高階主管觀察，中國人在蛋白質的消費上很有趣，「他們特別喜歡吃豬肉，覺得豬肉特別香，勞動密集的人吃豬肉較有力氣，而城市人喜歡吃雞肉，未來需求還會再上來。」
　中國每年消耗一億六千萬噸的玉米（是台灣的三十二倍）。兩千年時，中國淨出口一千六百萬噸玉米，今年卻得向外進口一百五十萬噸；玉米價格從去年的一噸一千七百元人民幣，漲到今年的兩千元。
　大豆進出口數字，也悄悄巨變。
　中國在九○年初從大豆出口國，九○中開始進口，今年進口數高達五千一百多萬噸（中國年使用量五千五百萬噸，台灣的二七．五倍）。
　生活與飲食欲望的改變，加上六億農民家庭收入增加兩成、都市工薪階級收入增加一成，加大肉類的消費；這些造成上游糧價上漲。
　漲價風吹。麥當勞餐點不久前全面調漲○．五到一元。即便目前說不漲價的肯德雞，最便宜套餐是二一．五元、最貴的要二八．五元，但午間與晚間時段仍座無虛席。
　一位十九歲在三里屯幫人修指甲的女孩，每天薪水約八十元，但她中午都得外叫二十元的套餐，一天的餐費就佔她薪水的三分之一。
　「中國人的工作收入中，城市三○％、農村四○％用於吃，我們還在大量吃肉的階段，」北京華遠集團總裁任志強描述中國人對食品價格遠比已開發國家敏感。
糧食惹禍，但造成通膨野火燎原的卻是七年增三倍的Ｍ２貨幣供給。

老大娘逛一圈的結果
　中國目前貨幣供給（Ｍ２）已接近七十兆，是中國ＧＤＰ的一九○％，而這個數字在美國僅有八五％。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霍德明指出，○三年開始，中國的貨幣供給因出口賺取大量外匯而爆增，「七年間增加二．三兆美元，等於中國央行要加印十七兆人民幣吸收外匯存底。」他估計十七兆中，至少有五兆在外流通，十二兆回到銀行體系存貸，存貸產生的貨幣乘數正好約七十兆。「大陸現在鈔印得太多！」他加重語氣說。
　大量的貨幣流量，加上實質利率已經連續半年是負值，使得民眾有「錢放在銀行就虧就貶」的心理。
於是，許多人寧可把錢拿出來亂炒、亂買，也不肯放銀行貶值(見九十七頁)。
　光是十月份，中國的商業銀行裡就減少了七千億的個人存款；任志強形容這個數字的影響，「你知道中國人每個月才消費一兆元，突然七千億一進來，進了房市、資本市場、有的錢進了消費市場，每個人都多買一桶油，生產廠家就斷貨，全買光了。」
　儘管從ＣＰＩ統計包含的八大類商品指標來看，僅食品和居住價格上升較快，菸酒、醫療保健、娛樂文化商品表現溫和，衣著、家庭設備比去年下降，但人們手中的錢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找出口。
　「老大娘們只怕存銀行虧錢，六、 七十兆的錢要提出百分之一，六千多億，在股票房市逛一圈，買賣什麼都暴漲暴跌，」霍德明形容。
　相較八八年，中國尚未出現惡性通膨。如果說，過去是「窮人生病」，現在則是「富人生病」，可花錢解決的手段多了。 中國政府已連續祭出重要的政策工具打通膨，包括管制物價、限制房產貸款、緊收資本、人民幣緩步升值，甚至中國人行自一九八五年來，在一年內第五次連續調升存款準備率，達一八．五％的歷史新高，最新的一次，就在那場關鍵會議之後的第三天，調幅五十個基點，等於鎖住三千五百億人民幣，相當於一年放款額度的五％。
　中國政府的風險管理能力也在進步，但這些無法掩蓋它生病的事實。而嚴打通膨，無可避免將對中國和世界產生幾個重要影響。
　通膨使全民購買力降低，「收入分配的扭曲，加上社保系統的涵蓋有限，使城市低收入戶與農民工較無力抵抗通膨，」中國改革基金會國民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王小魯指出。

影響一：社會不穩定增加
　中國目前估計城鎮居民最高與最低收入一○％的差距，十年間從六倍升到九倍；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院長遲福林的研究甚至到二十八倍。「社會上有很多不穩定的因素，會藉各種方式爆發出來，抗議或搶購都是端倪，」霍德明觀察 。
　過去連續七年的寬鬆貨幣政策，造成房地產和信用泡沬、工業產能快速擴充，以及地方政府過度操作財務槓桿，如今連中共最怕的物價飛漲都出現了。

影響二：經濟成長速降，打擊全球景氣
　接下來兩年，中共將進行世代交替，選出新的領導班子。這時，最怕人心不穩。因此中共很有可能加大打擊通膨的力道，快且猛地收縮信用。市場人士預計，今年之內，人行還將升息一次，明年兩到三次。
　中國的內需增速肯定趕不上投資與外銷的銳減。中國不可能像過去幾年有一○％經濟增長，多數專家預估增長約九％，悲觀預估到七％至八％。
　對台灣廠商而言，特別是電子代工廠，將面臨嚴峻挑戰。全球第一大電腦液晶監視器、第三大液晶電視組裝廠，冠捷財務副總裁宋強指出，「油在漲、運費漲，塑料也會跟著漲。而銅鐵在漲，螺絲釘價格也總會跟著漲；甚至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明年的最低工資也都可能再調升，」宋強認為台灣代工廠在積極提升效率的同時，終將面臨成本壓力，不可能置身事外。

影響三：人民幣可能加速升值
　中國經濟硬著陸的猜測，對於混亂的國際市場可謂是火上加油。雷曼兄弟倒閉後﹐中國在刺激全球經濟復甦上發揮了極大的作用﹐而現在如果為抑制本國通貨膨脹而大動干戈，意味著這個世界上增長最快的經濟大國將無暇顧及世界經濟。
　儘管人民幣升值對中國出口企業構成壓力，但也降低了進口商品的價格，尤其是通常以美元計價的原材料。為了抑制輸入型通貨膨脹，中國有可能採取讓人民幣加速升值的策略，果真如此，則鄰近亞洲國家的貨幣，將不免被帶動跟著升值。
　菜市場裡，盡是伸長脖子、墊起腳尖、硬著頭皮下手的主婦。摩肩擦踵中，通膨不好好處理，中共最怕的惡性通膨不是沒有可能發生。

專訪華遠集團總裁任志強
解決房產供需 至少再等二十年
　華遠集團總裁任志強是中國最坦誠的地產商。他曾因為說了「買不起就別住北京」、「如果你不是中高收入階層，你就別再談房產市場，這市場跟你沒什麼關係」而得罪人。
　有人說他直率到近乎囂張，但他卻很明白現實，對總體與個體經濟的現況瞭若指掌。他是少數願意對政策發言的房產業者，忠實把想法跟別人分享。以下是他接受專訪時對此次通膨與未來前景的看法：
　貨幣總量過多是引發通膨的基本原因，所以各地都在冒焦。
　中國目前一個月有兩兆的工資與收入，而花在零售品的消費每個月約一兆，剩下的一兆，一定會跑到一個地方去，有些跑到存款，有些跑到地產；所以一兆到哪去是一個問題，買什麼？
　你要大家擴大消費，又沒特殊商品，沒得買就到處亂竄，沒儲在銀行就往股市和地產走，買股市股市升，買大蒜大蒜漲，買豆子豆子貴。貨幣總量太多，對房地產來說一定有很大的影響，因為中國房地產是最大的單項產品，現在新房銷售是四．四兆左右，今年會超過這數字，其它行業不會超過這個額度了，汽車一千萬輛也約一兆，沒有單一產品能超過這個量。
　移動的民間游資很多，而地產主要是中國人在炒，外資比重不大，因為外資進入中國的渠道受限，每年總共買個一千億，買的面積約七億九千平方米，不到市場的百分之一；所以外資在房產明顯沒多少，一個溫州炒房團可以動用兩千億，這麼多外資比不上溫州炒房團。
　中國習慣每次調整都是按住房地產，如果沒壓住，現在物價上漲會更快。但房價需求還會維持很長時間，二十年也解決不了供需關係。
　現在有土地釋出沒錯，但橋沒修、路沒修、公交沒配上、醫療教育沒配上，地怎麼拿來開發蓋房子呢？這會有一段漸進的過程，不可能讓供求在短期內解決。
　中國政府要維持政權的穩定，在通膨情況下要採取更嚴格的政策，讓熱錢進來的成本很高。也許短期政策有波動，但中長期來看，房產會繼續上來；來中國現在投資什麼都能賺錢，所以才限制你炒房呢，如果不賺錢，為什麼要限制你投入呢！
　不就這意思嗎？非常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