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企業家正在轉型

一群五十歲中壯年、正值人生與事業顛峰的中國頂尖企業家聚在一起，究竟會做什麼？不是打高爾夫，也不是品紅酒，他們到美國史丹佛大學的胡佛研究中心看蔣介石的日記，他們登上聖母峰北坡、清理八千多公尺山頭上的垃圾，他們騎車環島台灣，他們資助民間環保與教育NGO，他們用手機寫部落格跟年輕人互動，深入新世代的心……。

狼來了的急迫感
商者無疆。然而，處在中國以外的競爭對手，對中國企業家還停留在一夜致富的暴發戶印象裡。
十多年前的中國的確如此。美國通用無線通訊公司董事長王維嘉回憶，十多年前把公司從美國搬回中國時，周圍充滿了這樣的故事：在北京釣魚台賓館，有人說「這以前是江青住的地方，現在換我住下來」、「維嘉，我身上有幾十個億卻不知道怎麼花」……。那是個賭徒盡出的暴富年代。
王維嘉說，現在這些人少了。
十年間，中國企業市場像經歷大浪淘沙洗滌，梳理出秩序。一九九三年的公司法、九六年的合同法出爐，使商業環境有較完整的遊戲規則。
在淘金熱中，漸漸篩選出一批不一樣的企業家，他們不再悶頭賺錢、累積自己的財富，開始追求完滿的實踐、創造永續的企業。
中國企業家的急迫感是被逼出來的。二○○○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網路新科技的襲捲，加上在中國市場直接迎戰國際企業，帶來經商環境的巨變。
他們於是從革命理想的紅色浪漫走向藍色浪漫，學習西方市場經濟與制度。
改革開放後第一代企業家嗅到狼來了的威脅。當時，中國期貨業協會會長田源、泰康人壽董事長陳東升，模仿歐洲企業家在瑞士達沃斯（Davos）小山丘邊滑雪邊思索的模式，在黑龍江亞布力鎮，啟動「亞布力」論壇，做為中國本土的達沃斯。
亞布力的口號是「企業家的思想力」。每年冬天與夏天，五十多位企業家結合中國政經社會學者在一起，激盪思想，談宏觀問題，包括中國崛起、現代化、南北企業家的差異、國企民企關係、氣候變遷等議題。
亞布力論壇有點像是中國企業精神的推手，象徵中國企業家從「術」轉向「道」，從實用的企業管理轉向道理、道德等價值面。包括聯想控股的柳傳志、阿里巴巴的馬雲都加入，成為南北企業家思辨聚集地。
亞布力成員們接著又開枝散葉創了各種以思想為主的組織；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NGO環保組織阿拉善生態協會（ＳＥＥ）。

做一件和生意無關的事
阿拉善是內蒙古自治區西部，一個瀕臨沙漠化危機的荒漠，是沙塵暴起源地。○四年，中國資訊業開拓者張樹新與首創置業董事長兼總經理劉曉光一群人旅行時，目睹當地植被不再、居民生活困苦，劉曉光當場跪地痛哭，決心組織一群人治沙。
那年，兩岸掌管兩、三兆人民幣資產的企業，在內蒙月亮湖邊成立阿拉善生態協會，這標示著中國企業從思想進入行動，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王維嘉說，「這是中國企業家首次集體承諾，做一件與商業無直接關係的事業。」
在阿拉善和亞布力的平台裡，並不鼓勵談生意，他們告訴會員自然而然做生意可以，但如果刻意來找生意機會，就錯了。
亞布力和阿拉善裡雖有建立網絡的功能，但更強調思想的匯集與交流、共同學習與成長。許多企業家表示，加入組織後從沒跟會中成員做過半筆生意。
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鋼形容，中國企業家的思想和行動是一種壓縮式的快速成長，改變就在一代人中看見。
中國改革開放後的第一批企業家，在他們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企業步入穩健期的階段，跳脫微觀的獲利與企管技術，進入宏觀的社會與政經議題，談環保、公益、企業的社會責任。
中國最大的地產開發商萬科企業董事長王石說，「一年前，輿論還在爭論中國要不要為暖化承擔責任，主流意見是不要。僅僅一年後，中國社會沒有這種說法了，已經形成共識了。」
這批中堅企業家開始啟動中國企業文化的改造。
但究竟該怎麼解讀這批企業家骨幹？他們背景是什麼？在想什麼、做什麼？未來會把中國推到何種方向？

野蠻成長 沒有框條
這批五十歲上下、改革開放後的第一批企業家，有著「野蠻成長」的生命經歷：出生在中共政權建立初期、歷經大躍進與人民公社、孩提時目睹文革、下鄉、進工廠或當兵後，拚了命考高考上大學，經歷六四天安門事件，也是九二年鄧小平經改後第一批受益者，並捉穩機會下海從商。
他們有王永慶吃苦、張忠謀好學自學的精神，身心承受力極強。
五十九歲的王石是一例。回憶青春年少，王石眼睛發亮，「六八年我去新疆當兵了，接著在鄭州當鍋爐維修工，那時的火車都是蒸汽火車，都有鍋爐嘛，幹活非常辛苦，之後就努力自修看書再上大學。」王石自學的好習慣一直跟著他，到現在每天早晚各看半小時的書。
首創置業董事長劉曉光也是一例（按：首創是重要的城市投資運營商，在中國五十二個城市進行水廠、地產、鐵路投資，員工一萬五千人）。五十五歲的劉曉光還記得，一九七○年，他十五歲，唱著「東方紅」，在茫茫戈壁萬里沙漠的新疆當兵。
七八年中國恢復高考時，他已在社會上艱苦生存多年。他回憶，「考大學那天，激動地睡不著覺，提前躺在考場教室的桌板上睡覺。激動的是，自己能上學了，有希望了。」九五年他加入首創，把企業做大做強。
大跨度的人生，從共產到市場經濟、從六四的破滅到中國崛起，是中國歷史上獨特的一代。
中國第四大人壽公司、中國五百強中排名一百強的泰康人壽董事長，五十三歲的陳東升說：「我們曾是毛主席的好孩子、鄧小平的好學生、江澤民的好戰士，要我們下鄉、高考、辦企業都去；不少人有很深的紅色浪漫與英雄主義，想讓積弱的國家富強。」
陳東升和中國知名的北京萬通地產董事長馮侖都是人文背景，沒經商前是關心時政的熱血青年，會騎著單車到大學裡參加各種論壇。

階層覺醒後的實踐力
馮侖認為這個階層的覺醒是必然的，「以前的門是鎖上了，討論的空間就這麼一點大，但今天的門打開了，我們的視野開闊、能力增長了，加上十年以上的積累，在各行業建立相當的影響力，才有機會、舞台，去表達與實踐這些人文思考與社會責任。」
儘管在全球五百強企業裡，中國目前只佔了四十四家（不包括香港），但中國企業發展約二十年，就企圖追趕歐美，建立創新的制度與現代企業的文化。
從台灣起家的大成食品董事會主席韓家寰目前是阿拉善第三屆會長，在他眼裡，這群中國企業家好學、求知若渴、開始承擔社會責任。進步速度飛快。
而且他們很重實踐。
就像王石從海明威小說得知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扎羅火山，小說開篇寫著這是赤道附近的雪山，長年積雪。王石順著海明威的步伐行走，但一直登到頂峰都沒看到雪，才發現這是氣候變暖引發。
王石是中國和世界最大的住宅開發商（每年六萬套住宅），知道環保不只是趨勢，也是為了企業自保和未來競爭力，於是推動住宅產業化，每套房減少八五％的木材使用。
有點像是坐在資本家的位子，扛著無產階級的社會理想：他們關心環保、貧富落差、法治的建立、美好的生活環境。
當然，在這個事事與國家機器糾結一起、經常受制於政策的中國，企業家能帶來多大的改變？
多數企業家很誠實回應，「我們還是希望適應這環境，而不是有效地改變這環境。」
企業家務實，先從腳下那塊地改良起。從開發、剝削、掠奪、污染的思維，向綠色、溝通、人文、歷史、價值邁進。
這群開始成熟的中國企業家，準備用短跑熱情，迎接一場馬拉松競賽。

阿拉善生態協會小檔案
阿拉善SEE生態協會（Society of Entrepreneurs & Ecology）成立於2004年6月5日，是由七十多位企業家出資成立的非營利、會員制NGO環保組織。主要目標是改善和恢復內蒙古阿拉善地區的生態環境，近年成立生態基金，資助草根環保組織。
阿拉善第一任會長是首創置業劉曉光、第二任會長為萬科的王石，去年選出第三任會長，由台灣的大成食品董事會主席韓家寰擔任。台灣成員有十多位，包括潤泰集團尹衍樑、廣達集團林百里、信義房屋周俊吉等。
過去五年，協會成員都在八十位左右，但今年擴大到一四○位，年底有可能達到兩百位。
10月14到17日，阿拉善的企業家們將在台北與台東展開學習之旅，看台北市的垃圾分類、以及台東的環境及慢生活。

北京萬通地產公司董事長馮侖
中國企業家的四個迫切
在中國過去百年歷史，從1912到1945年，那段時間很短，有過一段叫中國民族資本的黃金時期，那時的企業只存在十五年左右。49年到現在，改革開放後的企業經過黃金二十年，如果繼續延續下去就是打破中國歷史中，本土資本發展的歷史紀錄。為了永續發展，目前民企思考最多的四個問題是：
第一，持續的競爭戰略與策略，領導人是訂戰略，包括雲端計劃要不要搞、網路怎麼發展等等，這是關注最多的。第二，創新體制，制訂戰略是一次性的，但公司內部能不能建立持久的創新活力，要有持續創新的體制。第三，市場經濟的法治環境與社會體制如何快速建立。第四，代際傳承的問題，大陸是獨生子女，沒辦法有家族企業。家族企業的邏輯是親中選賢、賢中用親，但大陸普遍親就少，所以大家討論很多，是傳承給親人還是職業經理人、合作伙伴或股東，傳給誰？怎麼傳？傳什麼？是傳榮譽、職務、財富，還是品牌、價值觀和治理結構？
這四個問題是戰略、創新、法律環境與社會體制、傳承問題，是企業領導人聚在一起最關心的問題。
我們領導人已爬到了高峰，但接下來還有另一個高峰，或許輪不到你爬了，你要告訴身邊的隊友再爬，人一生不可能把所有高峰都爬完，你只能爬到一個時代允許你爬的高峰。

萬科企業董事長王石
不說教地傳播我的生活方式
王石不只是中國最大的地產開發董事長，更是知名的部落客。
訪問當中，他的iPhone手機時常發出聲音，提醒他最新的帖子（貼文）進入部落格裡。從03年到現在，他的新浪博客已累積兩千九百萬訪客，每天有兩萬多人關注他的一言一行。別的企業家部落格是由團隊打理，但，王石，就他自己。
網路完全改變人與人的關係，就是一個平台。想法一出去就知道八○、九○後對你的回應。我想了解他們，這非常重要，像萬科八○後職員佔到八○％，不知道他們怎麼想，怎麼管理？
我才發現，跟年輕人代溝非常深。
像你很認真談很專業的住宅問題，回應的文章很少超過六十個，而且回得不知所云。但隨便無厘頭的貼文章，十分鐘就一百多個回應出來了。從某種程度來講，我要發你不願意看的帖子，一個一個又一個。溝通目的是什麼呢？兩方面，一是，你覺得你的東西是對的，你去傳播；二，別人的智慧我接收。
我想傳播自己的生活方式，傳播我所理解的健康豐盛啊！像我等飛機起飛看報紙，看到斯里蘭卡的獵人，一次打獵時眼睛被熊挖掉了，但之後成為環保主義者，我即刻就有感覺了，上傳照片。這潛移默化的背後要說的是生物多樣性、關心野生動物，但不說教。你說教誰願意聽呢？每天有這種訊息，他會被感染。
又例如，一雙鞋鞋底磨破了，找了好幾家才有一家願意給你修鞋底，但你要說什麼主題呢？要說的是，它是曾被製造的物品，如果能被使用，就要使用。再往深點，就是說我們做東西要更精益求精、更珍惜，這是很環保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