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流當道　誰主浮沈

　一年前，北京，廣電總局南業務樓，中影合拍公司。
　「這是一齣講台灣原住民英勇抗日的電影。」
　「算是主題意識正確，但和中國歷史似乎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台灣抗日跟中國抗日無關？」
　「嗯，現在不要談政治。要不這樣，你們在戲裡安排一個中國記者的角色，到台灣採訪這個抗日事件？」
　「……」

　三週前，台北林口，《賽德克巴萊》殺青記者會。乍見導演魏德聖，白髮憑添。日本美術設計團隊打造的霧社主場景，紅櫻惹眼，他在「霧社警察官吏駐在所」廣場上，宣布該片前製作業完成。
　環繞《賽德克巴萊》的，是資金缺口不斷的消息，導演因為不願更改劇本，遲遲無法取得兩岸合拍片資格，這也是該片財務投資操作不如預期的主要因素。「合拍片」三個字的魔力，除了主要創作人員比例規定，關鍵在於進入大陸市場時的票房拆帳比例，合拍片因為被視為中國國產片，能分得電影票房的三○到四○％，若只是「引進片」，就只能分得票房的一七％。
　兩岸影視，再也不是影劇版上的風花雪月，而是已具規模的兆元產業。據統計，二○○八年台灣影視總產值為一二五七億台幣，二○○九年中國影視總產值達一九六○億人民幣。
　華人好萊塢，雛形浮現，即使至今仍引領亞洲風潮的日本、韓國，也開始加入這個初成氣候的華流。檯面上每個主角，也都是幕後角力、改變規則的影舞者。兩岸懷抱著不同夢想的明星、大亨，誰能主導下一個華人大戲、創造驕傲？
台灣：小資、創意，缺市場

　北京東三環，丰聯廣場Ａ座。三十六歲的華誼兄弟時代文化經紀公司業務聯席總經理宗帥，回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到台北時的訝異。
　「從流行音樂裡認識的台灣，讓我以為台北就像東京，是座超級現代大都市，你看每次周杰倫、蔡依林到內地的演唱會特炫，多麼時尚潮流！」就像許多對動力火車那首《忠孝東路走九遍》朗朗上口的大陸年輕人一樣，宗帥迫不及待來到忠孝東路，「老實說，有些失望，脫落的外牆、老舊的公寓，讓我還追問司機：沒有別條忠孝東路了嗎？」
　忠孝東路不如想像，桃園機場的設備甚至讓他以為自己是降落在高雄還是台南。這一切都是因為，從上一代到這一代，全世界的華人大多都是從台灣的流行音樂、偶像劇、綜藝節目，建構出心目中那個情感細膩、小資時尚、又創意百出的台灣。
　台北信義計劃區，天橋上法國動作指導正在為電影版《痞子英雄首部曲：全面開戰》戡景，電影裡的虛構「海港城」就像《蝙蝠俠》裡的「高譚市」，突破社會寫實片的框架而走向沒有包袱的純粹娛樂。導演蔡岳勳心裡盤算著「避開警徽、國旗，全都重新設計，警察制服另外訂做，不有任何政治牽連。」
　雖然還在送審當中，劇本也修了幾次，但蔡岳勳對《痞子英雄》電影版拿到合拍片資格很有信心。九年前他拍偶像劇《流星花園》，瞬間打開亞洲市場，「我突然理解有市場觀是多麼重要，但當時我們沒有準備好。」
　台灣流行音樂覆蓋東南亞，當紅歌手前進日本、韓國開演唱會。《流星花園》攻克日韓東南亞市場，被視為「華流」。偶像劇明星加上台灣流行音樂實力，一度讓「華流」風光三年。可惜後繼無力，「韓流」隨後趕上，不要說亞洲電視劇市場，台灣自己本土市場都淪陷得一敗塗地。
大陸：市場力就是主導權

　八月下旬，前年以八千五百萬元締造台灣偶像劇海外授權新高紀錄的《命中注定我愛你》導演陳銘章，從大陸回到台灣休假。被挖角去拍大陸偶像劇《杜拉拉升職記》，一年裡有八個月住在劇組為他租的飯店裡。趁著休假，他看完由台灣演員何潤東、林心如等主演，大陸新拍的《三國》電視劇，「他們的技術，讓小時候讀過的三國場景都活生生實現了。」
　新版電視劇《三國》，由大陸多家電視台合資，總成本一．五億人民幣，破了中國電視劇的紀錄，但首輪播出便回收了成本。華視，差點就買下版權預備在台年底播出，但因為新上任總經理王麟祥看不過「只買片不自製」的慢性自殺做法，臨時喊卡。
　過去一年，台灣四家無線台除了民視，完全由大陸劇稱霸八點檔。台視連五檔戲有四檔大陸劇，中視已連七檔都是買大陸劇，華視今年初甚至重播大陸武俠劇導演張紀中七年前舊作《天龍八部》與《射鵰英雄傳》，而重播數次的韓劇《浪漫滿屋》等，也都拿上八點檔的黃金時段。
　從歷史劇、武俠劇、時代劇（清末民初）到有線台正在播出的時裝劇《蝸居》等，中國電視劇繼韓劇之後，在台灣電視圈攻城略地。
　中國的大市場、大資本和學習能力，讓台灣瞠乎其後，也讓驕傲的日本人，放下身段。
　日本ＮＨＫ今年的開台大戲，是第一齣中日合拍的電視劇清宮戲《蒼穹之昴》，由《阿信》女主角田中裕子主演慈禧太后。《蒼穹之昴》原是日本暢銷小說，大陸導演汪俊對於在中日兩國都創下高收視率的情況，忍不住還是要說：「我請更了解中國歷史的中國編劇做了改編，整體上還是中國人在講故事。」
　誰在講故事，就是那條敏感的神經。
前進大陸，是條黑水溝

　無論是電影或電視劇，中國多年前對外即開始設有「合拍」機制、「引進」配額和時段限制。要在這個動輒以兩位數字成長的市場佔有一席之地，創作方和審查方之間充滿隱形的拉扯與角力。
　今年六月公布的ＥＣＦＡ早收清單當中，將台灣電影配額納入，承諾台灣電影經過中國主管機關審查後，不限定配額數量，可以在中國商業發行映演；另一方面，中國電影進口到台灣，仍維持每年十部片的配額限制。
　看著華誼兄弟出品、馮小剛導演的《唐山大地震》票房從五億人民幣、跨過六億人民幣、再衝向七億人民幣，台灣電影無論是成為合拍片或引進片，都令人充滿想像。
　今年上半年，若不看海外銷售收入、電視電影頻道播放收入，單是上半年的票房營收四十八．四億人民幣，與去年同期的二十六億相較，中國電影票房就呈現八六％的成長幅度。
　「ＥＣＦＡ後，看的其實還是市場競爭力，沒有配額限制了，人家為什麼要引進你的戲？」《賽德克巴萊》監製黃志明指出，大家都想著大陸的市場，但這條路是「黑水溝」，要過去沒那麼容易。
　要不要引進、能不能合拍，連新聞局電影處處長陳志寬都說，「這當中充滿模糊地帶，政府還是要持續地去談。」一位曾多次與大陸洽談合拍片的台灣製片人就形容，「像是一切都可以商量，但卻又天威難測，充滿了你捉摸不到的政治氣氛。」
　台灣這廂躊躇滿志，大陸那廂意氣風發。第一個公開上市、在中國電影市場有一五％佔有率、最大電視劇製作公司的華誼兄弟傳媒集團，今年五月就在台灣設立了分公司，除了耕耘自家電影發行，最大的目的就在尋找電影人才和經紀藝人。
誰搶到未來大明星

　「這兩年在看台灣電影時，我們預想的東西比我們想像的還早實現了，比如出現了魏導（魏德聖）、豆子（鈕承澤），還有一系列年輕導演，一種新的台灣電影、中文電影的方式誕生了，觀眾是特別容易接受你的，」華誼兄弟總裁王中磊指出，台灣電影人開放的想法和過去面對市場競爭的經驗，是未來成就華語電影的中堅力量，「我們希望多合作。」
　此外，影視產業的明星打造機制，也是華誼看重台灣的地方。「音樂、電影還有偶像劇，是你們造星的方法，現在我要把內地的市場和你們的明星做對接，」王中磊甚至直接點名拍《艋舺》而紅的演員阮經天，「像小天啊，電影一冒出頭，可能他自己都還沒做好準備，但市場已經準備接受他了，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身後造星的人。」
　搶人、搶錢、搶創意。要主導下一波華流、就要能與最頂尖的人才合作。
　近來與韓國合作成立經紀公司的偶像劇教母柴智屏，找來韓國編劇為新上檔的偶像劇《愛無限》操刀。背後的原因除了是她想一探韓劇打遍亞洲市場的操作細節，更重要的是，台灣編劇都被大陸時裝劇用高價簽走了。
　成熟的台灣偶像劇演員跑去演電影，柴智屏大嘆幕前幕後都缺人才，「台灣就是連明星都斷層了，電視台不肯大膽冒險用新人。」事實上，柴智屏自己，也被韓國大學聘好翻譯、邀請去做客座教授。
缺的是人才，不是天才

　現在每個月至少有一週會待在大陸的三立電視執行副總蘇麗媚，已是中國大型視頻分享網站土豆網的自製內容項目首席顧問。她剛幫土豆網製作出的《歡迎愛光臨》偶像劇，將在中國移動的手機用戶上與網路同步播出，「新的媒體規格，破口時間不一定，」蘇麗媚指出，《歡迎愛光臨》的原創故事來自三立數位敘事工場，「我一直希望告訴別人，台灣做原創故事，是一等一的好，台灣創作人的自信應該要更多一點。」
　從新生代演員、中生代製作人，到台灣綜藝節目天王，都有人拚命招手。
　「以前台灣出一票天才，每個人用自己的能耐去拚搏，李安去美國發展，豆子用人生體驗做《艋舺》，我用自己的背景做《光陰的故事》，大家是靠自己的天才去放煙火出來，但真正的產業需要的是人才，不斷的被串連起來，形成產業鏈和產業規模，」製作華人世界最膾炙人口綜藝節目《康熙來了》、《全民最大黨》的製作人王偉忠說。
　這幾年，大陸不斷有人邀請他去長住、做節目，甚至想入股他的金星娛樂製作公司，「算我自己夜郎托大吧，好歹我還是他媽的台灣名製作人，很多人三代看我電視節目長大，我還是對這塊土地有感情有道義的。」王偉忠說，他有責任讓留在台灣的年輕一輩看到希望。
　今夏最好看的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講的是人可以進入對方的潛意識裡，植入想法。事實上，流行文化就是一種最全面的inception。從鄧麗君、羅大佑到周杰倫，從侯孝賢、楊德昌到偶像劇、綜藝節目，過去台灣用流行音樂、影視文化在全球華人心中灑下莫名的種子。如果中國的大市場將撐起一股華流當道，在浮浮沈沈的浪潮中，又將是誰唱歌、說故事給我們聽？
蔡岳勳

　我說故事，純粹娛樂，我要操作一個沒有國際界限的文化商品，以華人為中心的創作市場。對於大陸，你要在人家仍然需要你的「時尚感」時，與他們連結，才不會在未來被摒除在外。
蘇麗媚

　我希望做文化外銷，因為我的對手不在台灣。未來的大局，你不可否認，會是中國領軍，我們只能找出自己的關鍵位置。台灣的故事，一定要由我們自己說，才會有市場地位。
陳國富

　我看到台灣年輕一代的導演，他們強烈地想要有話語權，他們都有使命感，能夠為台灣文化留下美好的見證。台灣的創意，可以結合跨兩岸題材，在華語市場找到適當的位置。
王偉忠

　台灣歷史戲已經輸死了，大場面已經輸死了，你現在不能跟大陸玩這兩個。他們是盛唐，你只能玩兩宋，他是大、富麗堂皇，我是玩雨過天青、玩淡雅玩返璞歸真。你是兩宋打盛唐，兩宋武力不行，但來文的還蠻強的。
魏德聖

　每天都想著賽德克巴萊殺青的這一天，剛開始壓力最大，因為大家都很懷疑該怎麼做、做不做得成，特別是資金又還沒有進來。我們拍攝，把機器架在各種不可能的地方，走不可能走過的懸崖。但是，我們沒有理由不拍這個「可以證明台灣能拍什麼」的作品。
侯孝賢

　對大陸電影市場，台灣導演有必要好好研究，不能刻意迎合。台灣導演要拍和大陸導演一樣的東西，是競爭不過的，但差異反而能給人新鮮感。現在台灣年輕人已是DV世代，拿了就拍，除了要鍛鍊自己的成熟度與表達力，也要想清楚台灣在華語電影裡要扮演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