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管理」是個新問題

「無聊」（Acedia, ennui, boredom）乃是人類重要的精神狀態，西方人比較關心，而我們則對此根本不在意。似乎關心「無聊」乃是件很「無聊」的事。其實，「無聊」的問題太重要了。早期的人類必須從早工作到晚，始能勉強存活，哪有心情來管「無聊」？到了後來，社會分化、自由時間多了，於是「無聊」問題遂告出現。
「無聊」太重要了。無論做學問、搞研究、寫文章、辦雜誌或做工，如搞不出什麼新東西、新題材，而只依樣畫葫蘆過著不變的日子，那真是「無聊」極了。但若有了新題材、新東西，「無聊」就會立刻消失。生命彷彿已有了意義，就是再怎麼勞累也甘願。因此，「無聊」有時候是有用的，人要克服「無聊」，就必須去改變、去創新、去活得不一樣！
但多數的人卻對「無聊」不那麼樂觀，甚至認為「無聊」是惡的根源。英國浪漫主義大詩人柯立芝（Samuel T. Coleridge）的著名長詩〈古舟子詠〉裡就有過經典性的說法：一艘船要往南行，卻被吹進了北冰洋，就在大家待斃之際，飛來了一隻吉祥的信天翁，於是得脫困境。但有一天，老水手卻毫無來由地將信天翁射死。厄運遂告再臨。他和信天翁有仇？他從信天翁之死裡可得到什麼好處？都沒有。他只是「無聊」犯賤。這是一種由於「無聊」而產生的「無動機的惡意」！
由於「無聊」而產生的「無動機的惡意」多矣。有些青少年「無聊」而去找樂子，於是在街上對女子開黃腔、吹口哨；有些人「無聊」而去飆車，看到警局警車即挑釁一番。這些人是沒有多壞，他們只是「無聊」而已。第二次大戰前，德國青少年「無聊」，在街上看到猶太人經過即笑罵起哄，它是後來納粹暴力的起源。這證明了「大暴力」起源於「小無聊」的道理。
「無聊」之惡多矣。愛情關係久了舊了，已很倦怠「無聊」，遂有了各種悲鬧劇；中古神權時代教士養尊處優，吃飽沒事很「無聊」，黑暗時代很多整人虐人的惡行即在「無聊」中產生，吃飽沒事而往奢靡淫佚處動腦筋，乃是另一種惡的根源，而到了現在，這種「無聊」已更大規模出現！
例如以前的人重隱私，到了今天攝影手機無所不在，已代替人眼成了不懷好意的人們「不想要的凝視」。由於被看是如此容易，因而主動讓人去看也就更加無所謂，甚至也成了一種生意。
現在的人對「老套」已愈來愈不喜歡，認為「老套」很「無聊」，例如畢業典禮那一套很「無聊」，遂要搞出「人生不留白」的許多動作，這是用這種「無聊」來否定前一種的「無聊」。
今天有關「無聊」的問題已愈來愈多，「無聊管理」已應成為人生管理和公共政策的重要成份。「無聊管理」這個題目會不會也很無聊？（本文作者為作家、詩人及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