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清：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去台灣 — 獨家專訪全球最大銀行中國工商銀行董事長

　投資大陸股市，你不能不認識它身上的的第一。
　三月底，它以超過八．九兆人民幣的存款成為全球第一。一．九億的客戶等於英、德、法三國人口總合。
　去年，它是全球賺最多錢的銀行，一一一二億人民幣，等於是三十七個台灣花旗所賺。總資產九．七億人民幣，等於是十三個台灣銀行。
　兩年前四月，它超越花旗，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銀行迄今。三年前十月，她在上海A股與H股同時上市，只釋股一七％就已是全球有史以來最大的上市案，目前是大陸最大的權值股。
　締造這些第一的工商銀行董事長姜建清，身上也有許多第一。
　上海起家，二○○○年四十六歲接任行長的他，是大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行長。從行長到董事長，他在位九年，在國有四大行中絕無僅有。
　但姜建清沒有被第一沖昏了頭。地位等同副部長，他沒有用官場慣用的排場見客，在簡樸的橢圓會議室裡接受《天下》獨家專訪，他最常講的話是，「要有清醒的頭腦。」
中國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在百年金融海嘯裡，這位喜歡讀書，寫了十六本書專著的董事長保持警醒。在金融業典範移轉的時代，他坦言，包括自已，全球都還在迷霧中。而中國最重要的事，是認認真真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過去兩年，買下澳門誠興銀行，成為當地第二大銀行。投資策略靈活，即使沒有經營權，只參股非洲最大的標旗銀行兩成也行。因此，被視為最有可能出擊，投資台灣金融機構的先驅者。
　談到來台設點，「只要有機會，我們一定去，」姜建清不加思索。
　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金融風暴這件事，讓工商銀行與中國金融業有什麼新的想法？有什麼新戰略佈局？

　答：近一百年來，全球發生了很多次金融危機。每一次危機的展現都差不多，就是銀行大量壞帳倒閉、經濟衰退，甚至政治、社會不穩定。但它產生的原因就很不同。
　只是我們沒有想到，這次危機會從美國這個七十年來號稱全世界最發達、法律架構最健全、治理最完善的的自由經濟體系開始。
　上次亞洲金融風暴，很多評論都說是亞洲國家制度不健全所致。但這次危機證明，金融風暴的根源是人性貪婪所造成的。當然內外部約束也是重要的原因。
　現在全世界都在迷茫中，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樣的銀行，最具有可持續的成長性。大家說，工商銀行這樣蠻好的，存款已成為全世界第一，總資產裡八三％是存款，貸存比率只有五六％（貸存比率指貸款額與存款額的比率，是評估銀行流動資金水平的指標，即客戶每存一百元，銀行會拿多少作為放貸之用），但是不是這種經營模式就是最好？下一次的危機來，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們必須要繼續的探索。
　這次的危機又一次告訴我們，風險每時每刻存在。放鬆警惕，危機隨時有可能會發生。不論商業銀行或投資銀行，任何時候，任何模式都有薄弱處與短處。重點是把握住風險，不超越你的能力去做事，不過度追求短期利益。
　馬拉松還沒完呢
問：金融危機後，很多人在談中國模式。你認為什麼是中國模式？

　答：中國銀行從十年前，被一些人稱為技術上瀕臨破產，到取得今日的成績，經歷鳳凰涅盤般的變化，經歷了重組、上市到完善公司治理，我到現在仍認為在改革的路程中。
　二○○○年二月，我當時是工商的常務副行長，被通知要接行長，我在去開會的路上，坐在車裡，聽著車裡的廣播。
　那時北京正在舉行國際馬拉松比賽。我聽著聽著，覺得我接下來要走的路，恐怕真像一場馬拉松賽。我要接的工作不僅是艱鉅，壓力更是無法想像。
　我心裡知道，不要想著一百公尺甚至一萬公尺時掌聲響起，只有堅持到底的才能最後獲得掌聲。我不覺得變成世界最大的銀行就到終點了，馬拉松還沒完呢。
問：你十年能把銀行翻轉到這裡，主要靠什麼？

　答：原因很多。我們有很好的外部環境，中國穩定的社會、經濟、政治環境，不斷完善的法律監管，讓我們有巨大且極具潛力的市場。在亞洲金融危機之後，中央就把金融改革作為一項很重要的改革在推動。
　另外，中國人比較勤儉節約，美國人是不借錢，睡不著覺；中國人是借錢，睡不著覺。這文化非常適合商業銀行發展。
問：你很客氣，一直說是時勢造英雄。但要把大銀行改造成今天，內部還是有很多因素吧？

　答：當時所有的員工都急迫地要去改革，他們的動力是很強的。
這是個千斤重擔

　二○○○年以前，工商不良放款率最高達四七．五％，財務上已實現與潛在虧損有一、兩千億，許多表面上沒有問題的貸款，其實是一直借新還舊的長春藤貸款。
　當時全世界媒體也樂得炒作這個問題，我非常痛苦，每次面對記者，都要回答這些問題。我的挑戰就是帶領全行員工解決這個問題。
　我很清楚把銀行分成好銀行與壞銀行，壞銀行問題要看住；好銀行，我必須保證不出任何問題。
　我們訂出的標準是新貸款不良率必須低於二％。九九年後，連續九年工商的新款壞帳率只有一．七六％。
問：你剛剛說壓力難以想像，那時的壓力到底有多大？

　答：那就是千斤重擔。這麼大的銀行，這麼巨大的不良資產，巨額的財務損失。
問：你怎麼讓員工接受新概念？

　答：的確不是每一個管理層都了解，只是那時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能想像一個銀行有這麼高不良資產，會對整個經濟造成多大的傷害？那時每三個月找分行行長來開會，就是不停地告訴大家，我們取得的一點點進步。在困難的情況下，要增強大家的信心。
　第二，就是要有很多技術來控制風險。在這麼大的分層負責體系，身為銀行的最高管理者必須很清楚系統中的每個問題。我們建立了非常強大的計算機系統，現在工商每一筆貸款，下面行長不知道，我們都知道。因為他要撥款，一定要透過這個系統出去。
　第三，就是嚴格的問責制度，當時規定逾放不能超過二％，要超過就對誰不客氣。過程中，數以千計的人受到了問責，用嚴厲的管制手段，讓大家知道規矩是什麼。
問：你學了很多管理嗎？

　答：我博士在上海交大是學管理的，我大學是學金融的。碩士研究生也是管理。
問：能這麼破釜沉舟的做，還是跟性格有關吧！

　答：任何人到這個位置，感到的都會是責任，因為沒有退路。其實，我在家裡從來不是那麼嚴厲。
我們會跟著中國企業走出去

問：你曾經到過台灣，工商怎麼看台灣市場呢？

　答：台灣的金融市場規模是很大的，差不多十兆人民幣的規模。雖然跟大陸六十二兆人民幣比較小，但台灣金融業市場化得早，所以有很多產品與服務都非常不錯。
　台灣金融業成長平均還是稍慢，過去三年，資產成長率只有二到三％。香港差不多也是十兆規模，但與內地往來，相比起來發展就很快。未來兩岸簽了MOU（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之後，對台灣金融的發展是很有益的。
問：你有興趣到台灣設點嗎？

　答：當然，只要有機會，我們很願意。
問：這是工商對外擴張的一部份嗎？

　答：我們總的海外策略是跟隨中國企業走出去。中國企業從過去的全球採購，未來會走到全球生產，工商主要客戶是中國的大型企業，所以跟著大企業走出去。
　我們會先變成區域性的銀行，逐步變成一個國際性的銀行。只是投資購併也是有一定風險，還是要很謹慎。
問：中國領導人提到，要讓儲蓄轉消費，這對金融業會有什麼影響？

　答：其實這個變化已經在出現，過去中國金融資產非常單一，就是儲蓄。但現在愈來愈多元化，未來隨著中國經濟轉型，城鄉二元經濟的問題逐步解決，中國金融業會產生很大的轉變。
　譬如：會慢慢提高手續費收的比例，財富管理、私人銀行業務比重會愈來愈高。消費性貸款、信用卡透支未來都會發展。
　不過，中國必須注意不要發生像美國房貸，台灣、南韓信用卡的問題，這是中國金融發展上的不確定性。
　關鍵在我們必須有清醒的頭腦，把握這些問題。
中國應有清醒的頭腦

問：現在也有很多人擔心，中國現在用投資穩住經濟，將造成銀行下波壞帳？

　答：中國在此時，啟動中國內需與投資市場，我覺得這是正確的決策，一個僅有的選擇。
　當然，任何問題一定有有利的因素，有不利的因素。僅僅依賴固定資產投資來拉動經濟，是不行的，經濟需要三頭馬車，消費、投資與出口來拉動。現在出口是明顯不行，在這種狀況來動用內需投資與消費。
　但這個過程，的確要預防過度投資的風險。我覺得有兩個約束很重要：一是對資本金的約束，投資必須要有資本金，不能全靠銀行借款。第二，我覺得銀行必須要看項目投產以後的效應，要能歸還。我們過去走過這麼曲折的道路，經歷如此重大的風險，這種刻骨銘心的記憶，即使到現在，我們對風險永遠不忘。
問：很多人說今年中國真的崛起了，你怎麼看呢？

　答：這一次金融危機，確實令全球經濟、政治格局產生很大的影響。
　但是（停了一下），我們應該有清醒的頭腦，危機過後，以美國為主的經濟與金融格局，短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對中國來說，還是要認認真真的把自己的每一件事情做好，一年一年的發展，最後中國一定會成為在世界經濟中非常重要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把現在的事情先做好。
小檔案
中國工商銀行

　背景：
　■1984年成立，全面承擔中國人民銀行工商信貸和儲蓄業務
　■2005年改制為商業銀行
　■2006年上海、香港同步上市
　主要股東：
　■中國財政部、策略性外資包括：高盛、安聯、美國運通，
流通持股僅一七％
　■2008年底資產48.5兆台幣
2008年營收1.5兆台幣
2008年稅後獲利0.56兆台幣
　員工人數：42萬
　分行點：超過三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