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傳統產業與欲成為全球企業的高科技產業,都有不是回不來,或者想出走的躊躇。
一家十五年前到中國大陸設廠的傳產台商,感到四○%投資上限對企業佈局擴張的阻礙,兩年前在中國上市籌資,陸續進行擴廠和併購,「如果當時沒有在中國上市,後來的投資擴充就卡住了。」
另一家台灣製造業一百強科技模範廠,最近更是低調準備赴香港上市。被問及對於台灣對投資中國相關法令修改的期待時,「你認為政府會改嗎?」一向健談的公司發言人,低調不願多談了。
另一方面,企業界目前如同感染上駙馬爺司法焦慮症。由聯電的和艦案開始到近一年來,部份高科技廠紛紛遭檢調單位大舉搜索,「現在簡直是檢察官治國,」一名企業人士感嘆。
「政府面臨一個很大的危機,只是他一直不肯面對,就是我們企業是不是到了已經必須出走的階段?」一名台北的大律師在車水馬龍、捷運工程施工中、塵土滿天、超大噪音的台北市信義路街旁的小咖啡廳嘆息。
台商出走的一個指標是到海外上市。
台商到海外上市近來引爆三大動向。第一,家數加速,過去一年大概兩到三家,今年不滿半年就有三家上市,「排隊等上市的有五十到七十家,」一名金控策略長透露。
第二,產業種類多樣化,從傳產到高科技的面孔都有。第三,大型化,如台達電、華碩、台塑子公司等都傳出要赴海外上市,且集中在香港、新加坡,雖然南韓、日本都覬覦這塊商機。
根據金管會亞洲主要證券市場統計,近幾週台股高漲,二○○七年四月,台灣股市的本益比約為十七.九,比香港的十六.二及新加坡的十五.一都高。但就在不久前的去年及年初第一季,台灣股市卻很冷。
根據中央銀行的統計,二○○六年,台灣證券投資流出金額達四百億美元,二○○七年第一季又流出一百多億美元。
為了遏止資金外流,央行總裁彭淮南親自邀集公銀行庫高層開會,要求銀行,不要積極引導民眾投資海外基金。強力拉抬,股、匯市驅錢入台股之下,台灣股市回溫,五月至今一個多月,總市值從十九兆八千億台幣上升到二十一兆八千億,上升了約一○%,更創了兩年來的新高。
但許多企業家認為這可能只是短暫回流回溫,台灣財富大搬家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要面對。水位滿了,不能不流出
首先,台商投資中國大陸的淨資產水位滿了,不走不行。
所謂水位滿了,是依政府在一九九五年的戒急用忍政策規定,對中國大陸投資不得超過淨資產四○%的限制。且企業規模愈大,限制更多。企業的淨值五十億以下是四○%,五十到一百億是三○%,超出一百億的是二○%,淨值兩百億的就是二二.五%。
「從經營角度來看,企業覺得政府不該掐住他的脖子,」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律師陳泰明說。
首華投顧總經理黃慶和認為,政府可開放台灣企業赴中國大陸投資,但要擬定一套資金回流的管理辦法,讓台商資金可以回台投資,培養人才,提高產業附加價值。經濟基本面江河日下
除赴大陸投資設限外,再來就是台灣課徵高遺贈稅。以香港為例,「香港遺贈稅率是○%,台灣如果是四○%、五○%那麼高,資金往哪流?」勤業眾信會計師事務所執業會計師杜敬堯指出。「要台商把錢拿回來,政府一定要和鄰近國家比稅率,因為大家都在『追金』,」他說。
更重要的癥結點在於,台灣經濟基本面江河日下。
根據Global Insight二○○六年統計,新加坡的經濟成長率為七.九%,韓國為五%,香港為六.八%,中國大陸為一○.七%,台灣為四.六%。
過去台灣的投資率是二三%到二四%(投資率就是總投資除以GDP),現在都在二○%以下。因為今年的投資連動著明後年的成長,「再這樣下去台灣沒元氣了。」前經濟部次長尹啟銘感嘆,「等於你都在吃老本。」
事實上,台灣企業不斷遭受折價。亞洲證券分析師Michael Kurtz在去年十二月於《亞洲華爾街日報》撰文指出,台灣企業因意識形態造成市場折價(discount)。Kurtz以二○○六年凱雷欲併日月光為例,當時凱雷出價每股三十九元,比日月光在台灣股市的價格高出一○%,當時台股總市值約六千億美元,換言之一○%隱含台灣股市機會價值折損六百億美元。
台灣折價,想自由飛翔卻遭限制,難以展翅的台灣企業,不是選擇到香港上市,就是變成外資覬覦的對象。俗擱大碗的台灣企業
台灣已發展成為成熟經濟體,但台灣企業價值卻因國內政治凌駕經濟而折損。這引起外來私募基金想到台灣撿好企業,先購併再整頓,讓他出國以便可以自由進出大陸投資,獲利更豐。對外來的私募基金而言,發育成熟的台灣企業是一塊好吃又便宜的頂級牛排。
瑞士銀行最近的報告指出,二○○六年,外人直接投資由四十二.三億美元成長到一三九.七億美元,其中大部份來自外資併購台灣公司。
寶來證券大中華區資本市場處總經理黃齊元指出,傳統創投投資新創企業,私募基金則看上台灣企業的管理能力及生產價值鏈。去年凱雷原本想收購日月光,可以利用現有管理團隊。
「對有企圖心的企業而言,私募基金是從Taiwan discount(台灣折價)邁向world class premium(世界級溢價)的新希望,」黃齊元說。
私募基金來台灣,是兩岸三地的經驗一起談,不只談台灣這塊。
宇智顧問公司董事長徐小波分析,「今天台商到全球佈局,不是去送錢,而是去換取市場資源、勞工資源、土地資源,然後再去經營他的事業。」
台灣提供不了大補丸,台商自然向外找,選擇被私募基金併購,從台灣下市出走,也是解開孫悟空緊箍咒的方法。法令不清 未接軌國際
不過,四○%投資上限只是表面原因。法規紊亂不清,尚未與國際接軌,才是台商想出走的深層原因。
美國商會各委員會在《台灣白皮書》的報告裡對法規紊亂抱怨連連,問題包括:透明度不足、違反正常程序、立委本於私利介入關說、法規公布前未和業界充分溝通、政府機關解釋及執法標準不一致、以及不符國際慣例的規定愈來愈多。
一名企業界人士感嘆,前陣子檢調單位大範圍查案、搜索企業,造成企業界人心惶惶,卻不見第一線金融監理相關單位出面。
「金融監理單位的功能扮演要清楚,不要成為把台灣企業趕出去的機關,」另一名活躍在綠色政治圈的企業家,在市區五星級酒店咖啡廳說。
「一個國家如果以前大家都沒問題,現在突然一百多家企業都有問題,這個管理本身是有問題的。這一百多家應該要過濾,把最嚴重的先抓出來辦,」台灣智庫董事長陳博志語重心長地說。
一名律師歸納,企業目前面對的三大魔咒是:第一,投資產業的限制,這是產業項目的限制、第二是投資上限,第三是資金來源。
面對三大魔咒,台商窮則變,變則通。「不是你的人,你管不住我。企業不要台灣國籍,世界是平的,」這名律師直指台商心聲。
「企業要自由、企業要born free,」一名金控策略長形容。
因此,企業只好高唱「Born Free」,六○年代的西洋老歌。根到海外不見得樂
但自由不是那麼容易追求。
繼凱雷收購日月光案無疾而終後,原本五月初,國際私募基金橡樹所屬的勇德國際公司來台併購上市公司復盛,眼看將成功成為台灣首宗外資收購傳產上市櫃公司案例,卻因金管會迄今尚未核准,出現變數。
此外,台商到海外上市,資金不如想像中的容易募集。把「銀根」連根拔離台灣,移地不見得能獲得想像中的養分,長出大樹。
到香港上市十三年的台泥,在這兩年逐步爬到兩岸前三大知名水泥廠之前,在香港股市的狀況很低迷,「我們從前的股價都是一塊多,根本和獲利無關,股性很差,一度我們考慮要不要下市,」台泥董事長辜成允說,「在台灣第一名,到了香港又怎樣?」
到國際化程度高的香港股市,像進入「高級百貨公司」,公司知名度不夠高,或在全球未具備競爭力,在香港掛牌不一定成功。
根據元大京華投資銀行資訊,台灣企業掛牌時的平均市值多介於十~五十億美元間,與動輒百億美元市值的香港地產集團、大陸國企相比,市值偏小,在股市裡能見度不高,募資自然不容易。
加上到香港上市費用高,約一千多萬港幣的費用,少說是在台灣上市的三倍,包含券商的承銷費用及會計師的相關簽證或顧問費,「發行規模如果不夠大,企業根本不合成本效應,」勤業眾信會計師事務所執業會計師柯志賢提醒。
兩岸關係不明朗,台商連帶成為僵局下的祭品。
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律師黃日燦指出,十幾年前,戒急用忍政策方向下定出的投資標準,是因為當時做的政治判斷,認為這樣的門檻足以保護國家安全。
「十幾年前的判斷是不需要做調整,可是社會在改變,水位漸漸滿了,」他認為,「水位雖然滿了,但企業不能繼續投資,比起國家安全還是不值得改變遊戲規則,這是一個政治決定。」
陸委會對早期政府定出四○%的投資上限提出解釋。這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官員指出,因為中國大陸投資,財報沒有一定的透明度。更重要的,是希望企業分散投資風險,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他又指出,四○%投資上限演變成政治議題,變成兩岸經貿的指標,「這個議題已經政治化,一個經濟政策政治化後,會比較困難,」他坦承。但,「一家上市公司受到四○%限制,起碼在台灣維持某種程度的管理,」他說。
經建會財經法制協調服務中心主任左珩舉電影「神鬼願望」,電影中的撒旦給主角七個願望,願望達成後,主角的人與靈就歸撒旦,他擔心中國大陸成為撒旦反過來吃掉台灣。
政府官員與企業、學者的思惟也差距日大。
「我們的國家領導人不太在乎經濟,還有我們的人民不太在乎變窮,所以變窮他也不在乎,」政大金融系教授沈中華說。胡桃鉗效應下的下流社會
久而久之,台灣被卡在政府的政治意識形態與兩岸關係中間,動彈不得。前經濟部次長尹啟銘感嘆,一邊被有錢的國家捶,另一邊被後面趕上的國家打,台灣卡在中間,叫做「胡桃鉗效應」。再硬的東西胡桃鉗一夾就裂掉了,被有錢的已開發國家和未開發國家,兩邊夾殺。
如今欲成為全球企業的台商,只好抓住外資,往外奮力游,擺脫政府三大魔咒的束縛。
兩年後台灣可能更無足輕重,黃齊元認為,「現在是抓住外資的最後機會,屆時台灣在全球產業鏈的地位,不再關鍵,可能變成全球的『下流社會』。」
台商紛紛出走海外上市,對國內投資人造成什麼影響?
有人認為地球是平的,不會有影響。「台商不等於台灣,台商卻包括台灣投資人。不管今天開不開放,只要有錢在國外,富士康上市,你就去買,」一名金融機構策略長指出,「所謂套利就是,台灣的籌碼在外面都可以玩,而且在外面玩比在台灣玩更有賺頭,因為台灣管得很緊。」
台商往外走,對這些有錢、有理財情報的投資人沒衝擊,但是對無力往外走的台灣一般民眾,衝擊卻很大。
台証證券(香港)副總裁譚家典分析,沒有上市公司,可能少了就業機會,而影響就業人口數;但最直接的影響,則是在台灣上市的好公司愈來愈少,等同獲利的好公司愈少,經濟景氣可能就不那麼樂觀。
政府與民間的思惟也在拔河。
誠如一名政府官員所言,即使政府再多的限制,也限制不了台商的出走,但至少有阻礙的作用。「不開放,有人偷跑,開放大家都去,政府如果不管,以高科技產業來說,系統廠去,周邊廠也都會跟著走,」經濟部投審會發言人張銘斌憂心國內產業連根拔起。門關了,錢就不會出去?
政大金融系教授殷乃平指出,這是政策的迷思,官員總是把台灣看成門可以關起來的台灣,認為門關起來,錢就不會出去。
然而在一個資金開放的環境裡面,往往限制的效果都有限。現在國際金融環境中資金移動的工具繁多,加上透過所謂的海外公司做資金移轉,然後到中國大陸去,反而變得政府沒有辦法去統計。「結果四○%上限放在那,變成紙老虎,」殷乃平形容。
企業要往全球佈局,不能不跑。
「我們很早就發現,四○%上限會妨礙全球佈局,所以很早就佈局,歐美走通路,中國大陸走製造,通路一佈局擴充,就必須有供貨來源,大陸就須擴廠,台灣的四○%上限一定不夠用,」一名十五年前就赴中國設廠的傳產台資企業業者吐露心聲,「如果當時沒去中國上市,我們後來的投資擴廠就『卡住了』。」
十年下來,台商往大陸發展,不管有沒有突破四○%淨資產投資限制,他們有的成了無根台商(沒在台灣上市),有的則成了「有根台商」(有在台灣上市)。
一九九五年,國民黨執政時代,曾經想要規劃亞太營運中心,鼓勵台商在台灣成立營運總部,把「銀根」留在台灣的資本市場,但國民黨政府也未能落實這項政策。如今歷經民進黨執政近七年,也未能解決這個問題。
出走以後的台商,必然要再理出下一個十年要走的路。因為中國大陸不再是台商唯一的沃土,世界各國都在大陸設廠。
「下一個階段,大陸變成世界市場的優勢,台灣還能不能像運用世界工廠一樣的順暢,這是很大的問號,」律師黃日燦說。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CEO,也很難決定未來五年怎麼走,因為整個世界產業變化速度太快。「以前路很清楚,代工怎麼做,海島型經濟怎麼做,大方向是明確的,現在真的是不明確。你說走品牌,可是有些半死不活,怎麼做才是對,問十個有九個說的不一樣。企業何去何從,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黃日燦分析企業家的心境。
根之所在,才是企業創新、提升的所在,台灣若能藉由法令稅制改革,讓錢回流,才能吸引人才,進行研發創新,也才能產業不斷升級。銀根之所在,創新之所在
前亞太營運協調服務中心主任劉紹樑解釋,一九九五年亞太營運中心的基本概念,就是把套利行為匡正,想辦法讓籌碼回流,讓台灣成為「銀根」之所在。「水往低處流,所謂低就是低度管制,這樣籌碼就回來了,」劉紹樑說。
「是什麼『根』,很重要的就是『銀』根,」他說。如果銀根在那,當然董事會在那裡,營運中心、R&D在那,企業比較有價值的東西都在那,所以銀根很重要。
「商人跟著市場走,台商很多是逐水草而居,當這裡的水草不夠肥沃的時候,他就要選一個更好的地方,聖經說是milk and honey(流著奶與蜜之地),」殷乃平說。
終有一天逐水草而居的台商會說,「我不是台灣企業,而是一家全球化的企業,只是發跡在台灣。」
一直陪著台灣高科技業長大的前經濟部次長尹啟銘不放棄希望。他指出,台灣得變成一個讓企業可以去做全球佈局的基地。尹啟銘認為,政策法令都需要修改,譬如鼓勵企業到海外投資,在促產條例中只有一條。「所以政府必須重新檢討,制定一套讓企業全球佈局的架構,」他說。
像紐約股市,因為安隆弊案在二○○二年七月祭出沙賓法案,結果世界龍頭股市的地位被倫敦取代,「往往政府的政策與法規因應環境一改,局勢馬上會改變,」尹啟銘說。
機會還在,重點是能不能及時反應大環境需求,迅速動作。
企業海外賺到錢後,要讓它願意拿錢回來,讓台灣的部份更升級,賺錢就可以做研發,將產業做產業分工。「不卡住他的資金,他還是會把適合台灣生產的部份拿回來,」立委李紀珠說。
譬如寶成,做代工不做品牌,要往上升級很難,所以寶成部份轉往工業、高科技產業升級,一方面在台灣發展觀光,回台中投資飯店。
尹啟銘說,「台灣要振作,兩、三年就可以站起來了!」台商為何赴海外上市?
台証證券香港公司副總裁譚家典分析,目前最需要從資本市場集資的台商,應當是在中國大陸的台商,因為無法再增資,只好尋資本市場集資的方式,來因應資金的需求,而香港資本市場將會是受惠的地方。
台灣若是長期無法吸引台商在台上市,將會使得資本市場集資功能消退,進一步失去企業的依賴,而影響台灣金融發展。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律師黃日燦談內線交易
企業要永續 不能靠取巧
很多企業即使到現在,都還不是很清楚什麼叫做內線交易。甚至很多人認為內線交易為什麼不可以?
你如果要用這樣的態度去看,這些人如果要長治久安,那就要動員立委,把內線交易的法條改掉。有些國家就沒有內線交易的處罰。你不能說有法律,然後說為什麼不可以。
內線交易現在就是這樣。法律目前說這樣是錯的,就要尊重法律。不喜歡,就想辦法修改,不改又不尊重法,就要承受風險。這是第一個,就是大家不夠尊重法律。
第二個就是我們台灣企業很多是在夾縫中求生存長大的。台灣的企業很靈活、很會鑽,在灰色地帶爭取生存發展的空間,除了內線交易外,很多都在說這怎麼會是重大消息呢?老實說什麼叫重大消息,台灣很多企業都在合法和不合法的極限取個巧,就說為什麼不可以這樣?一定要弄到再走一步就到懸崖。台灣很多企業整個經營的心態及過程就是這樣來的。如果他早期很保守,很多企業沒有今天的成就,他必須要很願意冒風險。萬一猜錯,一步就滑下去了。
這是第二個原因,為什麼很多企業都觸法,就是因為覺得沒有關係。別取巧只想「喬」
第三個,就是企業覺得犯法沒關係,只要夠大,政治獻金夠,找關係去「喬」。就是認為可以「喬」,實在不行了就「喬」。
不管動機如何,很清楚的,現在要「喬」不容易。當前的社會、政經環境,出事要「喬」到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很難。
我建議企業,不管你有多大的神通,法律上要站得住腳。法律上站不住腳,你就要祈禱真的很神通廣大。
企業永續經營,本來就要有體制和法制,不可能靠幾個人在那裡「喬」,然後說要永續經營。那是人治。(採訪整理/莊素玉.黃亦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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