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收500億的博士生董事長黃顯雄　用「學習」超越面板五虎

距離台中潭子加工區大門不遠，綠樹如蔭的建國路上，就是勝華科技的總部。

　董事長兼總經理黃顯雄的辦公室，位在二樓的最佳位置，大片透明的落地窗，正好整個被濃綠的行道樹冠填滿。
　陽光灑向牆上一幅放大照片，滿臉笑容的黃顯雄與李登輝的合影，那年勝華得了象徵中小企業桂冠的磐石獎。
　這間舒適的辦公室，大半時間主人都不在。黃顯雄沒有祕書，因此這裡通常大門敞開，方便同仁送入公文，或是查看擺在桌上的董事長行事曆。
第一名考進博士班

　其他科技公司的總經理也常不在公司，但他們多半是在賣命趕飛機，殷勤拜會全世界的客戶。
　勝華不一樣。「我們董事長要上課，」打電話找董事長，一個濃濃中部腔的女聲會告訴你，「他現在晚上常要去上博士班的課。」
　兩年前的秋天，黃顯雄以第一名考進交通大學管理科學博士班，重返暌違三十多年的母校。他為了補齊碩士學分，總共得修上七十多個學分，從此開始少出國、少打高爾夫球，過起忙碌的校園生活。
　說也奇怪，打從董事長開始上學，勝華的業績就像火箭般一飛沖天，年年倍數成長。勝華的股價更在一年內漲了一半，六十元上下已是近四年的新高。
　那年（二○○三），勝華的營收是一○七億元。去年成長一四三％，成為二五九億。而今年，光是前六個月的營收，已經超過去年全年成績。預計全年應可超過五百億元。
　爆紅的業績，可從勝華主管人手一支的摩托羅拉超薄手機ＲＡＺＲ看出，這款手機至今賣了超過五百萬支，是今年全球最暢銷手機。手機裡、外兩塊面板全是勝華做的。
　勝華也以一二％的全球市佔率，成為世界手機面板第四大供應商，僅次於日本SDI、三洋愛普生和荷蘭的飛利浦。上半年一八％的毛利率，也遠勝友達等面板廠。
　也因此，勝華七月二十九日在台北六福皇宮舉行的法說會，兩百個座位幾乎坐滿，絲毫不遜於同時間、同地點的另一個重量級法說：台灣光電大廠奇美電子。
　不是很適應這種場面的財務長李淑薏，在會中開著玩笑，「待會如果沒有問題，大家就可以到隔壁的奇美去了。」
　黃顯雄照例不出席法說會。但四個月前，臉曬得黑黑的黃顯雄，穿著一身休閒到過六福皇宮，出席贊助他熱愛的高爾夫球運動，和施振榮、友訊科技董事長高次軒等交大校友一起，當場扭腰示範揮桿。
　「很少有一家快速成長的公司，董事長可以這麼悠閒的，」勝華財務處長陳政慧笑著說。
　「他在一、兩年前，都已經佈局好了，」交大管理科學系教授黃仁宏說，他是黃顯雄的指導教授。
十二年揚眉吐氣

　黃顯雄在一九九三年接手的勝華，是一家搖搖欲墜的小面板廠，作業員甚至大幅流失。他回憶，最初幾年農曆年過完都要「數人頭」，看有多少人回來報到，最少的時候只剩七十多個。
　現在情況完全逆轉。「我們是中部最容易找人的地方，」他說。
　對數字記憶很好的黃顯雄開始細算，端午節獎金總計花了一億元，接下來開始分紅，接連發了七千七百多萬元的現金，和一萬五千張股票（市價近九億元）。不久，中秋節獎金又要發了。黃顯雄說，勝華員工都戴上了「金手銬」。「本來想走，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拿），就老了，走不了了，」他說笑起來表情完全不變，十足「冷面笑匠」本色。
　將倒閉邊緣的勝華，轉型為台灣最會賺錢的面板廠，說起這段反敗為勝的經驗，黃顯雄就自負起來。事實上，他構思中的博士論文題目，就是：「勝華的成功策略」。
　黃顯雄待過聯電等多家電子廠，買下勝華當家作主後，「把我所有的經驗發揮到極致，什麼降龍十八掌、聖火令、九陰真經全部發揮出來，才有辦法在六個月內轉虧為盈，」他有點自豪地說。
　首先，就是他津津樂道的「優勢產品」策略。「就是產品品質和功能客戶都可接受的前提之下，平均成本一定要在同業七○％以下，」說著黃顯雄邊走到前面的白板，畫了一個常見的價格鐘形曲線圖形。
　道理很簡單，就是讓勝華的製造成本降到無論同業如何削價競爭還可以賺錢的地步，等到競爭者紛紛退出市場，再坐享豐厚毛利。
　「這樣策略就出來了，」他蓋起筆蓋，像教授一樣望著「聽眾」一眼。
　問題是怎麼做？黃顯雄能創出超低成本，靠的是：垂直整合。例如，過去勝華外購裁切好的小尺寸偏光片，黃顯雄乾脆自己進口大捲的偏光片，再花兩百多萬買台機器自己裁切，竟然就省了一半成本。
　這算是簡單的。更關鍵的是，黃顯雄花了四億多元，建立完整的ITO導電玻璃生產線，從玻璃切割、拋光，甚至高技術難度的鍍膜都在自家工廠完成。這是勝華成本大降，真正達到「優勢產品」的最大關鍵。勝華也從此甩開其他台灣對手。
　「勝華把賺的錢都投到垂直整合，」同為小面板廠，與勝華相距不到五百公尺的光聯科技總經理王培章就感嘆。黃顯雄入主勝華那一年，光聯規模是勝華的三倍，但現在已不到勝華的十分之一。
　現在的勝華垂直整合程度之高，在台灣光電業無人能敵。幾乎整個中小面板模組，包含背光模組、激光片都自製，勝華甚至可自製自己的設備廠。這麼大規模的整合，「有點類似台塑集團，」黃仁宏觀察。
　另一點，勝華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反敗為勝，主要原因是黃顯雄不但身兼董事長和總經理，也是持股一二％（與夫人劉秀蓮合計）的最大股東，「股權集中，讓他在決策上可以比較靈活，」黃仁宏說。
　其實，黃顯雄建立導電玻璃產線的決策冒了極大風險。因為相關設備極為昂貴，勝華能壓低成本的前提，在於出貨量必須因降價而增為六倍，這是相當大膽的假設。
　在當時，另一家競爭對手的董事會也要求總經理評估一下，要不要追隨勝華，也自製導電玻璃。那位總經理告訴董事會，外購比自製便宜，「不需為了要喝牛奶，去養一頭牛。」
　這正中黃顯雄下懷，「我就知道他們一定不會做，」他說。
　因為一般專業經理人，不敢推行高風險決策，怕一旦失敗，會葬送自己前途。正苦讀管理博士的黃顯雄便以管理學上的「代理人」（代理企業擁有者行使職權者）理論解釋，「代理人最大的問題，是放棄執行有利於公司的idea。」
走在尖端的研發

　位在台中鄉間的潭子工業區，放眼望去都是貌似軍營的灰色廠房，唯有勝華碩大的「三廠」最高聳搶眼，藍白的「WINTEK」標誌，出口區大門外就可遠遠望見。
　位在「三廠」四樓是勝華的研發心臟。七十五個研究員，在這間國內罕見設備齊全的光電實驗室工作，這裡不但光學積分球、熱重分析儀等複雜儀器應有盡有，甚至擁有自己的無塵室，常讓來參觀的清、交教授讚嘆不已。
　「垂直整合說來很容易，但要做到比外面買還便宜才有用，」黃顯雄解釋，「這樣的話，就要做很多研發。」
　而遠在太平洋彼端，距離美國底特律四十分鐘的小鎮，住著由十幾個美、蘇科學家組成的勝華研發團隊，這是黃顯雄的「祕密武器」。
　研發團隊的核心，主要來自來自舊蘇聯時代，研發太空離子引擎的高科技研究所。其中六十多歲的俄羅斯科學家香格是頂尖的實作專家，據說當年在該研究所一萬五千名科學家中排行五十多名。
　美國團隊負責的是最尖端的電漿技術，與接近產線的潭子團隊相輔相成，構成手機面板的關鍵技術︱︱「Chip on Glass」。「我們電漿清洗的技術甚至可以去標美國核子彈（相關）工程，」黃顯雄說。
　俄羅斯科學家？太空技術？成立十五年間，大部份時間勝華一直是一家中小企業，這些雄心壯志，到底從哪裡來？
　其實，若追溯起黃顯雄的出身，可是一點也不「中小企業」。
　他在台灣電子業的輩份極高，不到四十歲，就當上聯華電子的副總。而且，他更在二十八歲時就加入傳奇性的台灣半導體「RCA取經」團隊的一員，與史欽泰、曹興誠、曾繁城等人一同到美國RCA公司引進半導體技術。
　這樣不平凡的際遇，這也使得黃顯雄的視野與決策縱深迥異於其他同業。「他跑得比一般企業家快，一定要做台灣沒有的，」黃顯雄的好友，擁有交大管理科學博士的工研院院長辦公室主任羅達賢說。
　九年前，全球曾捲起一陣「電子雞」熱潮，讓液晶螢幕陷入嚴重的供不應求。其他廠商趁機海撈一筆，但黃顯雄卻選擇優先供貨給其他如計算機、電子表等老客戶，並針對電子雞漲價。果然隨著電子雞褪流行後，勝華也迅速擴大市佔率。
　因為黃顯雄在以消費IC起家的聯電，早熟知消費產品暴起暴落的特性，「黃董他們早就碰過了，」勝華執行副總許振昌解釋。
　從交大電子物理系畢業後，黃顯雄早期的工作，是在德州儀器中和封裝廠擔任現場領班。「德儀給了我製造現場最好的訓練，」黃顯雄很肯定這段光陰。
　更重要，德儀珍貴的半導體實務經驗，讓他可以從八百多個取三個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入選RCA取經的團隊，日後，一帆風順地歷經工研院電子所、聯電廠長。
　但到了台灣半導體爆發成長的階段，矽谷華人紛紛歸國，各公司留美博士、碩士一籮筐，大學畢業，專長在製程管理的黃顯雄，這時就遇上了「天花板」。
　工研院的羅達賢分析，在早期「聯電五虎將」中，曹興誠、劉英達、宣明智、蔡明介不是研發，就是業務專長。出身工廠的黃顯雄顯得較吃虧，「坦白講，以他負責製程的角色，很難凸顯出成果是他的，」羅達賢說，「再下去也是廠長。」
　也因此，台灣半導體三十年的輝煌歷史，黃顯雄只參加了前半段。進入九○年代，他就被外派整頓欣興電子（虧損連連的國民黨黨營事業，由聯電接手），後來又輾轉到了老牌液晶面板廠碧悠電子，兩家都在他手中轉虧為盈。
沒有博士的遺憾

　十二年前，黃顯雄已決定負笈到美國，攻讀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史隆管理博士，卻接到當時勝華董事長一通求助電話，從此改變了他的下半生。
　一般經驗豐富的CEO多半不大認同企管理論，向來自負的黃顯雄會熱衷念管理博士，其實箇中有因。過去工研院常邀請專研科技創業的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奧力佛（Dr. Russell W. Olive）來台，而黃顯雄也早在十多年前就邀奧力佛擔任勝華顧問。甚至，勝華的垂直整合等策略，有相當部份得力自這位美國管理專家。
　「所以他（黃顯雄）會覺得念書有用，」羅達賢說。
　黃顯雄甚至要求所有勝華的高階主管，都得去念EMBA，目的在於「希望塑造出一個有『理論基礎』的管理，」研發處長黃俊銘轉述董事長的話。
　黃顯雄預計以六年時間念完博士，算來到時他也六十一歲了。但現在這位「資深」學生在課堂上的表現，可讓教授、同學肅然起敬不已。例如，管理科學常用的數量方法「LISREL」程式極為複雜，但黃顯雄花了不少時間鑽研，「（上課）講得頭頭是道，同學們也很佩服，不曉得他哪裡來的時間，」年紀比黃顯雄小的教授黃仁宏說。
　黃顯雄這段時間雖然常待在離家十分鐘車程的交大，卻謝絕記者採訪他的校園生活。主要是身價數十億台幣以上的黃顯雄，也顧慮個人安全。「外面治安這麼亂，唯一就是讓人家不知道你，就很安全。」
　勝華位居治安問題惡名昭彰的台中，令黃顯雄不得不防，事實上，勝華也接過一名著名中部黑道立委辦公室一通「類似勒索」的電話。「哪個歹徒專門找我們做目標，你們根本不知道，」黃顯雄難得有所顧慮。但說到企業經營，他又是自信滿滿，「今年（營收）五百億，等一下要到一千億、兩千億，我們下一個階段，就要打『全面戰』了，」黃顯雄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