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流　用企業心下政治棋

　願景，是一個組織最重要的價值，在管理大師彼得．聖吉的《第五項修練》中，他把有「共同願景」的一群人形容是「斯巴達卡斯軍隊」。
　斯巴達卡斯的故事是這樣的：紀元前七十一年，一群奴隸反抗羅馬帝國統治，曾兩度大敗羅馬軍，最後卻在羅馬大軍壓陣後才失敗。羅馬軍要求奴隸軍交出領袖斯巴達卡斯，全軍就能得到赦免，沒想到，人人皆云「我就是斯巴達卡斯」。這個眾志合一的場景，也成為名片「萬夫莫敵」的經典畫面。
　台灣政界，就有像現代斯巴達卡斯軍精神的一群人，他們是「新潮流」政團。
　新潮流政團是什麼？作為政黨的流團之一，新潮流有何特別之處？
　和美麗島辯護律師團一樣，新潮流是民進黨成立前，台灣社會反對運動的另一股重要力量，今年，它步入二十歲。
　一位資深記者直指核心定位新潮流，「新潮流是民進黨的頭腦派系。」
　人數不到二百五十人，新潮流像個精幹的中小企業，從中央到地方，都有勢力龐大的中衛體系。
　中央部會一級首長中，國安會祕書長邱義仁、勞委會主委陳菊與副主委賴勁麟、國防部次長蔡明憲、陸委會副主委邱太三等，都出自「新潮流」。
　民進黨十一席縣市首長中，「新潮流」也佔了五位，包括宜蘭縣長劉守成、台北縣代縣長林錫耀、彰化縣長翁金珠、台南縣長蘇煥智、高雄縣長楊秋興。而目前民進黨在國會的八十個席次中，新系也囊括了約六分之一、十五個席次。
　民進黨副祕書長李應元雖出自「台獨聯盟」，但他承認，「新潮流」在近五年民進黨兩次執政間，填補黨內人才的空缺，奠定了政治地位。
　不只提供人才子彈，連民進黨的重要政策，也多有新潮流的影子。民進黨的《台灣前途決議文》，新系立委林濁水就是起草人之一；定案的勞退三合一制度雖由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大力推動，但主要構想完全是陳菊等新潮流人的政策。
　出身民進黨「正義連線」派系的立委沈富雄也不吝嗇地說，「阿扁治國非用新潮流不可。」客委會主委羅文嘉更形容，「新潮流有種讓未來民進黨領袖都需要它的能力。」
　甚至國民黨籍的桃園縣長朱立倫、立委陳學聖也肯定新潮流的影響力，認為他們是政治界中，有理念又持續培養人才的組織。
　新潮流人有什麼特質，讓領袖級人物非要他們不可？
　「我們不是家族企業，而是一群有共同理念的專業經理人創業的中小企業，」有「募款王」之稱的立委洪奇昌說。
　新潮流一開始就鎖定群眾路線、社會民主主義、台灣獨立三大原則。「那時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是一群冒險的人，能生存下來就好，」個頭不高，人稱「乃公」的吳乃仁談話間刁著菸，緩緩道出那時因黨外運動而結合的同志理念。
脫下草鞋穿西裝的祕密

　在一九八○年代初期，那個戒嚴的年代裡，邱義仁、吳乃仁（現證交所董事長）、林濁水等人，就深入校園，參與當時大學生的讀書會與討論；中生代帶著新生代像李文忠、段宜康、賴勁麟等人，蘊釀學運與勞工運動。
　新潮流也是最早集結勞工、環保、農民運動的團體。社運十年，從校園內絕食抗議到街頭抗爭，新潮流勢力也壯大增生。
　明確的組織願景，加上洞悉政治市場變化，是它們在載浮載沈的政治時空，持續擴大影響力的關鍵。
　洞悉政治市場的變化，二十年來，新潮流歷經三個重要定位、兩次轉型。
　最初的六年，新潮流專注在群眾路線；一九八九年，隨著社運殞落，新潮流轉型進入議會路線；兩千年，隨著民進黨執政，又轉型到執政路線。
　雖自詡為理想政團，但新潮流的政治判斷卻非常務實。吳乃仁直言，「我們是政治團體。政治，就是要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脫下草鞋穿西裝的新潮流，在角色的轉換間，如何調適得宜？
　集體決議、嚴格執行紀律，是新潮流做什麼、像什麼的原因。
　新潮流有個十五人的決策核心，稱為「政協」，像是統籌企業的總管理處。每星期二晚上，政協成員會聚在一起，討論組織方向與策略。
　從黨外運動一路走來的新潮流，還存有某種程度的幫派性格。政協每星期開會一次，開會時，成員會到辦公室索取一個小紙條，紙條上寫著開會地點，「看完，就把小紙條揉掉，」新潮流辦公室主任段宜康說，他們曾經連續十五年維持地下組織的形式，現在雖然不再偷偷摸摸，但開會還是很低調，不允許媒體或非成員加入。
　甚至，他們還有一份密而不宣的成員名冊。當被詢及行政院閣員誰屬新潮流時，邱太三還神祕地表示不只外界所知的這些，「我不能講，不能公開指出誰是成員。」
　謹慎小心的行事風格讓成員有強烈的團隊意識。現場開會資料絕不得外帶、不能對外公布組織決議。
　雖然「政協」是新潮流決策核心，但新潮流強調「集體決策」。他們不但允許成員自由旁聽「政協」會議，每個月召開一次全體會員大會，而且鼓勵內部討論。段宜康描述開會畫面常是，「沒大沒小、大家拍桌、面紅耳赤辯論，」他說，這是為了創造共識。
　吳乃仁也點出集體決策的重要，「當組織充分給你表達意見的機會，也給你機會說服其他成員，之後，沒人可以不遵守決議。」
　以一九九四年為例，民進黨內曾為了推出台北市長人選而出現「長（謝長廷）扁之爭」；當時新潮流內出現不同的聲音，最後，由當時全國近兩百位的會員投票決定，陳水扁勝出，因而新潮流傾全力支持陳水扁。做出決定，就亳無異議。
　雖然重視集體決策，但過往也有成員挑戰組織決策的合理性，這時，新潮流則祭出嚴明紀律懲戒。
　新潮流組織裡，有一個「紀律委員會」，成員四女一男，由勞委會主委陳菊等擔任。委員會對紀律的要求十分嚴格。
　一九九八年，新系大老洪奇昌的哥哥洪茂澤因黨內民調較低，無法進入立委選舉名單，而向中央黨部抗議民調不公。當時民進黨祕書長由同為新系大老吳乃仁擔任，但這抗議動作顯然違反派系裡「不得互相攻擊」的規定；最後，紀律委員會建議開除洪茂澤。
　凝聚共識、紀律嚴明，使得新潮流成為政黨內最團結的政團。新系成員、民進黨副祕書長鍾佳濱說，「在政治表決中，你看不到新潮流的人跑票。」
　做生意賺的是錢，做政治賺的是人。但為了選對人，新潮流重質不重量，挑選人才更是出了名的嚴苛。
長期的獵人頭精神

　首先，「入流」有一定的程序，成員必須隨時暗中觀察潛力會員，之後，由兩位成員接觸、推薦，交由區域會成員審核。「只要有一人反對，就入不了會，」邱太三說，這是新系凝聚力強的原因之一。
　為了維繫組織長遠的能量，新潮流喜愛晉用新血，每年在大學舉辦青年領袖營，大量拔擢年輕成員。因此，在民進黨內，三分之二新系成員都有大學與研究所學歷，三分之一年齡不超過四十歲。
　為了精準地獵到認同組織理念、具備團隊感的人才，新潮流強調「共事」的重要。「從共事的經驗裡，才能真正彼此認識，了解他的的行為模式與決策模式，」洪奇昌強調。
　新潮流看待成員的態度是採取「伙伴關係」而非「雇傭關係」，強調個人必須跟著組織一同成長，方法是：專業扎根、多元角色歷練。
　專業扎根指的是每位成員，不論勞工、財經、兩岸領域，至少要專注深耕一項。
　而多元角色歷練指的是先從立法部門，從立委助理開始，學習看到問題、提出問題；爾後，再放到中央、地方或黨部的行政體系學習，擔任機要甚至政務官職務，學習解決問題。
　四十四歲的勞委會副主委賴勁麟是最好的例子。他二十四歲加入新潮流時，第一件工作是協助當時流團成員張溫鷹競選；之後，新潮流規劃賴勁麟經營勞工運動，賴勁麟因而組織勞工法律支援會（勞工陣線前身），協助南北各地勞工成立工會。他說，那個階段是對台灣社會的了解，「不再只從台北看世界，」賴勁麟親身感受那段歷練，讓他對台灣勞工問題有全面認識。
強烈的「奉獻」精神

　或許和黨外運動因理念結合的氣氛有關，新潮流的組織文化裡，還有一種強烈的「奉獻」精神。這精神所產生的能量，大過現代企業組織裡要求員工「遵從」或「付出」的力量。
　因此，新潮流有一種母雞帶小雞，重視傳承、資源分享的傳統。
　蕭美琴最近為立委選戰募款傷透腦筋，但她發現，同樣在競選的段宜康募款時總會「多募兩份」，原來是要幫助政團內較無知名度的後進，讓她感覺「新系的人很無私」。甚至，每當有後輩要出國念書時，流團成員會馬上一個一個打電話，要大家拿出支票，五萬、十萬湊和著，讓年輕人出國深造。
　為了讓流團成員到各地歷練，新潮流積極爭取每個機會。
　沈富雄形容，「他們計較每個細節，就連總統大選活動，哪個時段，誰當司儀，他們都要爭取。」
　「你很難想像他們調度的靈活，當台中縣長廖永來敗選，新潮流台中縣團隊馬上轉戰翁金珠的彰化縣團隊，以及台北的立法院，」一位前民進黨員形容流團每步棋背後的理性計算。
　和其它派系相較，立委沈富雄形容新潮流是「老的願意栽培，新人也很爭氣」，但其他派系則是個人主義，「第一班列車開走了，下一班會不會來，不一定，」他說。
集體接班後的下一個挑戰

　從街頭、議壇、行政，新潮流在二十年的政治市場上找到自己的獨特性，他們是策略型、學習型的作戰兵團，整齊、劃一的隊伍，創造集體接班的氣勢。
　但站在政治高峰的新潮流，要面對的問題才剛開始。
　首先是過去運動盟友的嚴厲批判。去年八月，前立委簡錫瑎宣布離開新潮流，並為文批判說，「原本從社運起家的新潮流已和社會改革力量斷層，甚至在施政決策做出脫離工農階級利益的冷血作風。」
　高雄市勞工局長方來進也曾是流團成員，他說，新潮流看到勞工運動四分五裂，改走資本主義路線。「他們用勞工壯大力量，最後又拋棄勞工，」方來進到現在還記得自己在流團裡是三十八號的編號。
　不只是勞工代表對新潮流有質疑，新潮流與財團關係密切，市場上也流傳著，新潮流挾著政黨勢力，在金融機構呼風喚雨。
　有人觀察新系大老洪奇昌有國民黨時代一呼百應的政商關係，洪奇昌出入金融機構時，金融機構董事長總將他奉為上賓。
　就連新系大老吳乃仁在輔選陳水扁連任有功後，高層給予他證交所董事長一職，監控全國近七百家上市公司的股票交易情況。
　一位長期經營民進黨的資深記者則表示，新潮流以清廉形象著稱，但這幾年外界對它們的攻擊和黑函不少，只是沒獲得證實。
　民進黨副祕書長李應元則認為，任何派系都有可能樹大招風，但重點是有沒有按照制度來做，「新潮流沒有公然的不法，至於倫理上，只能接受公評。」
　新潮流也面臨著後陳水扁時代，由盛轉衰的危機。一位對新系有觀察的台大教授發現，新潮流隨著組織擴大、成員增加，組織溝通逐漸鈍化。內部成員互動與溝通頻率減少，大家忙於選舉與輔選，凝聚力不似從前。
　此外，新潮流長期以專業經理人、輔佐領導人自居，讓它在過去五年間，填補民進黨執政人才空缺。但一位資深記者觀察，隨著民進黨執政這幾年廣向各界徵納人才新手，原有的人才優勢可能被稀釋。
　面對另一批專業經理人的挑戰，這位記者直言，「除非新潮流投資的眼光（押寶下任總統）持續精準，否則能否持盈保泰，將是大疑問。」
　缺乏領袖級人物也可能讓新潮流未來成長受限。「我們太強調成員的團體性格，一個具有charisma（領袖魅力）的人，很難在團隊生存，」吳乃仁說，「這好像是我們的宿命。」
　用企業的願景精神征服政治場域，新潮流得以走向政治高峰；但新潮流能否持續擴大政治實力？維持清廉形象、凝聚組織共識、創造領袖級人物，是未來更重要的考驗。■
新潮流人野性未馴的一面

　走進新潮流辦公室，黑白相間的「The Movement」大字，教人印象深刻。雖然隨著組織定位，新潮流的人脫下草鞋穿西裝，但過往的「運動」性格，一種野性未馴的精神，還留在中生代與老一輩人的談吐、生活習慣裡。
　年輕一輩的人即使當上立委、國代，還是喜歡牛仔褲與Ｔ恤的輕鬆打扮。「新潮流」辦公室總召段宜康到現在仍以摩托車代步；民進黨中央黨部副祕書長鍾佳濱每天早上穿著運動服騎單車上班，到了辦公室才換上西裝、領帶，鍾佳濱說，「或許和我們過去與體制衝撞的性格有關，我們有點叛逆，進入體制後，對傳統也不全盤照收。」
　除了洪奇昌較注意穿著，同屬大老的吳乃仁與邱義仁，生活很簡單；每次開完政協會議，成員會到段宜康弟弟開設的「南方安逸」小酒館裡喝台啤和海尼根。
　雖然新潮流很會做政治生意，但做起商業生意似乎沒那麼得心應手；段宜康前些日子開的「白舍」餐廳，不到半年就倒了。成員笑說，新潮流還是把本業政治運動做好，努力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