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裡翻飛的台灣樟木、巨大的雨豆樹、老榕樹,細細碎碎的葉片,長長的老氣根,怒放的鳳凰花,和日式老舍、紅磚屋,一幕幕搭起台灣近百年來的生活和經濟的記憶。這裡是橋頭鄉,高雄縣著名的甘蔗故鄉。橋仔頭糖廠設於一九○一年,為台灣第一座新式製糖廠,也是第一個被列做古蹟的工業遺址。但因為高雄新市鎮計劃和高雄捷運的開發,而面臨新的都市發展計劃與糖業文化保存的衝突。
春天的浮噪不安中,南部一群年輕人卻默默地搬移一座磚造防空洞。
他們小心地將防空洞的一磚一瓦拆除,防空洞是日據時期,一九四四年為躲避美軍轟炸而建造的。
七、八個台灣田野工廠和橋仔頭協會的年輕人,向施工單位爭取以雇用怪手的預算,施行人工搶救,留下四座防空洞中的一座,打算將來能將這個防空洞以傳統工法復建。「為了防止生命空洞,所以要遷移防空洞,」橋仔頭文史協會執行長蔣耀賢指出。
怪手不只開向糖廠古蹟,也開向一棟棟古厝。在台北,新店街頭巷尾工作室,剛完成了新店十四張地區劉氏家族和傳統古厝的調查,但是因為計劃道路經過,劉氏家族古厝也正面臨被拆除的命運。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歷史建物正一棟棟遭到搶拆,」台大建築與城鄉所教授夏鑄九形容。
長久以來,台灣追趕著所謂進步的腳步,在都市和城鄉翻新的過程中,不斷把屬於過去的歷史建築物,或是古蹟拆掉改建。
不論是巷口陪伴成長的老樹或老房子,還是一個鄉鎮中重要的工業遺址,「所有成長的記憶都消失了,」一群三十多歲的台北上班族,坐在一起分享所謂「五年級生」的鄉愁時,才發現已經沒有什麼記憶中的兒時空間還存在著,可以和自己的下一代分享。
「這些共同的記憶絕對不只是鄉愁,不通過集體記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可能建立自信,也不可能有自主性,」夏鑄九強調歷史是一面鏡子,讓我們可以看到自己。
破壞古蹟?還是城鄉新風貌?
閒置空間和歷史建物的再利用,在國外已是沛然蔚為潮流。在國內,從九○年代開展的重視鄉土的潮流,大批地方文史工作室的在地守護成為一股主要的力量。
就在這一波的閒置空間再利用的過程中,北起華山菸廠、南到竹田米倉、上山到東勢鎮大雪山林場,下海到台南南寮鹽田,搶救歷史建物和轉用閒置空間,都很受重視。
「這幾年社會對歷史建物的再利用的重視程度,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董事長和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長陳錦煌觀察。不過,他也發現這個趨勢仍然留在少數政府、學術菁英,及地方文史工作室身上。
與地方知識份子保護文化資產力量相對,各種開發和破壞的壓力,卻如影隨形,雙方很難建立共識。
為搶救橫跨嘉義縣北港溪的台糖小火車鐵橋,新港文教基金會曾發起搶救糖廠鐵道行動,舉行「戀戀舊鐵道」鐵道老照片展。雲林縣十多個文史工作團體也曾組成的「搶救糖廠老屋老樹聯盟」,而留下東南亞規模最大的虎尾糖廠。
高雄橋仔頭糖廠被高雄捷運施工破壞,「我們說是古蹟破壞,他們說是創造城鄉新風貌,」橋仔頭文史協會執行長蔣耀賢抨擊,即使被列做古蹟,仍不見社會對文化資產完整性保存的重視,「如果台灣第一座新制糖廠的產業遺址都不能保存,拉高行政層級協調、邀請國外專家學者來談台灣的產業遺產、世界遺產,根本是一大諷刺。」
近年政府的財政赤字不斷上升,國營事業民營化,以及加速處分國有資產,就成為近年來政府籌措財源的救命仙丹。
夏鑄九從台灣這幾年所經歷的政治和經濟的巨變,分析指出,原本台灣就走在一個快速發展、快速現代化的軌道上,再加上政治上的巨變,大量而廉價的賣掉國營事業的房舍和土地,「所以民進黨才會被挖苦說是賤賣國土,但事實上,這是國營單位私人化的過程之一,」夏鑄九表示。
但台灣社會也變了, 因而行政院要在文建會成立文化資產保存小組,清查國營事業財產有沒有值得保存的古蹟。
台北市算是台灣最早在閒置空間再利用,並嘗試進一步再活化利用的城市。從紅樓、市長官邸、華山藝文特區、台北故事館到松山菸廠,台北市目前已是台灣現有最多指定古蹟的城市。
前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曾指出,她在文化局長任內最重要的任務是台北的文化厚度加厚,找出原本就有的老建築物,讓它發光,所以她沒有建設任何一件新工程,全都是把佈滿灰塵的舊建築重新擦亮。
但是在重新擦亮舊建築的過程中,卻必須經歷從硬體到軟體,從了解過去、思考未來的角度,重新思考空間的再利用和區域的再生。
許多學者專家都指出,台灣截至目前為止,能勉強掌握的只有硬體空間,軟體的規劃和執行,幾乎完全沒有經驗。
東勢大雪山林場的重新再利用,就可以反映這個學習的過程。
誰來扮演遺址再造發電機?
大雪山林場所在的東勢鎮,是九二一地震時,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許多現代化的鋼筋水泥房屋都無法經歷地震的考驗,而這座早年完全由檜木架設的建築卻安然無恙地矗立原地,因此大雪山林場才又重新引起東勢人的矚目。
規劃團隊主持人東海大學建築系教授劉舜仁指出,他們希望能夠以林業文化再生,將舊的林場轉換成教育、生態、博物館、藝術休閒的新空間,進而成為東勢、石岡等中部地區重建的發電機。
今年三月,就在東勢高工新校舍完成幾天後,來到去年耗資九千多萬、短短三個月趕工完成第一期的大雪山林場,只見東勢高工的學生們在附近做畫。
但走入內部的大製材廠中,卻發現正在整修的現場,新的電燈管線和廉價的電風扇,與歷史建築中古樸卻散發著檜木香的舊建築間,形成突兀對比。
中國建築專家德簡書院負責人王鎮華指出,台灣在歷史古蹟的整建過程中,失去了基本的美感;而在歷史建築的轉用過程中又沒有足夠的智慧。常看到的是,對過去歷史不了解,對未來使用也沒有思考清楚,所以常常都是想出來的創意,卻沒有文化的根基。
關鍵的因素之一,是產業遺址的主管和規劃經營單位不明確。
由於文化單位一直扮演產業遺址再利用的發動機,但是文建會的人力與經費資源有限,往往只能就個案搶救。
而公家單位或國營事業,不論是林務局、台糖、台電或是台銀,往往是這些土地的所有者,卻是最不願意看到所屬資產被列做歷史建物。
橋仔頭文史協會執行長蔣耀賢,觀察國營事業所面臨民營化的衝擊,有裁員等問題,內部危機往往大於外部危機,他們著重的是,如何讓事業體賺錢,而非文化資產保存。
而在現有架構下,原來的訓練是來經營糖業或是林業的公務人員,是否具有經營博物館或是生態規劃園區的能力,也是關注焦點。
保護古蹟要民意支持
「叫拿鋤頭的去做博物館,就像拿筆的去種田,是一樣困難,」劉舜仁就發現,林務局東勢林管處的官員雖非常努力,但是卻沒有人有能力讀規劃報告,但是卻要去負責招標案。文建會一位官員語重心長,千萬不要又一窩蜂,又都弄成了遊樂區。
「前代的文化遺址應該被公共化,一定要找到永續經營的方式,」橋仔頭文史協會執行長蔣耀賢強調,「地方政府應該可以扮演更重要的解套角色,同時啟動歷史建物再利用的主要動力。」
對於產業遺址,世界上愈來愈多國家,用一種珍惜的態度,來認真思考如何和未來結合和再利用。
歐洲古蹟大國英國,長期以來建立了嚴格的制度來維護國家的文化資產。
英國有最核心的國土規劃做為上位計劃,去支持所有二十五種不同區域的發展方向和發展方式。
英國南華克區前都市再發展和環境局長佛瑞德梅森指出,政府保護歷史築物要強大的民意基礎做支持。英國人民喜歡老的建築,那不只是城堡或是宮殿,還包括工業遺址。「人們愈來愈感激老舊的工業閒置空間,因為那不只是酒廠、礦坑或是菸廠,那代表著過去社會很重要的經濟活動。」
日本也在近年大力推動產業遺產保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審核委員,日本著名學者西村幸夫曾多次來台,驚豔於台灣一些產業遺產,他指出,日本從一九七○年開始重視產業遺產工作的推展、一九七七年成立產業考古學會、一九八○年啟動文化財評鑑,預定二○一九年完成全國產業遺產調查工作。
陳錦煌從台灣過去的歷史和教育來看,「台灣過去的歷史,一直沒有足夠的自信,我們不斷在否認上一代的東西,所以並沒有認為歷史的東西是重要的。」但他強調能夠坦然面對所有的歷史,是建立文化主體和核心價值最重要的一件事。「台灣歷史建物的保存和再利用,已經邁出了重要步伐,但是高明的轉換成新價值、新文化的再利用,我們還有長路要走。」
「古蹟和歷史建築是一道門,讓我們理解過去。如果,你不知道過去發生什麼事,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無法知道你要往哪裡去,」佛瑞德梅森說,「台灣也可以開始進到這一步。」
大雪山林場 被喚醒的睡美人
東勢大雪山林場興建於一九六四年,是台灣目前保存最完整、最大的木構造建築,又因為全部都是由珍貴稀有的台灣紅檜所建造,也就更深化了大雪山林場的獨特價值 。
走在舊製材廠的廠區內,時間彷彿定格在過去,黑板上還留著民國六十四年所寫的字,銅銹班駁的切片機,在還未拆組啟動前就停工了,散落在地上,彷彿現代裝置藝術,此刻不時散發的檜木香,更使人彷彿置身於森林之中。
「我撥開滿佈的綠色爬藤,好像是走入歐洲睡美人的城堡, 整個城堡都沉睡了,」明道管理學院環境規劃及設計研究所顏名宏老師,是第一個發現大雪山東勢林場長年閒置的人。他生動地形容在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重新發現大雪山林場時,整個場區佈滿了三十幾年的灰塵。
遠山在晨曦中,靜靜地映照在過去是木頭砍伐後暫時存放的貯木池。幾達四、五公頃之地,因為三十年沒有人為干擾,已成生物豐富的生態池。
閒置近三十年的「大雪山林業公司」舊廠房區,在十八公頃廠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天然檜木建構而成的建築群,包括大製材廠、小製材廠、切片倉、燃料倉及鍋爐間。尤其是由貯木池的北岸眺望燃料倉,儼然是另一座東海大學教堂。場區中,也還堆放著近年查獲的盜採木,處處見證著台灣山林開發史上傷痛的舊痕。
民國四十八年,政府為開發大雪山林區,成立台灣大雪山林業股分有限公司。經美方技術援助,計畫將大雪山區做為林業工業區。當時政府就投資了兩、三億巨額資金,打算將東勢轉型成為林業都市,但因伐木速度過快,後來又牽涉到弊案,林場生命只有二年就結束,就此閒置荒廢。
花一億元糟蹋古蹟?
東勢林管處處長陳奕煌指出,二○○二年九月,在行政院長游錫 巡視大雪山林場之後,才指示由文建會負責規劃整修計劃,而由林務局來負責執行。去年六月才核定計畫,要從五百億工程建設中,撥出近一億元來做大雪山林場第一期整修經費,預計全部整建經費約八到十億,分七年執行完成。
當這個滿載著各方期待的再利用計畫,邁出重要的第一步時,原先東海大學規劃團隊,並沒有贏得後續的細部設計施工計劃,而是由羅墀璜建築師得標。
招標過程是否有涉及任何招標弊案引起質疑。未得標的團隊,質疑招標過程的種種疑雲,而東勢林管處和得標的單位信誓旦旦,強調招標過程完全合法。但這個被喚醒的睡美人,卻被許多見證過整修前後的學者專家,批評為「睡美人在甦醒後,被畫上了一些醜陋的新妝」。原先規劃團隊劉舜仁等人指出,不僅規劃中施工過程的順序和內容都被改變,不重視原先考慮配合的生態和環境社區等軟體規劃,更由於一些現代卻不搭調的管線、電風扇、電燈等,使得經過第一期修復後的大製材廠,顯得新穎卻難掩突兀。
劉舜仁和其他參與規劃學者,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痛。連一位林務局官員都私下表示,這樣一個古蹟建物,應該找具資格的古蹟修復建築師,而非循一般工程招標方式發包。
遭到質疑的羅墀璜建築師則指出,去年政府六月通過預算,年底要執行完預算。在短短三個月施工期間,幾乎是在不可能的狀況下,趕工完成的。而花幾千萬整修紅檜屋頂,也是應委員的要求,因此最後沒有錢裝空調設施,必需加裝便宜的電扇,如此才能通過消防檢查。
「我們仍然用標地方工程的方式,在處理一個國家級、甚至世界級的歷史建物,」劉舜仁搖頭批評,為了趕工程,根本把文化建設當成一般工程草率趕工,是台灣的結構性困境。
原來在許多專家學者眼中,一個能同時解決環境保護、生態保育、歷史文化遺產保存和區域經濟發展的計劃,就在不同規劃意見中,在第一年的經費投入後,暫時被踩了煞車,未見撥下第二期整建經費。
但不論意見如何不同,許多專家學者都一致強調,大雪山林場這一個在台灣令人耳目一新、值得讚賞的世界級歷史建物的再利用,不能因為陷入多頭馬車,或是沒有長遠經營的計畫而因此停擺。
曾擔任評選規劃案的評審,靜宜大學副校長陳玉峰,觀察這過程中,文建會、台中縣政府、林務局等不同單位,有爭主導權的現象。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台灣其他歷史建物再利用的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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