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的贏家

　星期六，來自台灣的香港聯亞製衣行銷副總經理李珊，迅速住進紐約的旅館，星期天，逛百貨公司，看自己做的成衣擺設。星期一九點，準時與客戶開會。晚上六點結束，不吃晚餐，睡覺三個小時後，剛好是香港九點，又開始與香港公司高級主管開電話會議。因為她的上進好學，「香港老闆都說台灣人最好用，靈活又勤快。」已從事成衣業快三十年的李珊講話和做事一樣快。
在很多成衣業者或關廠、或失業、或退休時，李珊不但沒有失業，反而節節高升，幾年前她加入聯亞製衣香港總公司，不但歷練增加，公司還很注重員工訓練，三天兩頭請來哈佛大學管理教授，教授「顧客導向」，使得三十年前畢業於南亞工專的她，能用流利的英語和客戶談判。
如李珊這樣的職場人，各行各業，各國企業所在多有。
九○年代吹起全球化旋風，企業外包、外移、併購、擠壓競爭，引起各國大量失業，中階主管甚至高階主管都岌岌可危。
但是另有一批人卻趁勢而起。對他們，近年來的全球化旋風對他們是機會，不是威脅。是前進，不是退縮。過去經濟陰霾已過，明年美國經濟成長率預測可達四％，將帶動全球經濟復甦。他們更是信心十足，將迎接未來無盡商機。
這些國際鬥士活力充沛，忙於開疆闢土。有人駐外多年，回國擔任核心職位；有人駐守台灣，但是一個月裡出關五、六次；有的一星期跑三個國家，地域界線無形。很多人一早起來，不知自己在北京、矽谷、杜塞多夫，或香港。
也有很多人對家人有著歉疚，無法多撥出時間陪伴兒子長大，父母終老。但是全球化帶來的挑戰，不是個人所能左右的。「選擇加入全球化這股潮流，不一定會贏，但是抗拒這股潮流一定會輸，」麻省理工學院教授梭羅指出。
地域無邊界
這批人的崛起，在於他們所屬企業，近年來積極從事全球佈局，有強烈企圖心，加上累積多年專業知識，能夠展開全球佈局。
很早就看到這股趨勢的研華科技董事長劉克振，七年前提出十年全球臥膽計劃，廣徵人才到歐、美、亞三洲設立據點。宏碁集團三年前切割後，宏碁和明基都得在國際市場衝鋒陷陣，更要積極培養各式全球化人才。「台灣一直沒打品牌，因此培植不出足夠的國際人才庫，」二十年，打品牌的心願不變的宏碁董事長施振榮說。
小企業也不甘落後，今年獲得中小企業磐石獎的宇泰工程顧問公司，遠赴巴拿馬、義大利做修建港灣的工程顧問。在一片荒地中，只有一兩個中國人打頭陣，「我們得快遞電鍋和米去，他們才能活下去，」董事長陳吉紀了解員工要吃中國飯的急切。
因此在這些企業工作的人得以在全球化進程中，學習、歷練、充實，成為全球化的贏家。三勝製帽副總經理劉雅利，在復興北路辦公大樓上，已經開始檢查後年的帽子樣品。今天美國名牌勞夫羅倫所有帽子系列都交由三勝生產，使得三勝在國際間製帽形象大為提升，容易說服新客戶。
他們沒有三十歲的焦慮。劉雅利從二十七歲起，提著皮包到歐美廠商一家家叩門，找客戶，從怯生生的行銷人員，歷練成為兼管研發、生產、行銷。到紐約客戶前，不但談最新時尚，更可以談伊拉克戰爭，國際經濟，「以前到國外客戶門口前，都必須深呼吸幾下，才敢敲門進去，」一襲黑色褲裝，白襯衫，頭髮挽上，幹練的她說。
同樣是五年級生的研華亞洲區經理李啟漢，也沒有焦慮，台大園藝研究所畢業的他，三十二歲就背著簡單的行囊，到日本開研華分公司，五年的胼手胝足，現在不但兼管日本市場，更管中國大陸及亞洲市場。
有的創業主也看準機會，放手一搏。
專作飛機模型的雷虎科技董事長賴春霖，則投下鉅資將美國公司從沉悶的中西部搬到加州爾灣附近，每月租金多十倍，請到行內最著名的專業經理人，人事成本比同業還要高，「不能再省錢，必須讓客戶知道我們在這裡要長期生根，」賴春霖說。
又如位在台中縣大雅的喬山健康科技董事長羅崑泉近年來下定決心，積極收購美國行銷公司，用美式公司獎懲辦法，與專業經理人簽約，營業額及獲利達到目標，就給二○％股票選擇權，「讓他自己組成團隊，做得好，就留下來，做不好，就得解約，」羅崑泉說。
近八年來，他們在美歐用這種模式管理，營業額從八億元增加十倍到八十億元，喬山已是亞洲最大運動器材公司。
這些人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授梭羅眼中，是探險家。在他新書《勇者致富》中指出，目前世界三大革命同步展開，知識經濟取代工業經濟，全球經濟取代國家經濟，資本主義取代社會主義。航行於這三大革命，必須具備探險家精神，而探險家主要精神就是英勇無畏，在前途未明情況下，航向未知。
「他們願意放手一搏，願意傾聽，不會守株待兔，」梭羅說，「勤於研究前人失敗及成功經驗，以提高自己成功機率。」
尋找最適人才
為了在知識經濟中脫穎而出，企業家和專業經理人甚至開始從最基本工具開始做起──練英文。《天下》一千大列名二十的中華汽車，因為已在大陸和台灣與賓士汽車合資，高階主管開會必須用英文。宏碁總經理王振堂在家裡請英文教師，下苦功學英文。
中華汽車不但規定員工英語程度，主管必須通過商用英文檢定（TOEIC），還必須能登上玉山。總經理蘇慶陽說，未來競爭就像打國際盃，既需體力，也需智力。因此這兩年，是中華汽車的英文年和體力年。
「職場人必須嘗試做你不喜歡做的事，」一○四人力銀行總經理楊基寬說，「征服另外一個自己，也等於征服自己的潛能。」
不走這條路，台灣年輕人的路將更窄。不但大陸人搶去台灣人的工作機會，台灣廠商紛紛在大陸培植當地幹部，例如將在中東約旦設廠的紡織業台南企業，將從大陸輸出作業員。統一食品在越南建廠，用的是統一在大連的廠長。明基董事長李焜耀發現馬來西亞人也很好用，明基在歐洲就用了幾位馬來西亞工程師做維修工作。
全球化影響下，未來不管任何企業，用的是最適當的人，而不是國籍。人才流動超越國際，在義大利的宏碁集團裡，宏碁人笑著說，趕緊要去學義大利文。
「在台灣你不做國際人，就得做大陸人，」律師羅明通走在熙來攘往的台北街頭說。
但這也意味台灣人也有無限機會。君悅酒店要在大陸廣設酒店，在大陸還找不到如此多的服務業人才，總經理崔尚恩說，將在台灣訓練大批經理人才過去。
在這場國際戰中，個人如何才能脫穎而出？
最重要的是加強英語能力。三勝製帽的劉雅利平日讀《Taipei Times》、聽ICRT，使自己和國外客戶講台灣及國際政經情勢時可以流暢應答，最近更要去上華爾街英語「All you can learn」的課程。
IBM台灣區總經理許朱勝說，更要有同理心、能夠傾聽。和國外員工溝通時，要認為自己只是「全球資源」的一部份，必須團隊合作溝通協調才能完成，「講英文並不等於溝通，」他強調。
部屬更必須展現極大彈性。願意搬家、願意接受挑戰，才能在公司步步高升。現任惠普產品發展中心暨全球筆記型電腦事業部副總裁湯姆米契爾，五十五歲還願意移居台灣（首次從美國外派），並開始學國語。
他們更異口同聲說，對工作要有強烈熱情。聯亞製衣副總經理李珊看過的衣服絕不會忘記，而且看在眼裡，腦子裡就開始打版型，也開始盤算，哪家客戶會喜歡這種款式，「你要做客戶的一隻眼睛，」她說。
因為李珊專業認真，客戶不但聽李珊對成衣設計的意見，更必須遵從李珊排定的生產時程，客戶公司幹部下決定晚，「我就告到他們老闆那，因為耽誤我們整個作業流程。」
李珊三十年來，縱橫成衣圈裡仍興致勃勃，「時代在變，材質在變，風尚在變，連個鈕扣都在變，怎麼會厭煩。」
不但不會厭煩本業，他們更喜歡新挑戰。專職陶瓷貿易，位在新竹的星誼陶瓷總經理羅美浩，磁磚製造都移往大陸。主管製造二十年的羅美浩，必須從製造轉型到研究發展和行銷，星誼陶瓷與西班牙陶瓷廠合作，在大陸生產，再銷往全球。
但是已屆中年的羅美浩仍興致勃勃學習新事務，「以前只管工廠，現在複雜得多，全方位管理，」在台灣，每個星期兩天，從新竹開車到台大上EMBA班，從不蹺課，每天晚上，安靜地在電腦前面做老師指定的功課，更不錯過班上的專題演講，「我每天都在學新東西，財務、行銷、通路，怎麼會有時間不滿呢？」
他認為，台灣剩下的優勢，就是比大陸具國際觀，再加上客戶的信賴。他們十年內很難趕上，他說，中國大陸出口產品往往品質不齊，一個品牌做壞了，明天就換另一個品牌，「歐洲人認為台灣人可信任，」他說，「寧願讓我們賺一手，以保證品質。」
他們必須找到台灣利基，例如台大電機系教授陳光禎捨棄安逸的教職創辦集耀通訊，做通訊用晶片，對手美國Broadcom（美國第一大通訊用晶片商）看中台灣晶片製造的速度，台積電做好的晶片十五分鐘就可以送到集耀新竹辦公室，其他美國晶片設計廠商要花一個星期。「我可以更快送到客戶手中，」陳光禎說，「全球化我們有一定的位子，但也不是很多。」
陳光禎拿出一格一格高科技分工圖，指出美國、歐洲佔領的項目，台灣可以從哪裡廝殺出去，「全球化不可能只嘉惠一個國家，」他說，「中國大陸搶走我們的工作機會，我們要從歐洲、美國人手中搶來，」才四十一歲，下顎已留著鬍鬚的陳光禎說。
因為知識經濟取代工業經濟，他們更必須戰戰兢兢。華邦研發協理黃瑞明剛剛上完美國雷鳥國際管理學院在台灣的課程，了解到整套策略思考的意義，如何區隔市場，選擇自己所要的客戶，「我更學會以夷制夷訣竅，」他笑著說。
能夠有今天，是因為他們在企業裡積極爭取國際經驗。根據一○四人力銀行去年所做的一項調查研究，到網上求職者一八％都有外派經驗，三四％更希望有外派經驗。顯然，台灣職場人已經了解有國際經驗，例如外派的重要性。而在這一波收成的人往往在幾年前就開始奠基，不管是職場人或創業主。
現任宏碁集團最高女性主管，緯創資通業務總經理洪莉甯，十年前，當歐美廠商開始生產外包，才三十餘歲的她，單槍匹馬提著宏碁電腦，在冰天雪地的歐洲，用凍紅的手敲開一家家廠商的門，介紹宏碁的優點。「我們這一生，似乎就為這四個字Acer而活，」洪莉甯曾說。
今天已經站上檯面的人，不但需要嚴格的經驗累積，還必須不斷接受測試。例如IBM總經理許朱勝幾年前，公司為了磨練他送他到香港學企業金融，「他給你機會，」許朱勝說，「機會是兩面刃，你可表現，也可以露出破綻。」
諾基亞系統事業部總經理林思騰，不到三十歲，就已負責推廣IBM各項新業務，並把台灣IBM電子商務系統帶上僅次於美國水準。他說，「專業經理人在全球化中，有如獵人，牧場愈來愈大，牧草愈來愈豐盛。」
做個全球化贏家，在未來競爭愈來愈激烈的時代，也要付出愈來愈多心力，壓力將愈來愈重。惠普科技人力資源部龍嘉惠一星期有三天晚上必須在晚上十一點鐘，與歐洲、美國、澳洲訓練主管開電訊會議。因為惠普要統一全球訓練教材，「需要更多協調與合作，」龍嘉惠說，「打完電話後，頭腦興奮，很難再睡。」
但是中華汽車總經理蘇慶陽認為，壓力常來自未知。去嘗試、去做，解開未知，壓力往往就解開。
一向鼓吹全球經濟的梭羅更認為，「面對知識革命，應該積極擁抱未知，從經驗中學習，才能發現科技新大陸，縱橫經濟新流域，才能擴大我們的經濟世界，」他說，「一如五百年前，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擴大人類的地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