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邦集團總裁蔡萬才專訪：人老要認笨　看誰的下一代強

問：最近你在富邦集團協理級以上高階主管經營大會上說，「人老了要認笨」，要放手讓年輕人做。你是何時開始放手的？現在你在富邦集團，扮演了何種角色？
答：我是慢慢放手，隨著他們年齡漸漸增長，歷練愈來愈完整，慢慢授權給他們。我目前在富邦集團扮演的是集團「總」總稽核的角色，我是集團最終的風險管理者，最重視的是風險控管。他們在前面衝，我在後面要他們量力而為。
問：蔡明忠曾說，他最在意的是你對他的肯定，從父親的眼光來看兒子，您覺得他們各有什麼優缺點？你和他們的互動如何？
答：明忠是長子，我從小對他也比較嚴格，他和我的接觸也比較多，也比較在意我對他的看法。一直到現在，他都會很用心地了解，我到底是抱持怎樣的態度和看法。如果我對他有一些失望，他自己會更失望。如果我對他肯定，他也會更高興。
明興是老二，比較受寵，雖然只和哥哥明忠差一歲，但從小跟著明忠一起。明忠從小各方面比較靈活、活躍、成熟。明興從小就不太講話，也比較少跟在我身邊。小時候，每次他們做錯事，總是哥哥明忠被罵，弄壞東西，也是哥哥明忠被處罰。弟弟明興總是默不作聲，最後罵也罵不到他。
或許因為這樣，或許因為是長子，明忠長大後比較嚴謹，個性相當仔細，責任感也比較重。老二明興很精，對數字尤其敏感，做事情很有一套，比較喜歡抓大方向，抓重點，但是對生活細微瑣事，不太關心。例如對司機的私生活、司機幾點來上班，他都不太注意。但是跟他講生意上的數字，他腦筋精得不得了。
大致說來，他們都有像我的地方，明忠個性比較像我，明興比較像他媽媽，但是平心而論，他們兩個很互補，也都比我聰明。

富過三代 要靠制度化

問：你對兩個兒子，曾有分工但不分家的說法，但是你和蔡萬春、蔡萬霖兩位哥哥和弟弟蔡萬得四人，最後仍然分家，你對未來富邦集團的接班傳承，有何構想？
答：中國人常說，富不過三代，若拿到企業來說，就是說一個事業，不出第三代就被敗光。最大的原因，是中國人家族經營的style，導致三代就完蛋。
一個事業的接班傳承，的確非常重要。
事業要傳承，要永續經營，必須制度化，不是家族化。有權力的領導者，最重要的是要去建構一套制度，讓所有員工和家族成員也必須遵守這套制度。不是讓家族成員把這個公司當做家族的事業來做。
我的兩個兒子進到公司任職，上下班和開會，也都要遵守公司的規定。很多中小企業所以做不大，是連家裡的衛生紙都拿來公司報帳。我雖然是富邦金控旗下幾家金融機構最大的股東，但是我現在沒有在富邦任何公司掛名擔任任何董事長，現在出國旅遊，都是自己支付，沒有用富邦金控任何一家公司名義來出帳。
金融業是一個重視資本規模的行業。我很早就看出，金融業要發展，資本必須大的趨勢。資本要坐大，必須向外增資，必須要去除家族色彩，讓人家能夠信任、放心，別人才能支持。
金融業同時更是一個非常重視金字招牌的事業，最重要的是要建立社會的信賴。別人對你的信用有一分懷疑，就不是金字招牌，所以一切都要更透明化。
自己講透明化，外界是否認同尤為重要。俞政曾擔任央行副總裁、交通銀行董事長，如果富邦不夠透明化，以他的資歷和聲望，他也不會願意接銀行和金控的董事長。
去年，富邦金控率先聘請廣達董事長林百里、台積電財務長張孝威擔任外部董事，因為我們認為富邦金控很健全，不怕人家來挖公司裡面的東西。
問：你認為第二代和第一代在經營管理上有何差異，各有何優缺點？
答：一般說來，第一代比較節儉，第二代比較有國際觀。
我們第一代在生活上是很節儉的，我以前西裝一年通常只做一套。現在他們一年至少買個四、五套，並且都是國外的名牌如Giorgio Armani。我腳上這雙皮鞋就穿了八、九年。最近去打球（指高爾夫球），一局250元，球場附送6個包子，我都會要司機帶回來，我每天中午吃一個包子，連吃6天。
在國外住旅館，他們會挑，要住最高級的旅館，我們則是舒適就好。富邦集團以重視成本控管起家，在他們看來數千元是小錢，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則是看每一分錢都是大錢。
不過，明忠和明興也有和其他企業第二代不同之處，他們是和我一起創業的，他們可說是1.5代，不是第二代。在經營管理上，他們也兼有第一代創業家的精神和管理能力。
問：你一直非常重視第二代的教育，你是如何教育他們？
答：從小，我們家裡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能賭博。我自己不要說是麻將、梭哈，就是連橋牌都不會，我只會下棋。賭博會讓一個人失去理智，更會在一夜之間，把家產敗光，經營事業更不能有賭性，賭博在我們家，是絕對禁止的。
台灣有句俚語說：「不怕你富，就怕你有好後代」（台語），就是指你現在有錢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我有好教養的後代，再十年、二十年我就可以趕上你。相對的，如果沒有教養好下代，兒子那一代就會敗光，我的確很在意他們的教育。
我這兩個兒子自小念書，都是早上一起出門，晚上放學一起回家。念書時交的同學、朋友都彼此熟識，他們本身也是彼此很好的朋友，所謂團結力量大，他們兄弟和諧，能發揮很大力量。
此外，我也很重視他們的生活教育，不能有任何不良的生活習慣。不過這方面，我太太的功勞比較大。她是名門之後，但是結婚以後，她的重心全在孩子身上。她每天早上起床，一定會看著他們吃早餐，看著佣人幫他們弄便當，送他們出門，孩子回家後，永遠看得到媽媽，媽媽也永遠在家，他們第一句話都會說「媽媽，我回來了」。我太太知道他們生活的一切細節，並且數十年如一日，這樣教育出來，生活習慣和品性就不會有問題。

投資高鐵是做功德

問：能談談高鐵嗎？聽說當初你不答應投資台灣高鐵，後來為什麼又同意了呢？
答：明忠一直很想投資台灣高鐵，我不是很願意。經過很多次討論後，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執意要投資台灣高鐵？他告訴我說，鐵路事業是國家的動脈，更是國家百年的事業。古人說，鋪路造橋是一項功德。他說做台灣高鐵不可能賺錢，也不是要賺錢，是要做功德。他希望子子孫孫都能知道他們的祖先曾經發起做這個高鐵，做高鐵對家族和國家是一大功德，也是他人生價值很大的自我肯定。
我想了很久後，給了他一個條件：可以參加投資，但只協助財務和資金流量的安排，不要參與土木工程和機電實際工程的經營，只做金流這一塊。
高鐵是大事業，不是小事業，工作量大得不得了，我們沒有能力做，但是大陸工程和長榮則不同，那是他們的本業。
問：金融市場普遍認為美國花旗銀行入股富邦集團金融事業15％股權，是富邦發展史上重大的里程碑，能談談和花旗的策略聯盟嗎？
答：花旗銀行的線，最早是明興牽的，後來由明興和明忠共同完成規劃與交涉，可說是這兩個兒子的功勞。也只有他們年輕人有這種國際級的資訊和人脈，我只扮演了解、評估那一項方案可行或不可行的角色。
花旗銀行總裁魏爾（Sandy Weill）原本要買下我們蔡家在富邦所有的持股，並且再到公開市場標購富邦的股票，把富邦金融集團的持股百分之百持有。
他的條件是蔡明忠和蔡明興必須留在銀行繼續經營，並且承諾讓蔡明忠和蔡明興進到花旗銀行的亞洲區的經營階層，甚至不排除花旗銀行亞洲區的Regional Head都由他們去做。
花旗銀行看中富邦，主要是看中我兩個兒子創業的精神和能力。

賣掉富邦好像拋棄員工

明興來和我談這件事時說，花旗如果買下我們在富邦的所有持股（至少40％以上），進帳達近千億元，他認為能賣到這個價錢，很不簡單，又不必再為事業這麼煩惱，但是我有我的顧慮。
首先，富邦創業的員工就有數千人，現在也有七、八千名員工，賣掉富邦，好像拋棄員工，我覺得對員工有虧欠。
其次，我也問明興和明忠，你們也有兒女，未來你們的兒女會怎麼看待你們把爺爺的祖產事業賣掉？我告訴他們，有錢未必是一切，有錢未必有地位，也未必能贏得別人的尊敬。做金融這個事業，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地位，做得好，也會有一定的成就感。人生不能只看錢，沒有了事業，過一、兩年後就會覺得很無聊。
但是，明興一直認為有錢不怕沒有事業，可以再投資其他事業。後來，我們和花旗達成的協議，是只入股15％。
問：富邦集團下一步的發展是什麼？未來十年，你希望富邦成為怎樣的一家金控公司？你對富邦金控的願景為何？
答：富邦集團的下一步，當然是希望能往大陸發展。目前富邦產險在大陸也有據點，但是，大陸的發展卡在政治。我們希望做華人地區數一數二的金控公司，但未來還要看大陸發展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