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企業的上上策

　任何一樁企業詐欺案，背後參與的人往往不只一位：這些人自我矇蔽，天真地以為公司的狀況應該比實際看起來好得多，於是儘管一開始，他們無意觸犯法律，卻沒想到當初一個小小的欺騙像雪球般愈滾愈大，他們必須不斷地扯更多的謊來圓謊，直到最後，紙再也包不住火，謊言就像燎原烈火般延燒了開來。
　美國投資大亨華倫•巴菲特曾說：「一旦公司把下一期的盈餘算進這一期的帳冊裡，它就得在會計數字上動更多手腳，才能彌補下一期的虧空，結果一個篡改數字演變成一場無法收拾的大騙局。」

一場無法收拾的大騙局

　剛剛才揭穿的安隆醜聞案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和當初網路發燒時代，所有網路公司都被投以讚許的眼光一樣，安隆，這個規模巨大的能源交易公司也曾是各方口中的模範生。沒有一個分析師不喜歡安隆，有人甚至預測，安隆很快就會在全球三大洲稱霸電力、天然氣、燃煤、能源衍生商品和寬頻電信的批發市場。投資人也深愛安隆，2001年十月，離安隆破產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它的市值還高達二百八十億美元。
　媒體也對安隆情有獨鍾。《財星》雜誌將它選為2000年最具創新能力的企業。更諷刺地是，《經濟學人》也在去年六月，稱許安隆的網路商業模式比其他任何地方、任何產業的任何公司都還要成功。安隆休士頓總部甚至把入口處的迎賓標語從「全球領先的能源公司」改為「全球領先的公司」。
　安隆並非完全沒有實力，只是後來各方對它的誇讚遠遠超過它的實際表現。
　為了符合外界對它過高的期待，安隆開始篡改財務報表。為了隱瞞負債，安隆將債務移轉到非公開的私人合作計劃上，藉此掩飾資產負債表上的虧損。為了達成貪得無厭的投資人無止盡的要求，安隆賣出資產負債表上看不到的投資，並將變賣所得當作是營業收入。
　終於，捏造數字的把戲再也玩不下去，安隆被迫重新公布獲利數字，導致能源帝國就此瓦解。原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現在是美國監督策略顧問公司（Monitor Group）負責人的詹森表示：「我的假設是安隆因為野心過大而失敗。它想要變成一家全能的公司，一個全世界最偉大的企業，問題是沒有人可以成長的這麼快。」

華爾街對企業獲利預期過高

　當然，並非所有企業作假都像安隆一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即便是一個自認為無傷大雅的小謊言都可能帶來重重危機。就拿非常成功的網路公司─電子灣（eBay）來說，華爾街分析師一直批評它的財務預測過於保守，於是自行調高了該公司的獲利能力。這讓eBay處於一個如何達成自認達不到的目標壓力。如果eBay真的達不到這個目標，華爾街的分析師可能又會忘記，一開始，這個目標就不是該公司自己設定的。
　今年年初，eBay的股票本益比一直維持在九十以上，顯示投資人對它未來表現抱持著莫大的期待。只要eBay的實質獲利與這個期望值稍有落差，它的股價恐怕就會受到重擊。而一個公司的股價影響層面極廣，股價大受打擊的結果很可能讓eBay從此一蹶不振。就像蝴蝶效應般，蝴蝶輕輕擺動一下翅膀，遠方可能就颳起一陣龍捲風。
　最近這幾年，鼓勵企業欺騙的罪魁禍首來自於資金取得容易。金融界一窩蜂的行為，總以為競爭對手又找到了一個毫無風險的完美投資機會，於是趕快利用各種名目募集資金，也許是創投，也許是私人投資，搶著在對手之前把錢投入下一個風險極高的投機事業。
　網路經濟泡沫化的一個主要原因就在於創投公司不成熟的投資行為。這些公司缺乏必要的資源，監督投資對象的表現，可以說是半盲目地在空中飛行。而一個手頭握有的資金和財務預估值大於實際表現能力的公司（很不幸地，在90年代後半期有很多這樣的公司）所面對的選擇有三種：一是退回投資者挹注的資金；二是對自己的能力給予更實際的承諾；三是誇大自己的獲利表現。
　「這些創投業者投資過了頭，」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也是《發明致富》（The Money of Invention）一書的作者葛培說。這種一窩蜂的投資模式讓企業在取得資金上有一陣沒一陣。由於之前網路時代不切實際的自我幻想，使得企業如今在取得資金上遠比以前困難。
　有一些方法可以用來鼓勵企業誠實，並幫助他們抗拒欺騙的強大誘惑。監督策略顧問公司的詹森和傅勒就在多篇文章中建議，企業主管和華爾街之間的對話模式必須改變。對於華爾街所投注的過高期望，說的好聽些叫做「盈餘指標」，企業主要學會說「不」。傅勒指出，美國這一波的經濟衰退正好給企業一個機會，在多個層面上重新制訂對話機制。
　企業重建與華爾街對話模式
　實際上，有些公司已經開始這樣做。當華爾街分析師批評聯合科技（United Technologies）執行長喬治．大衛對該公司2002年的財務預測過於保守時，他堅持自己的立場，不予以理會。一年前剛接下吉列公司（Gillette）老闆位置的柯爾特更絕，在和華爾街分析師的第一次會議上，他先是對華爾街所做吉列一年可以成長18％的預測嗤之以鼻，之後還斷然拒絕給予任何他自己的預測。
　不只是經理人要對公司的表現誠實，投資人也應該冷靜看待財測數字。去年十二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就警告：「看待預估盈餘報告時，應該保持合理適當的懷疑。」公司往往基於各種不同目的計算預估盈餘，這些數字多半沒有經過外部會計師的檢驗。
　高科技業就廣泛地利用預估財測來誇大自己的表現。一家網路分析公司SmartStockInvestor.com最近報告，那斯達克一百種指數所囊括的一百家公司公布，2001年前三季的預估盈餘高達一九一億美元。但是如果以美國通用會計標準（GAAP）來計算，這一百家的利潤馬上變成了八二三億的損失。這一百家公司中，包括微軟、英特爾、思科、甲骨文和戴爾。

傳統預算編列有漏洞

　不過即便是內部預算編列過程也都可能牽涉欺騙的行為。詹森在去年十一月《哈佛商業評論》的一篇文章開頭就提到：「所有人都知道，企業預算編制根本是一個大笑話。」任何一家企業都可以輕易地將某一個時期的成本和收入挪到另一個時期裡頭。例如，藉由預先宣布下一季的產品價格將要調漲而帶動旺盛買氣，把業績提早算進這一季的營收裡。
　詹森也指出：「傳統的預算方式既浪費時間，扭曲決策，又迫使原本不打算欺騙的經理人不得不搞陰謀策劃。這種情形其實不難避免，方法就是切斷達成預算目標和獎勵員工兩者之間的關係。」很多企業把預算目標是否達成做為是否對經理人發給獎勵的指標。而最近幾年，實現目標變得愈來愈困難，因為制訂一個「達不到的目標」幾乎成了企業的標準做法。
　景氣的時候，這種野心勃勃的目標鼓勵經理人篡改帳面數字，好讓目標看起來剛好達到。不景氣的時候，當這些目標變得完全遙不可及，經理人乾脆把公司的財務數字向下調整，並找出一堆壞消息做為達不到的理由，好讓下一期的財測目標也能向下修正。這種手法助長了欺騙的行為，誇大了企業的成功或損失，讓好的時候看來更為光明，壞的時候看來更為黑暗。
　另一種防止欺騙的作法是鼓勵告密，讓員工有勇氣揭發企業內部的可疑行為。可惜，告密的人無論在哪裡，都普遍受到藐視。最近發生在英國石油及美國全錄公司的例子都顯示，告密的員工面臨被欺負和騷擾的悲慘下場。他們在沒有任何補助的情況下，被公司解雇，又必須承受單打獨鬥的巨大壓力，而法律能夠提供這些人的保護少之又少。華盛頓一家承辦多起告密案件的法律事務所律師蓋得，形容這些告密者擁有的權益「還不如監獄裡的囚犯」。
　但也有一些企業以正面的態度看待告密這件事情。英國的艾比國家銀行（Abbey National），在發給員工的小冊子裡就提供了多個內外管道，讓憂心的員工能夠透過適當的途徑，揭發公司內的不當行為。更重要的是，這家銀行還告訴員工，誠實是會得到獎勵的。

獨立稽核制度是關鍵

　不過除非公司能夠不斷將這樣的訊息傳達給員工，否則很可能即使誠實也為時已晚。以安隆為例，在公司破產前，的確有員工表達了對會計作業的疑慮。去年八月，安隆內部的一名會計師華金斯寫信給創辦人兼董事長雷伊，告訴他會計作業違反規定的情形。具先見之明的華金斯坦白表示，她擔心公司將會「爆發一連串的會計醜聞」。
　負責安隆審計工作的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Anderson）在事件曝光之初，匆匆忙忙地銷毀相關文件，就說明了安隆的會計失誤有違現行的會計法規。但是安隆案和其他許多之前的案例，透露出一個更重要的訊息是，企業公開的帳目資料已完全失去真實性，也沒有人會再相信外部會計師所謂，「這些報表真實合理地反應了公司財務狀況」的說法。
　危機不僅僅浮現於數字表面。連商業計劃的擬定都愈來愈受到會計制度和這套會計制度能夠提供多少投機機會的影響。無怪乎，美國前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現任國際會計標準委員會董事會主席的伏克爾說：「會計制度決定了今天的商業模式。」就像馬車拉馬一樣，這種關係其實本末倒置。
　比起二十年前，現在的會計危機更為嚴重，因為本來必須堅守獨立審查原則的會計師如今和企業有緊密的利益關連。
　一個改善的方法是，將稽核審計師的工作交由政府單位或是獨立的機構來執行。目前在這方面，多半還是由業者自己規律自己。
　不管是由誰來監督，審計工作與其說是一門科學，更像一門藝術。要做到會計作業精準零失誤是一個很難掌握的目標。一家公司的盈餘，如果按照美國的會計制度計算，其結果將會是按照英國會計制度計算的兩倍。
　因此，最終，還是要靠經理人有正直的態度，對公司的實際價值和表現潛力完全坦白，對分析師、審計師開誠布公。更重要的是，對自己誠實。（張華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