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貧窮時代來臨 — 經濟寒冬

　台灣準備進入五十年來最嚴峻的經濟寒冬。
　接連不斷的災難、層出不窮的衰退，都顯現今年冬天不好過。即使國際預測景氣明年復甦，台灣長期累積的問題，數字上不讓人樂觀。
　長期經濟成長的緩慢，眼前已經在亞洲四小龍中敬陪末座。國民所得不增反減，加上愈來愈高的失業率，反而攀升亞洲四小龍之冠，九月份高達5.26％的失業率，甚至比日本四十八年來的最新高5％還要嚇人。
　因為國際經濟不景氣帶來的外銷訂單不確定，加上長期產業發展的衰退，讓台灣製造業的平均薪資從去年開始，就持續減少。而且，根據十月初主計處的統計，今年一至七月台灣所有受雇員工的平均薪資，增幅為二十年來少見的低。

節衣縮食的年代

　前景不確定、收入減少，自然導致大家節衣縮食。
　從去年開始，民間消費成長率就一路下滑。主計處的數字也顯示，台灣人民平均每人每月用水量、用電量都從去年底一路減少，自用小客車掛牌數的增加率，更在今年八月達到負45.2％的慘狀。
　節衣縮食之外，台灣人連投資都開始縮手。主計處預估今年民間投資的成長，為負14.6％，是四十五年來的最低。
　經建老手，主計處國民所得統計評審委員葉萬安，看了數字不僅感嘆：「民間消費、投資表現已經脫離歷史軌道。」他在《聯合報》的專訪中指出，今年民間消費成長率預估只有1.7％，是台灣四十六年來最低紀錄，而且今年第二季民間消費成長率降到1％以下，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
　瞬間來襲的景氣冷氣團，加上長期數字顯現的不利趨勢，讓人不禁開始焦慮，台灣是不是將進入「新貧窮」的時代？
　一位剛被減薪的上班族面對不確定的未來苦笑：「我們這一代日子過爛一點還沒有關係，因為我們過過苦日子。但是必須因此改變我們對下一代的計劃，像教育的經費減少，就讓人比較緊張。」

人民窮、政府更窮

　不僅人民感到必須節衣縮食的拮据，政府在面對振興經濟所需的資源上，更是顯得捉襟見肘。
　連年因政治酬庸減稅的結果，政府收稅的能力大幅降低，賦稅收入佔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從八○年代的17％，一路降到去年的13.8％，預估今年更將降至11.9％。（表八）
　收入減少，政府能花的錢也跟著減少，政府支出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例，也從八○年代的17％，降到今年的12.8％，預估明年更將減少到11.7％。（表九）
　政府缺錢的結果，自然影響到未來台灣發展所需的基礎建設。連負責帶動景氣的經濟部長林信義都不得不說：「國人可能要準備過長時期的苦日子了。」
　人民窮、政府更窮，台灣的「新貧窮時代」讓人更加焦慮即將陷入景氣的負循環。企業界的反應最敏感。
　海燕颱風前夕，風雨交加的夜晚，獲選今年《天下雜誌》企業家最佩服的企業家張忠謀，在「標竿企業」頒獎典禮上，對同台的陳水扁總統，以及台下二十一位標竿企業得主說：「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時代，可能時間相當長，不僅競爭激烈、市場成長減緩，我相信很多企業都面臨存亡的奮鬥，」帶著重感冒，張忠謀勉力解釋未來台灣企業存亡的嚴峻條件：「最近幾年台灣經濟有很大的改變，一兩年前企業不需要做得很好也就可以賺錢、成長，未來企業一定要做好所有《天下雜誌》標竿企業要求的項目，才能夠生存。」

濃霧中的焦慮經濟

　不光是企業龍頭感覺前景不確定的壓力，中小企業更是如驚弓之鳥。做進出口木材生意的李逢德承認在焦慮經濟中，「現金至上」是最好的經營模式，「我現在決不收票子，寧願給客戶打折收現金，這樣他可以降低成本，我可以減少風險。」
　難怪美國《商業週刊》也在十月初寫道：「十年前，全球似乎統一在『共享機會』的旗幟下，今天大家一致的焦慮是風險。」對企業來說，最大焦慮是前景的不確定，「因為傳統的風險還可以因應，像是如何為壞帳避險等等，但是對如何在濃霧中航行？企業卻束手無策，」《商業週刊》指出。
　跟美國比起來，台灣的前景不確定的因素更多，而且至少有下列三個理由前景持續不看好。
　台灣過去主力進攻的個人電腦與周邊產品市場進入衰退期。今年是個人電腦自一九八六年來，首度出現衰退的時期。
　影響所及，台灣過去五年的「金庫」新竹科學園區營業額馬上受到衝擊。根據園區管理局統計，今年上半年，新竹科學園區營業額比去年同期衰退13％，是竹科成立二十一年來首度出現產值衰退。衰退最嚴重的產業，就是電腦及周邊（負22％）、半導體（負15％）。園區進出口額，也雙雙較去年同期衰退21％。
　象徵台灣經濟前景的資訊電子產業，能否在明年重新從日漸剽悍的中國大陸搶回出口領導權，顯然是科技大老們心中「嚴峻的挑戰」。

依賴的焦慮

　除了過度依賴資訊電子產業所帶來的焦慮，台灣經濟前景另個焦慮在美國經濟能否復甦。儘管「全球化理論」大師華勒斯坦預測，由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全球體系已經逐漸瓦解，但是至少現在美國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力仍在巔峰。
　《經濟學人》雜誌指出，以美國為軸心的全球供應鏈，讓美國這個全球最大市場直接或間接的進口，過去五年內對全球國內生產毛額（GOP）成長的貢獻，高達五分之二。造成全球經濟對美國市場的高度依賴。
　但是今年上半年，美國進口銳減13％，資訊電子產品進口減幅更高達50％，對台灣的影響比其他亞洲國家都大。
　但是，美國經濟復甦的跡象因為阿富汗的戰爭，連美國媒體都無法預測，一片濃霧中，對以外銷為主的台灣科技產業，是未來發展路程上嚴重的困難。
　面對不景氣與外侮，美國大政府時代主張的「凱因斯主義」重新抬頭。美國國會在九一一事件後通過的450億美元追加預算，不僅迅速為航空業、保險業紓困，並且將投入紐約市的重建。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者克魯曼指出，這波不景氣的主要病徵不在供給面，而在跟消費者、投資者信心相關的需求面。「恐怖主義對經濟的影響不在實質面的損失，而是消費者和投資者對未來的恐懼，」他在《紐約時報》專欄中指出，因此降息、減稅等措施都沒效，重要的還是凱因斯當年的倡議。他甚至建議亞洲國家應學習美國採取凱因斯擴大公共支出的做法。
　對增加政府財政收入束手無策的台灣政府，卻缺乏這項武器。「政府窮」當然是問題的源頭，但儘管行政院長張俊雄提出1150億的擴大內需方案，卻仍因「錢坑法案」的爭議，以及對政府執行效率的不信任而無法發揮效用。
　因此，從官員到經濟學者，一致攤手推說未來台灣經濟的振興，還是要靠民間，當然主要是企業。

學會面對新貧窮的企業典範

　學會面對新貧窮時代的焦慮經濟，的確是台灣人民、企業眼前困境的第一要務。
　從第三季新出爐的財報數字顯示，表現亮麗的標竿企業：華碩電腦、台化、台積電等仍有幾項值得樂觀的結論：
　不景氣是拉大與競爭者距離的時機
　台灣廣告業龍頭奧美廣告董事長莊淑芬就指出：「大環境的確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但患難中見真章、困苦中見才情，經濟衰退正是擊敗競爭者的最好時機。」
　在台灣半導體雙雄台積電、聯電雙雄的角力中，聯電去年逼近台積電的速度驚人。但是，今年上半年（一至七月）開始，台積電營收雖然減少，比去年同期減少6.9％，而聯電減少幅度竟達19.99％。雖然虧損，台積電卻加倍投資製程研發經費一百億元，增聘五十名研發工程師外，更新進二百名大學畢業生。
　根據《經濟日報》報導，兩大晶圓廠第三季的財測數字顯示，台積電第三季稅前虧損是4.8億元，而聯電第三季虧損則達52.1億元，因此外資十月對台積電的買超幅度，大於聯電。
　往微笑曲線兩端發展，仍是焦慮經濟中較確定的策略
　個人電腦受挫最嚴重的一年，台灣的華碩電腦卻幾乎不受影響，九月份主機板、筆記型電腦出貨量，較前月分別成長了24％、52％之外，筆記型電腦並且拿下國內市場出貨量的第一名。前兩季出貨量，當國內市場都進入負成長時，華碩也分別成長30％、15％，成為業界異數。
　檢視華碩年來的策略，最主要就是往微笑曲線兩端（行銷品牌、加值服務與研發創新）發展。不僅花了一億美元在中國大陸搶建兩千多個銷售據點，用自有品牌ASUS企圖打敗聯想，成為大陸主機版第一品牌；更在十月推出配備十五吋超大液晶螢幕、生物指紋辨識安全系統的「頂級」筆記型電腦，每台售價近十萬元。
　前三季台灣唯一營收有成長的化纖公司－－台化是另一個例子。在同業紛紛因債務而財務吃緊時，台化卻有8.3％的成長，而且躍升為國內最大的SM（苯乙烯）、PTA（對苯二甲酸）等原料廠。
　有計劃地從低報酬的化纖廠轉為塑膠原料廠的台化，成立專案小組所研發的PC工程塑膠原料，九月份已經獨立出來成立新公司，是國內首座PC工程塑膠廠。
　不僅成為台化過去一年主要的獲利來源，更為台化紡紗廠移往越南所留下來的員工，提供了新的出路。
　儘管企業不懈地為不確定的前景找到出路，但隨著不確定因素增加，各類成本的暴漲（油價、保費的提高都可預期），新貧窮時代「低利潤」的特色，卻幾乎可以確定。

學會面對新貧窮的本事

　企業家、政經學者都預估「這樣的苦日子」仍將持續很久，最悲觀的華勒斯坦甚至預估，未來四分之一個世紀，人類都將陷入混亂、無序的「不舒服」當中。無論是企業、個人，都必須修煉一套過苦日子的本事。
　海燕颱風來臨前的八級風雨中，翻看一個月前被納莉颱風淹沒的南港新辦公室「淹水照」，傲勝國際董事總經理陳全議笑著說：「當時只想：一切歸零、從頭開始，重點是怎樣趕快開始營運。」
　納莉颱風淹掉他五千萬的辦公設備與存貨，是銷售保健器材傲勝國際去年十分之一的業績。南港辦公室的家具與存貨之外，傲勝在忠孝東路四段的專賣店，也被抽取昆陽捷運站淹水所排出來的水「二度傷害」而淹水。
　難道不想申請國家賠償？「要申請很容易，捷運局長就是我扶輪社的會員，但是大家都這麼慘了，何苦？」瘦削的陳全議仍然笑著說。
　從清理淹水的辦公室，到趕緊向日本總公司申請補貨，「總經理都一直笑著，」行銷部專員戴伊君說：「大家看他笑，才會放心工作，因為大家的心情也跟他一樣不好。他每天還去幫大家買便當，因為那幾天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聽著戴伊君的回述，浸沈在回憶中的陳全議紅了眼框，他當然心痛，但是他「只想把精神花在可以做的事情上面」。
　問他如何修煉面對逆境的冷靜，四十四歲的陳全議想起大學時胃潰瘍的切除手術後，「我每天一杯牛奶、一片餅乾就夠了，就擁有了全世界，」所以今天儘管賺了幾千萬，「我還是我。」
　抱著隨時準備歸零的心情，卻時時不放棄「要怎樣做才可以走出去」的積極，是陳全議度過事業、生意逆境的「本事」。
　「未來資本主義體系中，所有人的利潤都會愈來愈薄、國家角色愈來愈弱、所得差距愈來愈大、社會中愈來愈多人，對自己的未來也愈來愈不滿。這是資本主義體系天生就有的限制，不是任何人可以做什麼就改善的，」大師華勒斯坦總結「新貧窮時代」的必然趨勢。　
　不能冀望政府的台灣企業、個人，除了清楚掌握自己未來的處境之外，顯然還需在心理、能力上，做好管住「不確定」這頭巨獸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