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高雄市格外酷熱,一長排等紅燈的汽車中,突然跳出名中年男子,站在車陣中,向正走在斑馬線上的環保署長郝龍斌用力揮手,操著台灣國語喊著:「我認得你,你是郝署長,加油!」儘管有點不好意思,郝龍斌還是揮手還禮:「謝謝!」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外貌英挺的郝龍斌,雖早是高知名度的立委,但關鍵還是在台南縣二仁溪強拆熔煉廠一役中,他說拆就拆,打響了「環保署長郝龍斌」的名號,使他成為唯一成功跨過濁水溪的新黨政治人物。現在,坐在候機室會有民眾找他簽名,用餐還會有小女生在窗外向他揮手,享盡偶像級明星的待遇。
久違了,事隔多年,環保署長又回到鎂光燈的焦點。
上任滿剛半年,根據環保署八月間委託蓋洛普所做的民調,郝龍斌的施政滿意度高達54%,比四月間剛上任的32%高出許多。
重回鎂光燈焦點
怕熱的郝龍斌,上任來已到酷熱的南台灣十多次,充分實踐他最強調的「走動式管理」。在指揮拆除二仁溪沿岸熔煉廠時,在抗爭民眾的推擠中,豔陽下一站就是一天,終於中暑,回到台北整日昏沈沈。
他的努力,有目共睹。連常砲打中央的高雄市長謝長廷也自承,郝龍斌是少數他從未批評過的官員,「因為我在基層走,常遇到他,他不是那種坐在冷氣房空談的人。」
環保署曾經是個明星部會,當年從創署署長簡又新開始,一連串「外星寶寶」等的造勢運動,讓環保署成為新聞焦點,到有「媒體金童」之稱的趙少康任內達到高潮。到現在環保署很多人還懷念那段時光,因為,「環保署從來沒有這麼了不起過,」環保署公關科技士林于凱說。
在趙少康一怒辭職後,出身行政體系的張隆盛和蔡勳雄接連擔任署長,這八年間環保署開始進入「消音期」,兩個經建會出身的署長,開始默默做事。
環保署卻也跟著轉型,從主動造勢帶著民眾做環保,變成為民眾抗爭的對象,對署裡員工而言,當真情何以堪。
更糟的是,十四歲的環保署,面臨史上最嚴峻的挑戰-四十年來最強的不景氣寒風。
失業率頻頻破紀錄的壓力下,八月間,TVBS民調發現,有58%的民眾認為經濟發展比環境保護重要,遠多於支持環境保護的21%,比兩年前的結果(支持經濟發展優先只有17%)相比,是個大逆轉。
這樣的大環境下,絕對需要個抗壓性強的環保署長。
郝龍斌有這個潛力,他有人氣為後盾,又身為行政院中唯一的泛藍軍代表,郝龍斌幾乎可以無所顧忌。「反正他別無所求,可以做就做,不能做就拉倒,」長期和環保署合作的工研院環安中心副主任楊致行說。
不切實際的污染標準
然而,二仁溪之後的三個月中,郝龍斌卻讓不少環保人士失望了。
在接下來的廣輝環評案,總統陳水扁的下跪說,讓環境影響評估再度成為箭靶,輿論一片譁然。不少人希望郝龍斌能有激烈的動作,重現當年趙少康和當時總統李登輝正面衝突,最後一怒掛冠的「壯舉」。
然而,郝龍斌卻是「從善如流」,採納建議加速環評流程,並建議地方環評從共識決改為多數決,引起不少批評。
接下來,環保署主動宣布放寬染整業放流水污染標準,更加引起震撼。
此事發生一星期後,在郝龍斌上任來的首次茶敘,外號「環保署公務員」的民生報資深環保記者薛荷玉對上環保署長郝龍斌。「你知道嗎?那天我寫了篇特稿,標題是『台灣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天』,只不過後來編輯沒讓我上,」她指著郝龍斌的鼻頭,激動地說:「環保標準從來只有前進沒有後退,這次竟然後退,真是環保署上值得紀念的一天。」
郝龍斌還是睜大雙眼,以他著名的無辜表情應對。「你有去現場看過嗎?」他問。
接下來的故事,郝龍斌在不同場合說過多次。
染整業者集體向郝龍斌陳情,認為放流水排放標準過嚴,於是他派稽查大隊抽樣六十多家染整廠做突檢,發現有40%業者根本「經濟上」做不到現行的污染排放標準。
「你今天去稽查,他只有兩個選擇:第一關廠,第二不理你,天天讓你開罰單,這個結果是不是你要的?」郝龍斌解釋,因為那幾家做不到的索性「擺爛」,直接領罰單,於是污染量高得驚人,是排放標準的十多倍。
郝龍斌舉例,這就像學校考試,老師要求所有人要考九十分,考不到的要打,結果造成大部份人覺得反正挨打定了,索性放棄。結果一堆人考零分,反而拉低全班的平均分數。
於是他做了從來沒有人敢做的決定-放寬染整業的污染排放標準,讓90%的廠家做得到。但他強調,如果那10%,在限期內不改善,二仁溪沿岸的非法熔煉廠就是他們的前車之鑑,「我一定會強力執法。」
「可以做得到的政策,才是最好的政策,」郝龍斌一再強調。做了半輩子水污染防治的楊致行認同郝龍斌的做法,他分析,過去理想和現實不能兼顧的結果,是「舉國都作弊」,造成「台灣任何一秒沒有一家合格」的奇特景象。
標準嚴格卻沒人遵守,當大多數人違法時,卻又無力取締,久而久之,沒人相信環保署會認真執法。
其實這是滿是理工碩、博士的環保署,做出的典型「科技官僚」決策-合乎理性卻不切實際。前任署長蔡勳雄也承認,當初定污染標準只考慮到地小人稠的台灣需要高標準,於是採用在歐美技術可行的嚴格標準,卻沒考慮到實際面-台灣大多是用不起昂貴設備的中小企業,結果「天天抓小偷,弄得很累」。
專家理性vs.設身處地
其實,最「專家」、最相信「科學至上」的,該是郝龍斌。
過去在台大食品營養系任教,郝龍斌的專長是化學檢驗。不但平時常拿「我是學化學的」來做開場白,興頭一來,還說自己其實最適合做是「環境檢驗所所長」,不但那裡的儀器他都認得,而且那裡大部份人進環保署的高考考題還是他出的。
自信於自己的專業,裝個六、七千元的普通濾水器,郝龍斌家的自來水就直接生飲了,「不需要用到逆滲透的,太浪費了,」他說。反正從數據看來合乎標準,雖說一般人總覺得煮沸再喝比較安心,他不會。
這樣的「專家理性」,讓他當年當立委時,還天真的幫著原子能委員會到南港勸說輻射屋的住戶「不需無謂的恐慌」。「我幫著原委會的人,在屋裡裝輻射劑量計、裝鋼板,跟他說,這樣絕對不會有問題,」郝龍斌回憶。
結果有一位老先生,說著說著哭了起來,說:「郝委員,我只有一個兒子,媳婦懷第一胎,想想如果今天換做你是我,會不會擔心我孫子生下來會不會少一隻手、一隻腳,換成你今天住在這裡,你會這樣嗎?」
當真一語驚醒夢中人。「所以我今天常常會換個角度,如果我是民眾會怎麼想?」郝龍斌說。因此當年儘管他一向擁核,最後還是在審核四預算時投下反對票。(這也是他立委任內少數與環保有關的作為)
不再當「愛國裁判」
民代的經歷改變了郝龍斌的學者習性,現在他同樣要求所有環保署人員,要能「設身處地」。
近日又重現江湖的鎘米事件便是個好例子,郝龍斌公開道歉,卻在署裡引起不小風波。他直問記者,署裡是不是很多人批評他,「許多同仁都覺得我不該道歉,」郝龍斌說。
從行政程序上來看,環保署的確沒有疏失,它發現彰化該處農田有嚴重污染後,已「發文」通知農委會,沒有即時回收鎘米的是農委會。「如果你去問一般民眾,鎘米的事件發生了,環保署的人七月六號就知道,等農委會來處理,我現在跟你講這樣,你覺得環保署有沒有責任,你告訴我?多少有一點吧!農委會不做,難道你就一直等下去?」郝龍斌這樣對著同仁說。
他要求部屬:「不好就是不好,你不用欺騙別人。」希望環保署從此不要做「愛國裁判」。
這個要求切中要害。環保署一成立,便得負責解決全台灣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工業污染,在經費和人力都有限,無法解決現有的所有問題時,常常採取的方式便是隱瞞。
事業廢棄物的處理,即是一例。
環保署主任秘書陳永仁回憶,當年他擔任廢管處處長的時候,就發現事業廢棄物無處去的問題非常嚴重,但因為當時經費短缺,被行政院批了個「緩議」。此事從此不了了之,任憑上萬噸有害事業廢棄物四處亂竄,直到去年旗山溪事件才一次整個爆發。
有了嚴格的環保標準,卻昧於現實而無法徹底執行;有了嚴重的環境問題,卻因為無力解決,索性隱瞞不報,長期以來,一點一滴的,環保署就這樣逐漸失去民眾的信賴,於是環保署「本來和民眾站在一起的,現在變成民眾抗爭的對象,」長期投入環境運動的台大環工系教授於幼華評論。
環保署失去公信力,環保抗爭便日益嚴重,舉世皆有的「鄰避」(NIMBY, not in my back yard,不要在我家後院)問題,獨獨台灣特別嚴重。
柔剛並濟的「棉裡針」
環保署南區稽查大隊的一位司機,在比較接送歷任署長的心得時,稱讚說:「郝署長真的是好署長。」
脾氣溫和是他給人的初步印象。「純真」,也是多數人不約而同的評語。和郝龍斌有私交的聯合報資深記者卓亞雄也形容,他是「非常可愛的人」、「沒有甚麼心機」。與人相處時,他愛說笑話,說完便自顧自的爽朗地笑開。
另一個形容詞則是「靦腆」。直到現在,郝龍斌面對鏡頭還是不自主地全身僵硬,因此他不愛照相,以往選戰時,秘書們常嚷著找不到照片可用。
但看似無邪的外表下,郝龍斌其實是外柔內剛的「棉裡針」性格。
「他不完全是好好先生,該堅持就堅持,」曾和他多次合作的消費者文教基金會名譽董事長邱清華說。
過去郝龍斌在立法院最自負的成就-「健康食品管理法」,便是在行政部門沒有草案規劃下,破天荒的由立法委員自編自導通過的法案,「那時衛生署根本不甩他,」邱清華說。面臨和衛生署多位舊識撕破臉的壓力,郝龍斌是軟硬兼施地力挺健康食品管理法通過。
地方民眾到環保署抗爭是常事,他只要有時間就接見,但有言在先,要準時結束。「時間到,我一定走,我給你這麼多時間,你不能在那裡跟我扯個沒完,」郝龍斌說,上回有民眾無理取鬧,他當場和人家翻臉。「不客氣,幹嘛要跟他客氣,」郝龍斌決斷的說,一雙濃眉一擺,當年郝柏村號令三軍的霸氣,似乎又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從小到大,郝龍斌都極力想擺脫父親的陰影,希望讓他成為「郝龍斌的爸爸」,平常雖也避談他與父親關係,有回倒透露件趣事:
當立委時,有回難得回家吃晚飯,餐桌上父親竟兇他:「你今天質詢的時候怎麼不禮貌?」「我沒有啊!」郝龍斌覺得很無辜。「你跟院長講話之前怎麼沒有加一個請字?」郝柏村說。原來郝柏村在乎的是這個,他因為行政院長任內的不愉快經驗,曾交代郝龍斌質詢時務必恭敬有禮。
叫我唱歌,就不是我朋友
充滿陽光、健康形象的郝龍斌,也是有弱點-他不唱歌。受KTV文化影響,一般台灣人歌喉再差也會練一兩首歌撐撐場面,這點郝龍斌絕不妥協。他鄭重聲明:「誰叫我唱歌,誰就不是我的好朋友!」。
這點回溯到他成長過程的心靈創傷。國小音樂課時上台唱歌,二十出頭的音樂老師,可能一時情緒失控,「莫名其妙,就打我一巴掌,」郝龍斌說。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很大,不但終生怕唱歌,而且從此不敢嘗試沒有把握的事。
對他影響最大的,當然還有大學的落榜經驗。郝龍斌高中時代一直成績優異,結果「過度自信」,「聯考前一個月都在玩,」他說。落榜的慘痛打擊讓他在重考的一年內深刻反省,來年考上第二志願台大農化系。
郝龍斌從此學到的教訓是-不管大事小事都是全力以赴。「在美國的時候,只是小考,我把書都翻爛了,人家說殺雞不用牛刀,我是不論何時都用牛刀,」他笑著說。
這樣的做事態度,反映在他在環保署的領導方式。
帶環保署踏出正確第一步
他採取走動式管理。記取前任署長林俊義處理阿瑪斯號漏油事件過晚的教訓,郝龍斌要求,「出了事,主管一定要去看。」主任秘書陳永仁說:「他要求『殺雞用牛刀』都沒關係。」從此,環保署成了「快速反應部隊」,事情發生,主管級二十四小時內要到現場。
郝龍斌自己以身作則。陳永仁便認為,歷任署長裡,郝龍斌是最常到污染現場,也是到南部次數最多的署長。
這樣做有實質的好處。長期以來,中央制訂的環保法規都將執行權力交給地方,台大法律系教授葉俊榮批評,這是為「不搭調的設計」,因為財政上的設計獨厚中央,真正要做事的地方卻長期沒錢沒人。
現在,署長、處長親自到了,人和錢也會隨著來。這回能剷除二仁溪這個讓歷任署長頭痛的「大毒瘤」,就是環保署「捐錢」給台南縣工務局,讓他們「找不到理由,非拆不可!」
郝龍斌從環保署的問題根源解決起:用坦誠透明的態度解決抗爭,用務實漸進的態度制訂環保標準,已經踏出正確的第一步。
然而,他的時間不多了。立委選後,明年二月內閣勢必總辭,郝龍斌明白,他的環保署長很可能就是做到那時候了。
許多學者都認為,經過十四年耕耘,台灣的環保法規「典章制度已大致完備,就差執行了,」葉俊榮說。未來需要的領導人不再是默默耕耘的技術官僚,要的是能協調、能衝鋒陷陣的執行人才。
郝龍斌的嘗試,已經為台灣環保的領導人訂出未來的新方向。
郝龍斌這個人
●和環保署的緣份:
同一天生日,八月二十二日。
●在環保署的口頭禪:
我是學化學的。
●最不喜歡人家問的事:
你父親……。
●最害怕的事:
唱歌。童年的創傷。
●弱點:
怕熱,容易中暑。
●最大特點:
睡覺。一天一定要睡滿八小時,否則超過晚上十一點
會像「行屍走肉」一般。
●最大優點:
睡覺。不論何時何處,想睡就能睡著,起來立刻清醒。
●教養小孩的方式:
從不補習,主張終身學習。
孩子放學回家,就問:「今天玩得高不高興?」
因此我孩子成績都不好,他笑著說。
●飲食習性:
不菸不酒,從小三餐間絕不吃零食,唯晚餐食量奇大, 號稱一餐為正常人一天所需有餘。
●標準衣著:
為了不傷腦筋,衣櫃裡都是同類衣服——天藍色襯衫、 深藍西裝、卡其褲或西裝褲。
●運動:
慢跑。不愛拋頭露面,專在晚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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