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產業界,石化廠商曾經光輝亮眼過。
他們雖然並非規模最大、最耀眼,或熱門的高科技廠商,但是在經濟起飛的民國六十年代,他們扮演發動機的角色。不論雨傘、運動鞋、太陽眼鏡、各種輕工業的「世界第一」,其實與他們打造出來的中游原料產業密不可分。
晚近,即使台灣的產業主流轉為資訊電子半導體,各種產品的機板、外殼,仍仰賴他們的支援。根據去年的統計,石油化學相關產業佔所有製造業的比重,仍高達二四.九%。「除了不能吃,食衣住行都離不開石化材料,」資深石化人,台灣石油化學協理林長河不掩驕傲地說。
實力依舊雄厚
今天,他們仍是實力雄厚的一群。當投資普遍疲弱不振,他們提出來的計劃,數字經常令人咋舌。像台塑石化年初計劃為六輕增資一百億台幣,中油輕油煉解廠更新三百億,長春石化發展電子級特用化學品一八九億,而延宕多年的八輕一案,不僅號稱將造就上萬名就業機會,總經費估計達二千億。
「錢不是問題,」八輕案召集人,一直在為八輕座落何方努力的國喬石化董事長吳春台說。他解釋,石化業多年來賺了不少錢,加上民間反對抗爭,很多投資案是在延宕狀態。「我擔心的是,有限的資金必然考慮各種可能的機會,一旦流出去,那就回不來。」
十六年前從美國返台,吳春台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攤開石化業的投資版圖,中橡在安徽投產,聯成在上海買廠,台橡在南通設廠,和桐在天津投資,奇美、李長榮在鎮江,華夏在廣東,更不用說台塑、南亞佈局的廠區,和中油一批批考察隊伍……。中國大陸,儼然是台灣石化業的未來市場所在。
勤跑大陸,內心矛盾
熟悉石化業的人指出,業者勤跑大陸,內心其實也很矛盾。有人豪情十足,但存著大不了部份損失的心理;有人瞻前顧後,左看右看,就是拿不定主意。「很想一口吃下去,又怕吃了肚子痛,」這位不久前才組團赴大陸考察的人士解讀。
這也正是許多石化人今天的痛處。從台灣投資環境變化,大陸市場崛起,到全球化競爭。變化,一直在刺激這批才從壟斷環境走向開放的經營者策略。但是很多業者能做作的選擇,其實並不多。
相較過去,中油獨大,一手決定中下游供料的產銷價格,而且十大建設規劃下,廠商單一產品化,市場衝突低。穩定的狀態一直到去年台塑六輕產能開出後,才出現競爭的味道。
不過,數十年不變的產業政策,固然造就台塑、奇美、長春等追求研發、擴充成世界級的石化大廠,相對也形成許多業者保守、一個產品做到底的經營文化。
「以前,大老闆聚在一起開個會,產銷秩序就決定了,」研究石化產業十年,台灣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郎若帆說。而廠商發揮台灣所擅長的加工技術,走「跟進」(me too)策略,「只要有八成的水準,能賣到六成的價格,就有利潤,」一位石化業者說。
內憂外患 引發危機
六輕讓台塑垂直整合成功,也真正激發石化業的普遍危機感。「以前,大家的起跑點都一樣,在平等地位上競爭,」台聚總經理周新懷指出,「六輕其實改變了石化產業生態,我們的命運實際上操縱在中油手裡,而中油的命運又不完全操在它手裡。」
國喬吳春台更直言,「我們擔心台塑用煉油賺的錢,補貼在石化材料價格上。這就變成不公平競爭。」
挑戰,還包括各國石化大廠競相整合,競赴大陸投資設廠,原本區域性格強烈的市場逐漸全球化。這也導致競爭,更強調生產成本,或是憑恃優異的研發能力,發展差異性高,量少但是單價高的精密化學產品。
例如,過去幾年殼牌(Shell)與巴斯夫(BASF),透過不斷地購併,形成全球最大的聚烯烴單一產品廠商。「而它採取全球統一價格,差異只在運輸費用,」新加坡商安科智諾貝爾化學業務經理朱伯陶觀察。這種大型化形成的資訊和成本靈活性,往往不是中小型廠商能望其項背。
「如果真要談規模經濟和全球競爭,目前台灣五○%的業者都必須擴充規模,或進行縱向、橫向的整合與策略聯盟,」郎若帆說。
問題是,台灣石化業處於規模經濟不如人、差異程度又不大的尷尬定位中,想轉型又因惡化的投資環境而面臨重重困難。像業界喜歡說的「七輕七年,八輕八年」,傳神點出這些重大投資案長期原地踏步的狀況。而石化公會為高雄煉油總廠復工,出面整合地方意見,但當地五名里長有志一同,都未出席。
定位尷尬,環境惡化
「我們對未來二、三年石化產業的期望很清楚,」石化公會理事長陳武雄指出,「一是希望開放大陸投資,一是希望高雄廠不要遷,因為它會牽動林園、大林、仁武三地的石化業動向。」儘管多角化經營下,陳武雄的和桐化學觸角已經延伸到煉油、加油站,甚至生物科技領域。但談到本業,無論土地、水、電,甚至地方政府配合等環境條件,他的焦急明白寫在臉上。
經營石化產業超過半世紀,年過七旬的長春石化董事長林書鴻,則是另一種不安。十年前他預見趨勢,勇敢投資,成為石化中游唯一能進入麥寮離島工業區的非台塑集團所屬企業。這讓他不必擔心設廠地點,專心一意地發展高純度工業雙氧水、電解銅箔、特殊電子材料機板等精緻程度更高的化學產業。
不過,令林書鴻憂心的是,石化產業面臨的人才斷層危機。「當年我主張六輕,就是希望長年培養的人才不要斷掉,」坐在還是第一次能源危機時裝潢的會議室裡,這位石化老兵感慨地說,「如果政府政策持續不明朗,豈不是要把以前訓練出來的人才,讓給別人用?」
不論早年經歷多少風光,大環境的變化,正迫使石化產業面臨新的生涯淬煉。只是不少人感覺,一種失去方向的迷航感覺,遠比戒慎恐懼的壓力更折磨人。
林書鴻(長春石化董事長):
我們一直做研發,所以衰退算很少
我搞化工業已經五十三年了。第一次能源危機前,原料一直漲,後來市場突然冷下來,東西都賣不出去,整整辛苦了一年,很像今天的情形。這是我們經營上很寶貴的經驗。這五十三年,我就跟阿兵哥一樣,一直在打仗。
這次,我們因為一直有精密化學品推出,所以衰退算很少。我們自己做研發,建廠,花了六、七年,投下好幾千萬台幣。目前全世界只有三家這樣的工廠。研發很吃力,但是一定要做。
台灣石化業,一直被歐美大廠當成緩衝角色,景氣好時讓我們多賺一些,景氣不好時利潤就被緊縮。這個問題,我們沒有辦法,政府好像也沒有辦法。
其實傳統產業只要開發新產品,還是可以生存。廠商需要政府幫忙的,是排除投資障礙。否則建廠一弄三年,哪裡趕得上。賺錢的公司都這樣了,更何況小公司。這影響大家投資嘛!
吳春台(國喬石化董事長):
石化業西進,不是出走,是成長
八輕一路走來,最大的問題就是建在哪裡。就算你取得土地,要拿到許可建工廠,還是會遇到很多困擾。我們有嚴格的法規,但符合法規的計劃未必就能拿得到執照。這是台灣行政效率很嚴重的地方。
八輕的資金能不能順利募集,我覺得跟台灣的政治環境穩不穩定有密切的關係,前提是大家長期看好這個環境。所以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立刻讓大家覺得時局能夠穩定,讓大家能夠恢復投資。
石化產業西進和其他產業並不相同。有些產業是把工廠關掉去大陸。我們西進,不是出走,而是成長。不會說台灣就沒工作。台灣也沒有理由說不夠競爭力。
其實石化業在全世界,老百姓都抗議,在美國也一樣,但在美國,你不滿意就到法院告我。我們這裡則是不知道誰該做什麼事情。
陳武雄(和桐化學董事長):
生存的基本條件就是要有競爭力
加入WTO,關稅降到接近○,而且與國際市場掛鉤,坦白講,石化業已經沒有什麼產業政策的問題,生存的基本條件就是要有競爭力,要有辦法與世界級公司競爭。
如果台塑、中油兩大體系無法形成良性競爭,中油會逐漸萎縮,跟著中油的中間業者會沒有空間,他們是資本雄厚的老字號,因應之道不外多角化經營,或遷出台灣。我們不希望看到中油萎縮,下游紛紛逃命,這樣再拖個一兩年,就算政府想要救,也於事無補。
石化業的人才很優秀,不只是技術人才,而且在外地拓展業務的能力很強,刻苦耐勞,管理團隊素質很好。現在為什麼走樣,因為各國都在發展石化業,我們如果不趕緊努力的話,就會被淘汰了。
努力的方向不外頂天立地,橫向擴大等三條路。當本業到飽和時,一定要轉型,必須多角化,而且還要全球化,不是說你的產品能賣到全球,而是價格能在全球競爭。
周新懷(台灣聚合化學品公司總經理):
供應鏈如被取代,對台灣衝擊很大
台灣石化產業的優勢是,相較於新加坡、沙烏地阿拉伯,他們雖然原料便宜,但本地沒有市場腹地,與客戶是遠距離互動。台灣則是中游與下游互動頻繁,不僅是感情互動,甚至與客戶共同開發產品,由客戶告訴我們需要,形成相互協助。
另一個優點是,石化業是政府規劃出來,形成中游單一產品公司的型態。過去幾十年賺錢,很多中游公司的財務健全,不像韓、泰等國舉債蓋廠,比較禁得起風浪。
我們很希望政府戒急用忍鬆綁。畢竟台灣石化業的主要市場在大陸。
這方面,我們有許多有利的條件,一方面,我們的下游客戶差不多已經過去了,有現成的客戶基礎,而不像外商是從零開始,還有我們不去,別人會去。如果供應鏈被人家取代,對台灣將會有很大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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