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經濟向「軟」行

　二十世紀，台灣是世界的工廠。
　從樟腦到電腦、聖誕燈到掃描機、PVC到ABS，雖然地處一隅，台灣卻是全球最會製造的人。
　十五年前，台灣的角色起了變化。
　製造業佔國民生產毛額（GDP）的比例，從一九八五年的四成，一路急速降到去年的27％。相對而言，金融、保險與商業服務產業佔GDP的比例，卻從十五年前不到15％，快速增加為23.1％，加上運輸、倉儲與通訊產業的成長，讓服務業整體快速成長為台灣最主要的產業，佔GDP的65.6％。（表一∼1）十五年內，製造下降、服務上升的趨勢，讓許多人開始擔憂。
　製造優勢不再，二○二○年的台灣能夠成為世界的服務中心嗎？二○二○年，台灣在全球經濟體系中的定位，應該從製造轉變為「服務」嗎？「服務」能像「製造」產品一樣外銷嗎？
　令人焦慮的問題，到了當今台灣製造業教父的眼中，卻輕鬆易懂。

把服務外銷出去

　二十一世紀第一年初春的「知識經濟論壇」中，遠從美國東岸來的教育、經濟學者，紛紛用深奧的英語為「知識經濟」定義之後，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簡單明瞭地說，知識經濟就是「遠離大宗單一的經營模式（Get away from commodity business!）」。
　他舉星巴克為例，即使身處最傳統的大宗單一產業，星巴克卻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營業模式。「台積電這些年能避開commodity business，就是靠我們的服務，」張忠謀指出即使身處看來「大宗單一」的晶圓代工業，台積電還是可以靠「服務創造附加價值」。
　台積電的服務，除了隨時讓客戶知道自己產品在台積廠裡製造進度的電子通報系統之外，還提供客戶IC設計的工具資料庫。
　「我們的『服務』應該佔營業額蠻大一部份的，」幾乎每個月出國一次，台積電全球行銷及業務組織執行副總蔡力行思考了一下說。
　放眼未來，「服務」佔各國經濟的份量的確將愈來愈重要。根據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OECD）的預估，二○二○年ＯＥＣＤ與非ＯＥＣＤ國家產品的附加價值，主要還是來自實體產品之外，看不到、摸不到的「服務」。（表一∼2）
　一向踩在趨勢前端的微軟，最近更宣布將以往「賣斷」軟體的做法，改成收取「權利金」的收費方式。
　根據《紐約時報》五月初的報導，微軟這種化「賣軟體」為「賣服務」的做法，不僅可以讓微軟不受硬體——個人電腦銷售不景氣的影響，更可以確保未來源源不斷的收入，提高每個新產品的附加價值。
　後PC時代的產品競爭，無論軟、硬體產品，都需要搭配符合消費者特殊需求的「服務」。倚天資訊的PDA——金融機，就是軟硬體搭配特殊通訊服務（即時查詢股票金融資訊）的成功例子，也說明台灣發展「服務」的年代來臨。
　二十年前，在《天下雜誌》專訪中建言台灣應往關鍵零組件發展，以建立自己在全球經濟體系中建立不可取代核心利基的大前研一，也在最近改口。

服務全球的黃金平台

　五月初的專訪中，他建議，在中國大陸取代台灣成為「世界的工廠」時，台灣應該掌握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具備比日本更佳的英文能力、比美國更好的日文能力，比全球都強的中文能力，快速建立能提供全球二十億人市場服務的「黃金平台」（技術規格與標準）。
　「台灣掌握了資訊服務業最獨特的戰略武器——溝通、溝通、溝通，你們懂得跟全球二十億人口『溝通』，」大前研一樂觀地指出，台灣不必擔心佔GDP65％的服務業成長，而應該快速成為亞洲最強的運籌、設計、金融、行銷專業服務中心。二○二○年，台灣應該取代香港以往在亞洲的地位。
　台灣已經有不少人看到這個願景。
　台灣最大桌上型個人電腦廠商神通集團，最近的佈局就顯示「向軟行」的企圖。
　神通旗下的行銷通路聯強，98％的產品都能提供兩天內送達全球每個角落的服務之外，集團總裁苗豐強更在今年初《天下雜誌》專訪中清楚指出，神通電腦「應該專心成為一個很大的軟體公司」。
　「二十年前我們賣電腦，軟體要送才可以，收費一點點，人家都不要。但是現在，大家對軟體的價值開始認同，我覺得機會很好，神通應該專心成為一個很大的軟體公司，」苗豐強描繪未來集團的願景指出。
　即使對「服務的外銷」，台灣服務業的龍頭也開始有了信心。
　7-Eleven總經理徐重仁不假思索地說：「為什麼我們不能跨出去？我認為台灣（的服務業）有機會，我們已經在準備了。」他舉7-Eleven因為在台灣經營績效太好，被美國母公司邀請接收菲律賓7-Eleven超商，以及統一集團在中國大陸經營星巴克超級人氣的例子，說明台灣人配合市場需求的彈性做法，已經超越美國、日本服務業母公司訂出的僵化know-how。
　「到今天，美國都還要『偷』我們的know-how了，哪天為什麼我們不能進入日本？我們已經在想了，」徐重仁確認台灣未來在「服務業」上的競爭力。
　因為台灣的零售業與亞洲許多國家一樣，都是「從菜市場轉變過來的」，所以比美國、日本零售業者更懂得掌握消費者上市場需要的那種「friendly（友善）、close（接近）、親切的」感覺。「美國、日本零售業者都會覺得菜市場太隨便、太髒了，但是亞洲消費者都需要那種悠哉、沒有壓力的感覺，」徐重仁解釋台灣零售服務業可以從亞洲市場進軍國際的利基。
　不僅在時髦光鮮的資訊、通訊、零售服務業有轉變，即使在中國最古老的生產業——農業，都開始有「向軟行」的動作。
　「台灣加入WTO之後，傳統農業一定會死掉，」談到二十年後的台灣，農業經濟學者出身的農委會主委陳希煌大膽地預言，因為「以前台灣的農業政策是以提高農民的產量為主，注重數量而不是品質。」
　但是，在知識經濟競爭的時代，農業就不能光靠「賣產品而已」，而必須加上「飲食文化」的服務，提升附加價值。陳希煌舉目前超市販賣的薑母鴨、人蔘雞等冷凍食品為例，就是結合中國傳統科技、文化提供加值服務的「藥膳」產品。「有的『傳統』還是很值錢的，」陳希煌說。
　另外，陳希煌也認為，未來的農民也必須將自己「生產者」的角色轉換成「服務者」，除了生產農產品之外，觀光農業的角色也愈來愈重要。
　「如果今天把台灣的田地統統蓋了房子，姑且不論對生態保育的影響，台灣人的自殺率也一定提高，」陳希煌說明農委會目前推廣觀光農村，對人口密度高居世界第二的台灣特別重要的理由：「天天出門就看到煙囪，人都不想活了。如果一個國家不能維持60％的農地，生活一定很枯燥無味。」
　陳希煌很自信，農業現在雖然只佔台灣GDP的2.6％，但是只要加入食品加工、肥料、農藥等科技的知識，以及農產貿易的服務，未來對台灣仍是關鍵性的產業。「二○二五年，世界人口要比今天增加二十億，農業仍然很有發展潛力，」陳希煌指出，日本政府推出「綠色指標」產品，從農產品到農村休閒娛樂，目前已佔日本GDP的30％。
　台灣也有廠商搶到先機。台灣花卉生技公司，已經在日本買下三家行銷公司，運籌台灣、紐西蘭、東南亞的切花，成為亞洲第三大花卉公司。
　「全球不景氣只有兩種產品不受影響，冰淇淋和花卉。因為不景氣，大家最愛做的事就是待在家裡吃冰淇淋，而且買花把家裡弄得比較漂亮，」台灣花卉總經理朱耀源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明花卉不同於傳統農產品的特點：「花卉是有知識內涵的娛樂產業，是改善生活品質的文化產品。」
　因此，台灣花卉生技公司除了賣切花，也強調產品的包裝。「在市場賣包裝，至少能提高五倍的價錢，所以我們20％是農業，80％是商業，」認為自己是「購併高手」的朱耀源，說明台灣農業未來加入「服務」提升附加價值的策略。
　除了在傳統製造優勢上，加入「服務」以提高附加價值，二○二○年，台灣以往在全球經濟體系中「製造者」的角色，也需要有新的軟性內涵——創新研發關鍵技術平台。
　宏集團總裁施振榮在《io聯網組織》書中，就提出台灣產業未來發展的「微笑曲線」，指出台灣未來除了往微笑右邊——整合服務行銷的高附加價值端發展之外，更不該放棄另一端的上游高科技研發與關鍵元件發展。

走向微笑曲線的另一端

　以往擅長OEM的台灣，多半仰賴先進國家品牌廠商要求的產品設計標準、規格，進行生產。台灣每年為技術標準、規格所給付的權利金，不論是否賺錢，往往達營收的10到15％。
　二○二○年，要往微笑曲線的另一端走去，就必須掌控自己的「黃金平台」。
　梭羅在《知識經濟時代》書中預測：「未來公領域內免費分享的新知會愈來愈少，因此必須以新誘因鼓勵民營企業，投入更多資金到研發工作，才能縮短公、私領域的差距。除非新制度能更強力保護智慧財產權，否則民營企業不會大力投入研發。智慧財產權愈來愈成為企業經營策略的關鍵。」
　八年前就開始在交通大學管理學院開「科技法律」課程的劉尚志指出，進入知識經濟的競爭，產品會愈來愈抽象，專利權是唯一可以保護「抽象概念」的規則，「知識服務的行業，已經進入專利競爭的時代，」交大科技法律研究所所長劉尚志說。
　最近，台灣廠商嘗試掌控高科技「知識平台」的戰端，已經開啟。衡量台灣是否已經有能力建立自己「知識平台」的指標之一，就是對「專利權」的掌控。
　今年初，經濟部剛成立的「智慧財產局」興高采烈地公布，去年台灣廠商專利權申請的案件，創下歷史新高，達六萬多件，比前一年增加近二成，而且幾乎都是高科技業者。事實上，台灣在美國申請的件數，從九六年就已經排名世界第七，九八年更達世界第五，大幅領先印度、新加坡、以色列。因此策略大師麥可．波特也在書中一再稱讚台灣具備「創新能力」。
　以往因為台灣的政治孤立，許多國際制定產品規格標準的會議，台灣都沒有機會參加，但是台灣廠商仍然可以跟大廠合作，參與設計開發關鍵零組件，「從小的地方切入，有參與制定規格的機會，我其實很proud of Taiwan（為台灣感到驕傲），」劉尚志滿意台灣電子廠商積極掌握「知識平台」的努力。
　在經濟部智財局專利申請榜單上，常名列前茅的鴻海精機，就常備有二百名「專利工程師」，協助研發部門撰寫值得申請的案例。
　一九九九年，在美國申請專利數量排名全球第四七的台積電，更已經在去年，成功「輸出」專利授權給美國半導體老前輩「國家半導體」（National Semiconductor）與另一家老字號LSI Logic。
　因為台積電在「代工」製程技術上的專業表現，許多國外客戶就乾脆不發展自己在製程上的技術，委請台積電開發。但只要產品用得到台積電開發的製程技術，就得付「授權金」。
　「這是專業晶圓廠首度授權整合元件製造商的重要里程碑，」台積電資深副總經理暨法務長陳國慈禁不住高興地說：「他們付了很高的（授權）金額，讓我們很快就可以進入跟他們『平起平坐』的身分。而且未來台積電再做研發的經費中，有一個不小的百分比可以不用付了。研發一般都是虧本的事，或者要用賣產品來補貼，但現在研發部門可以開發它自己的財源，可以養活自己，簡直棒極了。」
　即使無力自己開發，仍可透過購併或策略聯盟等方式，掌握專利優勢。
　二年前，威盛電子打贏英特爾的侵權官司，是「台灣產業發展的里程碑，」交大科技法律研究所劉尚志得意地指出。
　系統晶片組原先是英特爾的天下，全球規格標準也由英特爾主導。一九九九年，台灣的威盛聯手其他國際知名記憶體大廠，共同推動不同於英特爾的主流規格。眼見威盛即將先佔新規格的市場，英特爾在美國法庭提出侵權告訴。
　威盛馬上跟已經擁有英特爾架構授權的國民半導體進行策略聯盟，並與另一家擁有英特爾長期授權的美國公司相互投資，藉互相授權的方式，避開侵權的指控。

挑戰高科技權威

　二○二○年，台灣要繼續成功地「挑戰世界高科技權威」，顯然還需要很多「製造」、「運籌」之外的新能力。
　當然仍然有人不願意對這些基礎建設投資，台灣超越全球的蝴蝶蘭就是一例。
　台灣蝴蝶蘭去年外銷量高達全球第一，達八億台幣產值，目前在美國盆花排行榜上已經排名第二，僅次於聖誕紅。所以能傲視全球，在於台灣掌握了用「無性生殖」法培養蝴蝶蘭種苗的特殊生技，因此擁有全世界最多的品種。
　台糖是第一個將蝴蝶蘭規格化、大量化生產的企業，也是最先經營全球市場的生產者。
　但是，台糖辛苦發展出來的蝴蝶蘭「還沒有種苗專利」，台糖農業處副處長陳文輝承認，雖然台糖已將研發出的一五六種蝴蝶蘭新種苗，送到「英國皇家園藝學會」去登錄認證，但是「只要種源控制在我們手上，就不用擔心了，」陳文輝說明沒有申請種苗專利的原因。
　陳文輝認為，台灣在蝴蝶蘭種苗技術上領先全球，「沒有人追得上你，而且反正copy不容易，一旦申請專利，不但年年要付錢（專利維持費），如果要告別人仿冒，損失還會更多，」他不在乎地說。
　事實上，生物科技的競爭，專利權非常重要。
　「在高科技裡面，法律愈來愈重要，因為它是高風險，以前法律是被動的制裁，現在隱性知識變成競爭的主要優勢，而法律又可以積極介入來界定誰擁有優勢，」劉尚志解釋法律對台灣未來二十年發展的重要。

法律是關鍵基礎建設

　在經濟的全球化競賽中，法律的確會是個愈來愈關鍵的基礎建設。不僅保護研發出來的新科技，更進一步影響台灣未來在全球市場取得資金、人才的能力。
　今年四月英國《經濟學人》一份針對亞洲企業治理（corporate governance）及司法體系的比較指出，在全球化經濟體系中，因為產品、服務愈來愈無形，而且必須跨越國界吸引資金、人才，對海外投資者而言，企業治理（企業經營透明度、董事會公正程度等）的品質就成為選擇投資金錢、人力的重要指標。
　而台灣，跟亞洲國家相比，無論在企業管理透明度、司法體系的表現上，在《經濟學人》上的排名，都是水準以下。（表二）法治的不良表現是台灣未來二十年，在全球化經濟體系中爭取資金、人才的主要障礙。
　美國《華爾街日報》五月初的一篇報導就是例子。
　報導中，比較今年第一季鴻海精機與台積電的股價指出，雖然鴻海的財務報告顯示今年第一季利潤成長了八成，而台積電的報表則顯示利潤衰退17％，但是外資投信卻對台積電更有信心。
　財報公布後的第一個交易日，衰退的台積電股價成長了4.6％，賺錢的鴻海股價卻維持不變。
　荷銀光華投信（ABN-AMRO）基金管理人羅勃楊坦承：「鴻海的數字實在漂亮，但對外國投資人來說，我們最擔心的是它的透明度。」
　《華爾街日報》指出，不論景氣好壞，台積電管理階層平日較願意對外說明公司的策略與前景，而平日低姿態的鴻海，卻較不願透露公司策略的細節。
　二十一世紀，台灣競爭力從鋒利的製造，轉往柔軟的服務、標準、規則，顯然需要培養很多不一樣的能力。
　二○二○年的台灣，是不是可以成功訓練自己「向軟行」，將是在全球化知識經濟競爭中得勝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