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生 — 鄉關何處

總是在以巴衝突、中東危機突升的這個時候，薩依德的名字會反覆出現在國際主要媒體上。這個以「後殖民論述」奠定學術地位、並積極參與中東政治的巴勒斯坦裔美國人，對於建構當代文化理論，扮演著無可取代的角色，他所寫的《東方主義》、《文化帝國主義》與《知識份子論》等書，儼然是研究當代文化不可迴避的「障礙」。 一九三五年出生於耶路薩冷的薩依德，一生住在原鄉的時間不過幾年，卻以海外學者的頭銜投入巴勒斯坦建國運動，擔任流亡國會不支薪議員達十四年；另一方面，他還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文學教授、傑出樂評家的身分，批評美國親以色列的外交政策，名列「恐怖主義代言人」。 格格不入的一生 薩依德多元文化的涵養，討論起中東衝突死結，不但比其他西方人更貼近問題核心（他本身就是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受害者），也比阿拉伯裔的學者更能凌空關照。 這本個人回憶錄記錄他從出生到念研究所二十八年的生活，書寫老年薩依德對少年時代的眷戀，不僅可以窺探他豐富多變的生命史、家族史，更可以借一個少年的眼睛，體切中東局勢的詭變。 生在中東，長於開羅，受英國殖民主義教育，又到美國念大學，出身富裕的薩依德，一生可用四個字來形容：格格不入。 先是他充滿反諷意味的名字，愛德華取自英國王子名，薩依德則是道地的阿拉伯姓。弔詭的是，原籍巴勒斯坦的父親，原本不姓薩依德，這個姓氏的來源至今仍困擾著薩依德。父親一再對他洗腦「你是美國人」。 他中小學都念殖民學校，卻極端痛恨英國帝國主義。他住在開羅，卻和阿拉伯世界徹底疏離，他看西方電影、戲劇，聽古典音樂，喝下午茶，出國渡假，過著假歐洲人的生活，不喜歡讀阿拉伯文學，對街上的阿拉伯生活置若罔聞。 經商成功的父親象徵了權力與權威、紀律與壓抑，成為薩依德生命中不可抹滅的印記。 父親對於身世諱莫如深，同時也禁止兒子去探索自己的第二自我（他十二歲時的願望是變成一本書，因為書能保持真我），送他進昂貴但偏頗的貴族學校，殘忍地看待他被歧視的事實。母親雖溺愛他，卻經常應和父親嚴厲的管教模式，讓薩依德總是陷於患得患失的恐懼中。 破解權力的知識份子 以事後諸葛之見，這也許決定了薩依德在後來人生，執意要做一個破解權力的任性與偽善的知識份子。 薩依德在五十九歲那年著手書寫（真的用手寫稿）這本童年回憶錄，主因是他五十六歲時發現自己得了血癌，寫書的過程和他的病情階段、起落與變化有密切關聯。 從某個角度而言，薩依德是用書寫來治療自己身、心理的病痛與焦慮。 他寫書的時候，無論是在治療或住院，都隨身帶著稿子。他的回憶大方接受他不時的叨擾，迥異於過去的幽閉狀態。在六○年代初期，只要一想到過去，薩依德幾乎無法自已。因為三個他心繫的所在早面目全改：生長地耶路撒冷在一九八二年被以色列取去；成長地開羅拒絕他入境；母親故鄉、薩依德童年常去渡假的黎巴嫩，經過二十年內戰，景物全非。 正如為失眠所苦的薩依德感嘆，這本書談的其實是「無眠之寂」，以及他如何以有意識的回憶和表達來代替睡眠。「我體會到自己像一束常動的水流，生命有這麼多不和諧音，已學會偏愛不要那麼處處人地皆宜，寧取格格不入。」而格格不入正是薩依德之所以身為獨立判斷、不為意識形態所羈的知識份子的標誌。（蕭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