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許多人的日子都特別難過。
就好像得了瘟疫一樣,「無預警裁員」一下子蔓延開來,衝擊同樣毫無預警的社會大眾。
僅僅將曝光較多的裁員事件列一張清單,就夠嚇人了:明日報、宏電腦、倫飛、東元資訊……。
然而,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幾年前,電腦業者外移的準備就在鴨子划水了。「海外廠拼命蓋,人員派到海外;留在台灣的編制用各種方式縮編,任何一個叫得出名字的廠都這樣幹,」一位公司外移之後,幸運轉到半導體業的業務員說。他之前工作的知名廠商,藉著九二一地震廠房受損之便資遣員工,一下子從1200人裁到只剩200人,並沒有引起社會太大的關注。
外移的產業,從傳統產業擴大到「高科技」電子製造業。失業者的面貌,也從中高齡、低技術的體力工,蔓延到作業員、工程師、助理小姐,甚至高階主管。
失業範圍全面擴大
「失業不僅僅只是失業而已,也是嚴重的社會問題,」快要退休的西門就業服務站站長單世堯在狹小的辦公室中說,「老人的就醫、就養怎麼辦?小孩的就學怎麼辦?」
業界外移、國際化的腳步是無法停止的。但是外移撕裂了社會連帶,「社會反撲」就以各種形式紛沓而至。一起又一起的自殺風潮,造成人心惶惶;負債累累的兒子為了詐領保險金,殺死老爸;失業漢鋌而走險,行搶超商,打劫路人。
在全球化、大幅運用資訊科技的「新經濟」當中,市場銷售的冷熱,往往立即反映到最上游的製造商,幾乎是同步地進行產銷、庫存的調整。譬如上月雅虎、英特爾、思科一發布獲利警訊,就分別立即裁減數千名員工。台灣顯然也走上這條道路。
果真如此,未來失業者的面貌,就不一定局限在某個年齡、教育與技術程度(如中高齡的勞工),「失業的可能性會全面擴散出去,」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吳忠吉認為。
因為未來產品的週期更短,市場的變化、技術的更新愈來愈快。「企業終身雇用一個員工,需要不斷做在職訓練,花費成本高,」台北市就業服務中心主任郭吉一分析,「不如解聘舊人,重新招募新人。」
吳忠吉也認為,未來企業的需求型態將是套裝、而非單一的,人力派遣與外包大行其道,「有事向外買人才就好了,雇傭關係逐漸轉成承攬關係。」因此,每個員工包括老闆,都要有不斷換工作的心理準備。
未來的工作人,為了要「成為組織的競爭優勢,而不是累贅」,必須不斷進修—工作—再進修,努力保持自己作為「商品」的附加價值。
在吳忠吉的描述中,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率的經濟,也是一個高風險、高殘酷的社會。
以歐、美與日本為鑑,社會逐漸分化成一小撮極高薪、以全球為家的專業人士,以及大部份被社會排斥的邊緣人。「高級勞力供不應求,低級勞力供過於求,中間的那一層則逐漸往下掉,正在消失當中,」吳忠吉說。
譬如,全球最繁華的大都會中,遊民的數目都在急速增加。根據紐約市政府的估計,紐約市每晚光是到收容所尋求庇護的人,就高達二萬五千人,是八○年代至今的最高紀錄,這還不包括露宿街頭的人。日本大阪公園內,到處是遊民搭蓋的帳棚,蔚為奇觀,甚至吸引《紐約時報》整版的深度報導。
報導中最後說:「日本人深信所有國民基本上都是中產階級,但是如今此一信仰動搖了。」但搖搖欲墜的,又豈只是日本的中產階級呢?
歐、美已經蔚然成風的潮流,台灣正邁向開端。
所得差距持續擴大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資料,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台灣家庭所得最低的20%與最高的20%之間的差距,就逐漸拉大,而且速度愈來愈快。
如果將家庭所得從最高排到最低,依序分為五等份,收入最低的20%與次低的20%家庭,近十年來所得遞減的幅度最大;中間的40%維持不變,所得最高的20%則在持續上揚。
一九八二年,最高與最低之間差距4.29倍,到了八十八年,擴大為5.5倍。
如果趨勢不變,未來中間40%家庭的所得,是否還能保持不墜?值得觀察。
所有研究遊民的專家也都同意,在台北市,因為長期失業而成為遊民的人數,正悄悄增加中。
在深夜的台北火車站地下候車室,水泥地上躺著一排排無家可歸的人,其中許多是三十至四十歲的壯年男子。他們白天在附近閒蕩,撿拾旅客吃剩的食物,以及旅客遺留的報紙,從裡面的分類廣告中尋找工作機會。
「這些人大多因為中南部失業太嚴重,來台北碰運氣,資源用光了,又沒臉回家,就變成街頭遊民,」台北市社會局唯一一位服務遊民的社工員楊運生分析。
追溯失業的深層因由,其實是「人的訓練,跟不上產業變遷的速度,」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三所研究員辛炳隆說。
產業只顧成長,不顧就業
然而,台灣過去在追求高經濟成長時,從來沒有在「勞力結構」與「產業結構」兩者之間,嘗試做一點平衡;台灣的產業政策,從來就是只顧「成長」,不顧「就業」。
回顧這段錯誤的歷史,民國七十五年之前,台灣的傳統產業(包括民生工業與石化工業)就出現衰退的徵兆,失業率曾經逼近3%。
但是,當時政府並未積極介入,從教育、產業、勞工、社會福利等各種方向預作規劃,未雨綢繆。
反倒是隔一年之後,台幣對美元緩步升值,累積的大量外匯變成熱錢湧入,炒股票與房地產。當時最有名的一句話,就是「台灣錢,淹腳目」。
「結構性失業」、「產業失衡」的隱憂,被瘋狂投機的台灣社會拋諸腦後。大家樂、鴻源事件都在彼時發生,不僅社會風氣丕變,也種下後來金融體系敗壞的惡因。
資訊業此時逐步興起,似乎恰好彌補產業轉型的空窗期,一時間絕大部份的社會資源,從股市游資到政府的各種租稅優惠,通通傾注到資訊產業之中。
資訊業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但雇用國內大部份勞動力的傳統產業,卻在缺錢、缺人才、缺技術的困境中,只能外移或等死。
直到最近,不但傳統產業坐以待斃,連資訊產業也開始外移時,社會才驚覺失業的嚴重性,但是問題已經沈痾難解。
「我們一直天真的相信,高成長會自動帶來高就業,」台北縣副縣長、著名社會福利學者林萬億說,「結果是,昨天的高成長,以今天的經濟失衡為代價。」
林萬億認為,亡羊補牢之道,唯有讓產業、教育、勞工、社會福利等等政策同步發展,相互整合,才不會「即使現在將經濟搞活了,下一階段社會又跟不上。」
從這個角度來看,現在台灣的社會安全網,處處都是破洞。
譬如教育,台灣「開這麼多大學,也不管學生出去有沒有工作,」林萬億批評。況且,這幾年經濟轉變這麼快,「學校老師有能力教社會需要的東西嗎?」中經院研究員辛炳隆質疑。
這次失業潮,讓南部許多高中、高職學生付不出學費,因而輟學。嘉南藥理科技大學,就有數名這樣的學生。該校一位老師感嘆,以前台灣最引以自傲的,就是教育機會均等,讓社會有較高的流動性。「我真擔心,以後窮人的子女,都被擠壓到底層去,」她說。
安全網要做到怎樣的程度才夠,牽涉到國家整體發展的辯論。
台灣應該走重視自由競爭的美式資本主義,還是走重視社會安全的歐式資本主義,一直是低度辯論的議題。
林萬億從他在美國留學的經驗,提供一個有趣的觀察角度。
「美國貧富差距懸殊,還能維持強大國力,有她特殊的條件,台灣很難做到,」他認為。
不同階層彼此交錯
條件之一,就是地理上的開闊廣袤。在美國開車不小心闖進貧民窟,可能半小時出不來。但是,車子駛離之後,也可以拋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在空間上,高級住宅區與貧民窟隔得清清楚楚,形同兩個永無交集的世界。許多有錢的美國白人,一輩子沒踏入過貧民窟。
雖然貧富差距懸殊,但空間的區隔與距離,讓社會秩序勉強維持。
相形之下,台灣社會太擁擠了。人與人摩肩擦踵,資訊快速傳遞。一群人的沈淪,很難不影響另一群人。
有一天,林萬億在街頭正好觀察到以下的故事。
一位父親帶著小兒子在來來飯店旁洗車賺錢。一輛黑頭車開來,大老闆下車走進來來飯店吃兩千元的高級餐;司機下車去旁邊餐館吃兩百元的便飯;父子兩人洗完車後,去路邊攤吃60元的麵。
在台灣,這三種命運都重疊在同一個空間發生,讓人無法不比較其中的差異。小兒子感到心中的無名怨氣,順手拿起銅板就刮壞附近汽車的烤漆……。
我們是否有足夠的遠見,足以看見並預防日後的社會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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