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去中國大陸投資總是牽涉很多風險,你認為應該如何考量?
答:所有的生意都有風險。專業經理人講究的是「精算過的風險」。你知道風險在哪裡,而且考慮過自己手上有什麼工具,在危機發生時如何運用工具取得平衡。不表示有危機就不該去,這是兩回事。若是有風險就不做的話,你最好不要做生意了。
企業就像流水,水是按著勢走,在全球化經濟中,企業、資金都是跟著趨勢走,政府的責任是把投資環境作好,即使國內企業往外跑,但是國外企業卻搶著到你這裡來投資,你看國內資金會不會跑?
若只是想把企業卡在這個島上,維持住目前的局面,最後大家只好都死在一條船上。你讓他走,也許他還有活路,未來回頭還能救整體經濟。
台灣以前的表現證明,我們有信心能夠做到讓全球企業想要來投資。
問:但是現在人民都很沒有信心?
答:當然企業外移,勞工會擔心。這種狀況一九七○年代美歐也發生過,他們把消費性工業移到亞太之後,失業率一度很高,有很多人也批評。但是你可以看到後面幾年他們在做的事,讓整個國家走上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產業,連經營模式都改變了,把沒有附加價值的作業交給別人做。
例如Nike,發覺做鞋子划不來,就交給別人做,自己做品牌行銷、通路,結果很成功。後來美國個人電腦產業也走同樣的模式,把製造電腦的事交給別人去做,自己掌握研究發展和行銷通路,也很成功。
把手空出來!
緊接著高科技、半導體產業也走這個方向。這表示美國整體懂得面對問題,當人工成本高漲之後,決定不要老抱著這塊東西,已經活不了了,還老抱在手上,結果會跟它一起死。
既然我們的人工已經到了某個程度,做某些事就沒有附加價值了,當然要把這個工作移出去,讓我的手空出來。下面再面對的問題是:那我空出來的手要做什麼?做哪些事才能讓這些人就業率增加?國家也才會往上走。
問:全球化經營中,大家心底總有一個聲音——民族主義。身為全球化的老手,你建議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答:不僅台灣人民無法忘懷民族這件事,最近我到中國大陸去演講,這也是我最強調的一點:鴉片戰爭都過了一百多年了,不要老背著這段歷史當擋箭牌,動不動就說外國人欺負我,鬼話!一百多年前的事,人家老早都已經忘了,你躲在牆角上哭有什麼用啊?有本事你變強嘛,有競爭力、有吸引力嘛,讓人想不來都不行、想不要你都不行,那才是本事。
然而,現在的政客就在利用這種民粹主義,只要企業一走動,就要說你不愛台灣。以民主之名,在人民不很深入了解全球化的狀況下,利用大家的情緒來鞏固政權,這是我擔心的事。
問:但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商人無祖國」這個現實?企業又應該對社會負什麼樣的責任?
答:全球化經營的企業,本來就要運用全球的資源,包括資金、人才、技術等。如果不全球地運用這些資源,也很難在全球競爭,這說明企業是沒有國籍的。但我一直強調經營企業的人要:致良知、致良行、知良心。
貼愛國的標籤?
管理者的良心是要讓員工不斷提升——致良知、致良行,員工工作的附加價值才會不斷往上提升,企業才能繼續存活,當然不是光按照原貌活下去,而是需要不斷改變才能永續活下去,思考怎樣讓這個企業在這樣的環境中有附加價值,這是管理者的良心。換句話說,你對社會的責任是不斷提升員工、組織的能力,讓他們有繼續生存的價值,我認為這才是「愛國」。
政府管理者也一樣,不斷要想下面要做什麼?去想怎樣讓這個國家的人的附加價值提升?讓人民的產出在全球價值鏈上的附加價值增加,這個組織、國家才有未來。不是靠貼標籤做決策,天天喊愛國才是愛國。
以家庭為例,每個父母都知道真正重要的是讓孩子書讀好一點、做人處事能力好一點,將來靠他自己能夠活下去,這才叫做愛孩子。光是給他吃好、穿好、用好,然後說他是我們家的人,這不叫做愛他。
問:以你在飛利浦這個跨國企業中擔任核心領導者的經驗來看,管理者如何同時兼顧本土利益,又能成功推動全球化經營?
答:我一直認為零和的競爭沒有前途,雙贏才有可能。假如坐在本地的管理者能夠了解跨國企業全球的需求是什麼,他(外國經營者)坐得那麼老遠,他的需求你已經幫他執行出來,你又讓他看見本地的機會,這就變成一個雙贏的狀況。當你能夠滿足他的需求,他才會靜下來聽你要什麼。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他的需求
問:難道從來沒有過利益衝突嗎?
答:衝突要面對。一定有衝突,牙齒和舌頭都可能碰到,合作怎能沒有衝突?我的工作也有衝突,不可能說我想要做的事都做到了。
就像今天執政黨的處境,既然你是弱勢政黨,就要面對這個處境。我當年的處境就跟他們一樣,在飛利浦,當年我代表的就是個廉價勞工國家的一個小的事業單位,在這整個跨國大公司裡,我是個peanut(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我要怎樣一點點把他養大?就是你(荷蘭總公司)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幫你做到,之外我看到的其它東西慢慢地再做一點,他(總公司)看到你除了達成目標之外,還有別的能力,就一點一點增加台灣的角色。
正因為我小,我要扮演成熟的角色,而不能說我要做的事不成,就一股腦喊你們外國人欺負我,看不起我們中國人,不聽我的意見……,這沒有用。要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想他的需求是什麼,久了之後,雙方有了信任,才能進一步合作。
心裡上,必須先面對我是小的、弱的處境,然後一步步去找一個槓桿點,因為我力量小,所以我的槓桿點需要找到比較靠近大的那一邊,大的那邊才可以翹得起來,等我自己的力量大了,槓桿點就比較容易找,因為我本身有力量。在管理上,這是很基本的能力。
問:你在管理全球化企業,做各種決策的時候,會非常意識你是「台灣人」這件事嗎?
答:這件事情有這麼重要嗎?如果你用「良心」做衡量的標準,你是不是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就不重要了,只看該不該做而已吧?
管理者的良心
雖然企業是全球化的,但是你對你的員工是有責任的。我在歐洲總公司工作時,就會問他們:如果有個員工為你工作了二十年,現在你跟他說因為你太貴了,我要關廠了,要移到東南亞去做了。受難的是員工,犯罪的是誰呢?是管理階層啊。因為你沒有提升你的組織和它的附加價值,所以造成它今天沒有競爭力。管理者沒有讓產品升級,提升員工的能力,只是苟延殘喘地過日子,過到沒有日子過的時候,就說你太貴了,我要走。這就是管理者沒有良心。
企業管理者的責任就是要想,今天在發展很好的時候,下一步要做什麼?飛利浦在一九九五年時,要來台灣做大哥大,我跟來台灣的代表談過後,跟他說你不要到台灣來,因為他是要來做製造生產的。我說我這裡已經在用外籍勞工,也越來越不便宜了,反而台灣的工程人力便宜,雖然不是他的薪水拿得少,而是他的產出跟他的薪資相比是值得的,我認為要做工程研發的話,到台灣來是划算的,製造生產去馬來西亞或中國大陸,遠比這裡好。
我需要選擇,那個工作不是我要做的?而且我也跟總公司說,台灣可以開始做基礎研究了,產品開發我們已經老早就做了,因此也在台灣設立了飛利浦第一個亞太的研發中心。這就是把組織人的附加價值往更高層次去引導,領導人就是要去想這個組織將來要怎麼過日子。當初在新竹科學園區設廠時就想好飛利浦竹北廠要關了,因為機器設備七○年代就進來,已經太舊了。之後就一步步把人往新廠慢慢挪,讓外籍勞工去做竹北廠,關場後就讓外籍勞工回去囉。
問:所以有良心這件事,跟國籍沒有關係?
答:最終來講沒有關係。為什麼要有國家?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能力真的很強,他需要國家嗎?現在到底是誰需要國家?或者誰在「用」它?
孫中山先生很早就講了「天下為公」了,我很佩服他。如果你夠強,周圍的人也夠強,你在全世界都會很強的。
學習成為「全球一份子」
愛國不表示貼個標籤就愛國。你要做對你周圍的人有益的事,才叫愛國。你讓周圍的人能力不斷增強,改善他的生活品質,這才是愛這些人。至於說國家的標籤,我不知道,英國、法國、德國他們是世仇耶,現在慢慢連國界都沒有了,變成一體了。事實上今天只有政客在用「國家」這個觀念,他為的是他的權力,而社會中較弱的一群人以為靠「國家」這個概念可以得到保護,但現實上根本沒有得到好處。
重要的是要培養每個國民的能力,增加每個人的競爭力。
問:台灣企業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跟其它跨國企業的不同在哪裡?
答:這需要分心態和實質兩方面來說。剛剛已經說過很多心態上的改變,如何培養更開放的心靈等,把自己放在一個全球份子的觀點來看事情,而不光是把自己放在台灣這個小的角落來看。
第二要面對現實。台灣是個很小規模的經濟。我們有很多的優點,但也有弱點需要面對,才能在大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機會。如果你不面對現實,不實際;如果你不開放心靈從全球一員的角度看事情,你出手不會大氣。
不是說花錢大氣,而是你吸收資源的能力不夠,因為你小,資源本來就受限制,但只要夠大膽可以用到大環境中的人才、資金,才可能發展。而不要說我家裡也沒有資源,又不願進入大寶藏庫裡去探險,那你要走全球化就很難了。
能力上來講,身為全球一員,到了國際場合不論談吐、看法都要有足夠的眼界,這個能力需要培養。
問:除了眼界之外,全球化還需要什麼呢?
答:有了眼界之後,就是執行。台灣的執行做得還不錯,但以往這是靠人的:我知道你、相信你,就交給你去做。如果信錯了人就有問題,才會出現「我授權太多了」這類的問題。這還是人治,還不是法治。
怎樣把制度做到透明?控制人是很沒有價值的事,控制事是必須要做的。整個流程需要控制,但不一定要去控制人,人只要按照正常流程去做,也不會受任何阻礙,但如果跟事先同意的規則,另外搞花樣的話,馬上就會浮現出來。管理者要處理的也就是那些異常狀況,正常的發展就不要管了,這樣全球化經營才有可能。
日本是最壞的例子
制度這環需要加強。特別在經營全球化經濟的時候,從各地來的聲音要怎樣整合進你的組織決策裡,是未來需要加強的事,否則還是受限於台灣這批人,也會有問題。
日本就是最壞的例子,他一直都是用日本那一套管理,很難把全球的資源吸引進他的組織。要想把全球的資源都吸引進來,就需要整合全球各地不同的意見,這一環就變得蠻重要。
問:台灣在生產製造的「執行」上一直很厲害,但有人指出在全球化經濟競爭中,「代工」會越來越沒有未來;而也有人堅持代工只要做得好,仍然可以在全球產業價值鏈中扮演重要角色,你認為呢?
答:我認為代工是沒有未來的。而且只做代工,不加強品牌更加沒有未來。因為這賺的只是辛苦錢,真正的利潤是會在行銷那一端,製造沒什麼利潤。而且台灣人工成本越來越高,台灣只能做越來越多「高科技代工」,就表示投資越來越大,風險也越來越高,而利潤不在你這裡,風險卻在你這邊,這實在是個蠻辛苦的生意。
建立華人品牌的新機會
以半導體為例,半導體晶圓代工觀念還比較好,風險雖然蠻大的,但是因為替很多不同公司代工,這個公司下去,那個公司還會上來,波動不像以往的景氣循環那麼嚴重。若是做半導體設計就需要有品牌,若能同時兼顧代工,既有品牌又有規模,風險就更小了。同時如果考慮台灣跟大陸合作的話,生命週期還蠻長的。
問:台灣企業有打品牌的能力嗎?
答:台灣本身市場太小,打品牌做不出什麼結果來,如果到美國去打品牌,碰到不同文化,打品牌就更辛苦。這是台灣以往的困境,品牌經營一直很少有人成功。
現在有個很好的機會,就是中國大陸。大陸的市場夠大,而且是中國人的文化,對未來中國人打品牌有很大的好處。在大陸市場品牌打起來之後,再回頭打美國市場,因為有基礎,就比較容易。現在先到美國打品牌會很慘,因為台灣市場經濟規模太小。
也有人問:大陸為什麼要讓你去打品牌?事實上大陸現在也有危機,因為要加入WTO,世界各大品牌都搶著進去,也會帶著品牌進去,中國人今天還是比較喜愛外國品牌,所以外國品牌很容易在大陸市場佔有較高的地位。
中國大陸自己的品牌一直比較不成功,是因為他們自己做的產品都不夠流行。台灣因為做過很多ODM和OEM,是替美國大公司打品牌的事,產品設計、工業設計的能力就很強了。若是台灣和大陸廠商合在一起,用他們便宜的勞工,用台灣的設計,共同在大陸市場面對外國品牌,這就比較有機會。
可見這是一個很關鍵的「窗口期」,台灣政府至今還完全不理解,還以為這些廠商去大陸都是為了在台灣活不了了,大廠商現在是為了不想誤了這個「窗口期」,趕快在這個節骨眼上,建立起華人品牌,將來才有辦法走全球化經營。
當然也不是所有台灣廠商都為了去建立品牌,只是幾家大的企業希望利用這段時間建立品牌,小公司還是可以走利基的路線。
因此,如果我們用一個簡單的結論要概括所有的企業去大陸的動機,是很危險的事。也許所有談的事情都是事實(facts),卻不是真相(truth)。
問:所以此刻跟中國大陸合作還蠻重要?
答:的確,不要用零和的觀念看待此刻的契機,而要用雙贏的方式看待。因為你有了品牌後,你在產品標準、規格上就有發言權了。否則今天台灣所有產品的規格都是別人訂的,等到品牌夠大後,你在全球產品的規格上就會有不可小覷的角色,也才慢慢有成為「領導者」的機會。
在標準、規格上爭發言權
我現在都是在談四十、五十年後的事,不光是眼前的事,這就是願景。要去想未來二、三十年後台灣要怎樣發展。怎樣從一個未開發國家,變成開發中、已開發國家,甚至變成「先進國」?這個發展過程中的每個階段,都需要有很清楚的階段目標,一但有了品牌就要在規格上下工夫,等台灣全球化經營做得夠大了,才可以在WTO中質疑:為什麼貿易協定都是人家訂的,不是我們訂的?台灣也可以不再光是「跟隨」別人制定的規則,而是主動參與規則的制定,影響、要求它往哪個方向前進,這才是先進國的角度。
這也才稱得上是「華人將來要出頭」,絕對不能光靠小台灣華人會出頭,台灣也不可能會出頭。中國大陸若是急著跟台灣打來打去,大陸也不會出頭。只有兩方統合在一起,因為這個窗口期蠻短的,最長也只有十年,不能很快大家合在一起,就把機會給了別人。
別想一勞永逸
問:這種統合不是會在中國大陸培養出一大批競爭者,將來取代台灣?
答:這就表示你對自己沒有信心。我常說,大陸是個胖子,台灣是個瘦子,一起賽跑,這個瘦子還怕胖子跑得比你快?怎麼可能嘛?他胖嘛,你就要用瘦子的優勢嘛!換句話說,你一邊跑,還要餵這個胖子,應該擔心的是胖子肥得不夠快,讓他長胖嘛,把製造生產的事儘量往他那裡餵嘛,你則拼命往前跑。
決不要想一勞永逸,好像限定他們永遠不要往前跑了,因為即使大陸廠商不來追你,別人還是會來追你啊。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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