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渡兩岸的矛盾海域 — 金門廈門小三通

夜幕緩緩垂下，台商林先生今晚要大宴賓客，廈門大學後方沿著海濱一帶，是他心中首選之地。月色下整片潔白無暇的沙灘到處都是悠閒的人群；不遠處豪華酒店的霓虹燈閃爍著，你甚至可以看到穿紅旗袍的妙齡女郎，在門口招呼客人。
這裡是廈門近年來發展最快的黃金地段，高級別墅在台灣商人的炒作下，一棟可達千萬台幣；這裡也是廈門距離小金門最近的地方，憑肉眼即可看到對岸，甚至撥手機回台灣都算「國內電話」。
四十多年前的八二三砲戰，數十萬發從金門發射的砲彈就是打在這裡，「以前附近都是軍事禁區，荒煙蔓草，人跡罕至，」年輕當兵時還站過哨的廈門大學物理所教授賴虹凱回憶，「直到最近五年才發展成這個樣子。」
五年，好快！相對於廈門海邊的燈火通明、歌舞昇平，咫尺之隔的大、小金門望去黑漆漆一片，猶沉浸在過去軍事管制的沉默之中。目睹此情此景，曾經是台灣資深媒體人，兩年前跑來唸廈門大學經濟學博士班的李孟洲，思緒如海潮般起伏不已，「兩岸軍事對峙五十年，究竟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元月一日正式上路的小三通，在兩岸曲折跌宕的關係中，掀起另一波高潮。雖然它仍脫離不了兩岸的政治算計與敵意，以致於效果與意義都大打折扣；但小三通仍舊可說是開啟了一個新時代，又恢復了一個舊時代。
小三通正式讓數十年偷偷摸摸的「金、廈生活圈」躍上舞台。一旦解除政治禁令，這個從廈門、金門延伸到台灣極富生產力的海域，將再度恢復原有的活力，就如同日本的瀨戶內海，以及歐洲的地中海，在週邊地區扮演關鍵角色。
事實上，政治禁令也從來不曾切斷這個內海的交通臍帶，清朝初年對台的禁海令切不斷，一九四九年的國共內戰也阻擋不了。小三通只是恢復從明朝以降，這個內海往來頻繁的常態而已。
一衣帶水的廈門灣，其實包括的不只是廈門而已。以廈門島為中心，上有泉洲，下有漳州，東面是烈嶼（小金門）、金門，東南有大膽、二膽，西南則是鼓浪嶼。
金門固然與廈門咫尺之隔，從廈門往東到台灣的高雄，也只有三一○公里，如同廈門和福州的距離一樣。

遙想金、廈生活圈

這個海灣自古就是商賈、海盜、移民與軍隊往來出沒頻繁之地。它曾是鄭成功東渡台灣的根據地；台灣先民尋找新天地的起始點；外國侵略者打開中國的一扇大門；華僑與華工通往東南亞的要道通衢。它既是冒險與機會的天堂，也是政治家爭奪的海防要塞。
廈門是這塊海域的核心。在小金門海邊的青崎漁村，老奶奶在破敗洋樓與棄置漁索之間，仍然訴說著民國初年上「城裡」打官司的盛事，「城裡」當然指的是廈門。那時，別說台灣是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連大、小金門之間也沒什麼往來；一切需要，統統經過廈門。
海洋捎來的機會，其實一直誘惑著金門人與台灣人，即使最嚴厲的時代也不曾稍減，隨著政治開放，更一下子就猖獗起來。
除了最近媒體不斷報導、眾人耳熟能詳的金、廈漁民海上小額貿易之外，這塊海域還發展出各種光怪陸離的貿易、投資型態。可以說只要想得出機會，就可看到商人的影子。
在偏僻的大嶝島漁村，從廈門市出發要向北往東走，繞道同安縣才能抵達。但是它距離大金門只有二千四百公尺，是海峽兩岸最接近的地方。天然形勢使它成為海上貿易與走私的溫床。

迫不及待迎向海洋

村裡散落著粗重石材砌成的閩南傳統房舍，一條馬路直通簡陋不堪的碼頭，臨海是一片片的蚵仔棚。但是在這裡有著名的「對台小額貿易中心」，賣各式各樣號稱從台灣來的真、假貨。從手錶、洗髮乳、高梁酒、醬油到香港腳藥膏應有盡有，「只要號稱是台灣貨，廈門人就喜歡，」穿著內衣的中年老闆說。每逢星期假日總有旅客特意來這裡逛逛。
張先生是此地少數的台商。雖然也有店面，但真正賺錢的是另一番事業。他把根基放在廈門，回銷農、漁產品遍及台灣各地；又把從大嶝島上岸的台灣生活用品，轉內銷給廣州的台商消費。
張先生去年就來這兒「佈線」。「全中國各省分有哪些特產，價格怎樣，在廈門都能掌握充分的訊息，並且可以透過當地人脈找貨，」這是他看上廈門作為中國內地對外經貿窗口的優勢。
譬如台灣近年風行吃大閘蟹，海產店的高檔貨甚至賣到一斤台幣一千元，張先生緊急從廈門批貨過去，成本一斤只要一百元。
也有些人相中了廈門的房地產。在廈門開了兩家優雅茶館的洪太太，在台灣曾做過房地產買賣，「現在是毫無機會了，」但是廈門的房地產「就像早期的台灣一樣，還有很大的空間」。她的朋友一口氣買下一排店面，付訂之後轉手賣出，立刻賺好幾倍。也有很多金門人買了房子再租給台灣人，一棟二百萬台幣的房子，一個月可租到一萬五，「十幾年就回本了，」洪太太說。她全家人都來大陸，只剩一個小女兒留在台灣。
在金門頗負盛名的馬家麵線，已經計畫將工廠遷到廈門同安縣，「在這邊請一個人，那邊可以請十個，」老闆馬志軍說，半成品運回金門加工、包裝之後，變成金門產品，再銷回台灣。
其實，這種模式在金門已是常態。著名的金門貢糖裡頭包的幾乎都是大陸花生。「金門哪來那麼多花生呢？」馬志軍笑著說。小三通只是讓商人明著做、大規模做。
小三通之後的觀光業潛力，也是許多台商動腦筋的方向。廈、漳、泉早年共有三次移民潮，來台灣三五○萬人。每年光是從台灣來此尋根、進香的民眾，就一年四季絡繹不絕。
「陳水扁是漳州紹安人，呂秀蓮是南靖人，」常住漳州的雙菱網路科技總經理林文宗流利地背誦，他打算興建老人度假中心，推出包括進香、度假、尋根、安養的套裝行程。
連金門縣政府也將金門的未來，寄託在大陸人士來金門的觀光、消費上。縣長陳水在估計，如果以陸委會目前規劃一天允許七百名大陸觀光客來金門，一個月可以帶來二十億觀光收入。
立委陳清寶也認為，這個數字是可能的，「廈門有將近兩百萬常住人口，一年的外來觀光客高達七百萬，只要其中十分之一來金門，就是很大的商機，」陳清寶說，「金門在政治上靠台灣是無疑問的，但經濟上要與廈門形成共榮圈，金門不能獨立自主。」
在對岸廈門，人們又是怎麼想的呢？他們期待什麼？

廈門：最在乎台商的城市

吃的是蚵仔煎與肉粽，看的是三台的節目，泡沫紅茶、珍珠奶茶、鋼管舞、猛男秀……「台灣流行什麼，廈門就流行什麼，」對廈門已熟門熟路的燦坤實業副總經理田竹英說，她臉上掛滿了笑意，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苦等王永慶「海滄計劃」十年的廈門，也是大陸最在乎台商的城市。沒有一個地方像廈門一樣，把未來的希望完全寄託在對台灣的經貿交流上。一九九七年中共國家主席江澤民視察廈門時就曾說：「廈門的特色就在對台，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特色會愈來愈凸顯。」
但最近七、八年來，受到兩岸關係持續緊張、低盪的影響，廈門的優勢發揮不出來，台商又一直往長江中下游跑，有漸漸被忽略的危機。
「兩岸春暖，廈門先啼」，隨著兩岸即將同時加入ＷＴＯ，三通以逐步、迂迴的方式解禁，廈門將會是最先試驗、最先起跑的港口城市。這對廈門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兩岸ＷＴＯ、三通的談判，不會是一步到位，全部開放的。這個漸進、曲折的過程，就是廈門的良機，」廈門大學台研所經濟研究室主任鄧麗娟說，她認為廈門可以把握這個寶貴的時間差，提供台商更優惠、更開放的投資條件。
從另一方面來看，小三通之後，從松山機場坐飛機到金門，再轉渡輪到廈門，只要一小時二十分鐘，比台北到埔里還快。倘若小三通能擴大實施到台灣本島，這個近年以海灣風景名噪一時的港口城，就會被吸納為「台、廈生活圈」的一部份，帶動觀光、商務、休閒、甚至通勤的人潮。
廈門最具有代表性的台商，要推以製造家電用品為主的廈門燦坤。從一九八八年資本額九○萬美元開始，今年盈餘轉增資後的資本額已是五千六百多萬美元，並成為全世界煎烤器類產品的最大生產基地。「台商如果要進軍大陸，廈門非常適合作為製造業的第一站，累積實力再從這裡輻射出去，」廈門燦坤的副總經理林總明以過來人的經驗說。
現在，上海燦坤成為第二個重要據點，主攻大陸內銷市場。有了先前在廈門的堅實基礎，一方面累積了一批能帶到上海作戰的優秀幹部，另一方面在廈門建立的企業信譽和商品形象，很容易被大陸其他城市的消費者接受。
問題是，在兩岸一直未解除敵意的情況下，政治與經濟能分開嗎？一牽扯到政治，頓時使這塊「金、廈生活圈」的未來，蒙上一層層不確定的陰影。
經濟要外向擴散，政治要內向凝聚，一直是這個地區的首要矛盾。
台商在大陸，絕不如外表看來那麼美好，心裡其實有許多陰影與掙扎。

政治來作對

大部份台商願意渡海，就是看中了大陸比台灣好很多的優惠政策。但是，這些優惠是否持續，往往掌控在政治力手中，很不確定。
在廈門某家酒樓，特級師傅以做出精緻的閩南傳統小吃而馳名。某晚，一家台商企業主在此邀宴，席間也有廈門市的官員。這家在廈門表現優異的企業，「四免五減半」（前四年免營所稅，後五年減半）的優惠措施恰好於明年到期。席間，企業主頻頻說好話，希望來年仍能持續往年的優惠，但是廈門市官員並不置可否。
一位與「從下到上層次的官員」都有聯繫的生意人，雖然跟廈門人稱兄道弟，熟稔非常，還是經常「心裡感到不踏實，覺得生命財產操之在人，碰到事情政府照顧不到，」坐在金門自家傳統院落的客廳中，他如此說，「踏在自己土地上，隨時都有力量，有個自己的政府比較實在。」
這種矛盾還在於，經濟力量又逼使他們非去不可。「你不去，別人會去，機會就讓給別人，」兩年內連續開了兩家茶館的洪太太說，她最近又投資了ＫＴＶ、酒樓等事業。
在兩岸對峙與消耗中，台商是最掙扎、矛盾的一群。「回台灣不敢說不是台灣人，回中國不敢說不是中國人，」漳州台商協會會長何希灝感嘆地說。
一位剛去大陸採訪回來的記者，被友人問到當地政府的效率與廉潔時，感到難以回答，最後他說：「台商都說很好、很好，反而當地民眾常常批評政府。」

小三通的政治僵持

為了生意發展，很多台商都擁抱統一；但是立即要統一，「十有九個又不願意，」因為兩邊分開這麼久，「老百姓對政治、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樣，」在廈門幾乎落地生根的梁先生說，「我認為應該是一個國家，但實際上感覺不是一個國家，」他坦率地說。
正因為這些差異，兩邊對「三通」都包含著更大的政治意圖，至今仍在僵持中，也使得「小三通」的前途充滿變數。
事實上，「小三通」是大陸福建省於一九九二年首先提出的構想，喊出「兩門（廈門與金門）對開，兩馬（馬尾港與馬祖）先行」的口號。在大三通遙遙無期的情況下，先以小三通突破台灣的防線，背後是「以通促統」的政治盤算。由於當時國民黨政府一直將「三通」視為兩岸談判的重要籌碼，不肯輕易釋出，所以沒有下文。
時移勢轉，換成民進黨政府主動提出要大、小三通。主因是兩岸經貿密切整合，使得民間（包括企業界與金、馬地區立委）的三通要求變得愈來愈難以抗拒。政府與其腹背受敵，不如主動引導議題走向，將球踢還給中共。
「我們想的是：三通是否能換一中（在不接受一中的情況下三通）？他們要的是：一中是三通的前提。」全國工業總會副秘書長蔡宏明簡潔扼要地分析。
這時，反而中共擺起架子，端出「一個中國，雙向直航」的條件。由於「一個中國」原則沒有交集，雙方遲遲不能就小三通的航線規劃、船舶管理、證照查驗等細節展開協商，小三通其實只有「半通」，亦即台灣的人、貨能去對岸（就地合法化），但大陸的人、貨仍不能來金門。
但是，台灣社會內部對「三通」與否，仍呈現極度分歧。陸委會一位官員，就將三通比喻成「木馬屠城記」中引敵入城的「木馬」，隨著台灣對大陸的經貿依存度愈高，大陸左右台灣政局的影響力就愈大。
民進黨立委蘇煥智的反應是嗤之以鼻，「有人得了嚴重的恐共症，」在全球化的時代，怎麼還能經濟鎖國呢？他擔心的反而是，台灣不儘速三通，「亞太營運中心」、「全球運籌中心」等等願景都要化為鏡花水月。十月中旬，他要求儘速三通的提案，獲得一六○位立委熱烈連署。
但換另一個角度，「三通不足以解決目前的執政困境，」蔡宏明認為，「台灣出問題的是內需，像銀行逾放比過高、產業升級不足、人民對政府失去信心等等，」政府應該努力提升台灣的總體環境，「三通熱是模糊焦點」。
一方面企業競相搶攻大陸，一再引起「企業出走」的憂慮，另一方面台灣不國際化卻不足以建立可長可久的優勢，這反映了台灣面對不確定未來的焦慮。
這種情況下，必須改變處理國家安全的態度。「過去的作法就像一堵牆，阻止兩岸直接往來，」中山大學大陸研究所助理教授張顯超分析，但在兩岸同時加入ＷＴＯ之後，「就要由防堵改為有效的安全網設計。」他比喻，就像病菌侵入體內，皮膚的安全防護功能就喪失，必須由白血球、淋巴球等免疫系統來進行接觸辨認與短兵相接的工作。
陸委會也正在規劃，未來三通後，如何在不干預市場的前提下，用市場經濟的手段，管理兩岸貨品、人員及資金往來的各種風險。
三通有風險的不僅是國家安全，也有對社會的衝擊。因為增加的財富與機會，只有少數企業家幸運兒享有，轉變的痛苦卻是大家一起承擔。正因如此，許多金門民眾反對小三通，「走在鄉下都有阿桑拉著我的袖子表示憂慮呢，」立委陳清寶說。
「我們拿什麼跟人家去通呢？」清冷的金門街頭，大榕樹旁百貨行老闆娘邊整理貨物邊說。所有的吃的、穿的、用的都從廈門來，連海邊的小攤販賣的都是南京雨花石。算一算，廈門人對金門感興趣的，只有新台幣與金門高粱而已。

安定封閉還是冒險開放？

由於長期經濟停滯，金門的總體發展已經遠遠落在廈門之後。十一月金門縣政府組一個考察團到廈門，回來後副縣長顏達仁直呼：「金門落後廈門不只十年！」他形容小三通是「窮人家攀有錢人的婚事」。
自信心不足，金門人對小三通首先想到的不是機會，而是傷害。金門縣觀光局長林振查全力推動觀光業的各項配套措施，可是「來詢問我的十個人中，九個是外地旅行社，只有一個是本地業者。」
林振查進一步分析，最反對的人是最弱勢的農、漁業；商界的反應呈現兩極化：傳統小商家大力反對，但是有外界接觸、改革心態的人則表示贊成。
「我們的生活很節儉，大陸貨再便宜，也差不了幾塊啦，」金城市場裡一位買菜的媽媽說。「過得雖然不算很好，但是一直很安定、平靜，這樣下去就好了，不要改變。」
金門人在緬懷過去的封閉安全，還是迎向海洋的冒險機遇當中，掙扎不已。
「鐵窗業生意變得好好喔，」金門高中林老師說，「現在預訂一個鐵窗要等兩個月才會來施工。」
「我能理解這種感受，」林振查說，他自己就被一輩子務農的父親罵得半死，「但你要你的小孩繼續捕魚、種田嗎？」
更深層原因，是目前規劃的小三通，只侷限在金門、廈門之間的互通，不足以對金門人許諾一個明確的未來。
雖然局外人眼中看來太過一廂情願，但「金門要爭取的是取代港、澳的地位，」縣長陳水在說。亦即金門成為台灣與大陸之間的「第三地」，人從這裡中轉，貨從這裡灣靠。「台商每年有兩百萬人從港、澳過境到大陸觀光、探親和旅遊，為什麼拿錢給中國賺，不給自己賺？」陳水在反問。
接下來要看小三通是否能從第一階段擴大實施，以及大三通是否很快會來臨。雖然新政府宣布在今年六月前就要實施大三通，但兩岸政治談判仍然僵持，全國工業總會副秘書長蔡宏明分析，立即、全面的大三通還是不太可能。小三通擴大實施或是讓高雄境外航運中心的貨物能夠通關、入境，「比大三通更容易做，又不涉及一中問題。」
看來金門還是有機會。屆時，金、廈生活圈這塊海域，又會展現新的風貌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