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掌聲的CEO政務官

林信義匆忙地來到家門口，準備好的晚餐無暇吃一口，就和妻子聯袂趕赴應酬。從五月二十日接任經濟部長以來，林信義的確是宵衣旰食，「他的下巴從方的變成尖的，」一位親近林家的人士觀察。
　這樣的努力，卻因核四存廢的角力，將這位形象清新、在企業界和管理學界都頗有口碑的「企業家經濟部長」，推向政壇的地雷區。
　在全國工業總會，企業界指責他出身企業，卻反核電廠，自失立場。
　前經建會主委江丙坤，嚴厲批判他廢核四建議是「不專業，沒良心」。
　隨著前行政院長唐飛的下台，更有民代形容他是「壓垮唐內閣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尖刻的批判，讓他頗感挫折。「好像我丟了一個炸彈！」五十五歲的林信義談起核四，雖然仍一派沈穩的專業口吻，但間歇地撕紙的下意識動作，掩不住他內心滿溢出來的憤懣和委屈，「我不是民進黨員，我來是談專業的，人格不能被侮辱！」
　不管林信義反覆強調，他之所以建議停建核四，完全出於專業判斷，以及考慮到台灣的永續發展，然而當管理專業遇到政治角力，造成的文化衝突，使得經濟部長的專業判斷不被信任；加上反核、擁核兩極對立的政治理念衝突激化，使得林信義個人單純認知的反核建議，成為點燃政壇風暴的引信。

專業是最高的價值

　專業，一直是林信義最高的價值信仰，也是督促他更上層樓的動力。
　事實上，他的專業表現，讓他完成昔日裕隆集團董事長吳舜文交付的許多「不可能的任務」。他卸任企業經理人職務前最大的一個對外投資案，中華汽車在中國大陸福州設立的「東南汽車廠」，費時六年，說服台灣三十家零件廠，同時進駐福州，「這是台灣汽車業的空前記錄，從來沒有一個汽車廠的外移可以做到體系這麼完整的，」當過汽車零件廠總經理的台大經濟系教授陳正澄指出。
　大學念成大機械系，就業時以第一志願從事汽車業，被裕隆集團重用、擔任中華汽車總經理，又能功成名就，買得起台北市信義路的房子，「和自己的姓名同名，」專業經理人時代的林信義曾多次對記者說，他這一生十分滿意，沒有什麼遺憾。
　五個月前，當他破釜沈舟、決定從政，甘願拿比原先在中華汽車少好幾倍的薪水，以他的管理專業回饋國家時，似乎沒有想到：他的專業，在台灣此刻特殊的政治場域中，竟得不到掌聲，反而引發激烈的攻訐。
　「這是和企業界完全不同的戰場，他可能太低估了泛政治化鬥爭的威力，」一位企業界的成大同學認為。
　在泛政治化鬥爭的環境中，財經官員原本就應該謹慎發言，偏偏林信義以企業化政府的思惟邏輯，仍維持經濟人的專業、理性和務實，當然和目前政壇權力遊戲的邏輯格格不入，而且得罪了「經濟發展優先」的主流論述，使他不由自主將自己推向火線。
　「核四是社會和政治議題，應該用公投來決定，經濟部長太老實了，何必跳出來一人承擔？」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集人許添財分析說。
　林信義對核四的決策，反覆強調基於台灣人的良知，和政務官的專業負責。「牽涉到生命的，一定要最優先，」他引用經建會主委陳博志的說法，核廢料要三百年才達到半衰期，輻射含量一萬年還不能消失，這是多麼可怕的後遺症？
　事實上，林信義的反核，也得到不少掌聲。長期關心環境議題的經濟學者、台北大學教務長王塗發也指出，當全球多數已開發國家都在反核能，台灣有必要逆勢而行嗎？更何況核四建好都已經是六年後的事，台灣真的在六年內都找不到替代方案嗎？
　一位經濟部工業局官員也指出，林信義應該料到工商業的強烈反彈，在工總被老朋友修理，不應該意外。
　儘管因為議題高度政治性，使得林信義一貫「以柔克剛」的說服方式，首度失敗；然而，堅持不以權勢壓迫人，一貫柔軟、誠懇的溝通態度，卻正是林信義作為一個行政首長，最可貴、最清新的領導風格。
　「未來政府不應該是一個『管理者』，而應該扮演一個『服務者』的角色，一切都要以顧客導向觀念，為我們的民眾、工商界服務，」他在七月一日給經濟部同仁的信如此強調。
　找出經濟部的核心價值，使得台灣更有競爭力，是他對經濟部八萬多位同仁的專業要求。「的確整個部都動起來，你晚上來看，好多單位都在加班！」經濟部主任秘書謝發達表示。
　從一踏入經濟部，林信義就傾全力引進企業界的「走動式管理」。
熟諳人性，也使他懂得抓重點。基於中華汽車的管理經驗，他認為民以食為天，先抓員工餐廳，喊出經濟部的餐廳「第一，一定要最乾淨、最安全、最衛生，第二，最能抓住同仁的心，第三，更能成為同仁交流聚會的場所，」三個要點。
　為了抓住同仁的心，他也徹底發揮昔日在中華汽車最知名的彎腰哲學，逢人必親切問候，他對泡茶的工友說：「陳伯伯，幫我們泡杯咖啡好嗎？」對於習慣官場倫理的這些基層員工，受寵若驚之餘，也頗不習慣。
　上任前，為了和台塑集團的董事長王永慶請益，他還向媒體記者借王永慶的著作，百忙中擠出時間閱讀。他更要求親自登門夜訪負責工業政策的次長尹啟銘，說明是「移樽就教」。

徹底發揮彎腰哲學

　他簡化公家機關的繁文縟節，推動公文橫寫，數字用阿拉伯字，盯緊經濟部的餐廳品質，不斷寫信和所屬八萬兩千位員工溝通。到處走動管理，讓習慣慢半拍的公務員叫苦連天。
　「要給他鼓勵，公務機關的組織革命不容易，」交往長達三十餘年的老友、錦和科技總經理馬毅志說，特別是他以企業界的數字管理方法，抓公家機關的浪費，格外有效果。
　整頓經濟部的組織效率，首先帶進的就是企業界最核心的競爭力關鍵——成本觀念。
　他也管無形的工作效率，抓時間成本。例如，經濟部狹小停車場，常為了進出一輛車，牽一髮動全身，而所有車一起移車讓位，而經濟部幾十年來，也從來沒有想過「替代方案」。
　又例如，人力訓練成本。林信義認為經濟部員工出國受訓太過浮濫，而且經常重複，認為應該學習企業界的「確保所花的每一毛錢都能產生倍數的效益，」他反覆強調。
　為了提升經濟部的組織競爭力，林信義珍惜人力物力，對於納稅人的錢，也看得非常重。

把政務官當企業ＣＥＯ做

　但是這樣開口成本，閉口企業競爭力，當然會引起反彈。
　一位經濟部官員就說他：「把政務官當企業ＣＥＯ做，把基層公務員當生產事業裝配員管，角色搞不清楚。」
　這樣注重細節、擋人財路的「企業化政府」的進步觀念，導致他很難有高效率的執政團隊。
　缺乏一個能和他共同打拼、素質高、有共識的團隊，是他在經濟部最大的痛苦。當初允諾除了宋清國、李瑞珠等至親的三位老部屬外，不再從中華汽車挖任何人，迫使他必須在經濟部的舊官僚找新幹部。五個月內，的確是有主任秘書謝發達等核心幹部，經常隨伺在側，等候他發令施號。但是一個有高度競爭力的組織，應該全力動員，且充滿自動自發的團隊意識的；反觀經濟部，除加班時間拉長之外，士氣的提振，似乎還不明顯。
　財經部會習慣慢步調的公務員，對新部會首長的排斥尤其深。經建會主委陳博志就指出，一次他臨時快下班才召開會議，就有被點名參加會議者不快地說：「讓那些投民進黨票的人去做好了！」
　面對臉龐線條剛硬、不怒自威的林信義，雖然還沒有經濟部的人敢去傳這些推托責任的話，但是公務體系的就業安全太有保障，以部長之尊，竟差遣不動公務員，也反應了林信義處境的艱難。
　林信義擅長民間企業的「管理思惟」，對上公務體系的「防弊心態」，有時簡直是扞挌不入。例如，公家機關任何決策都要避免官商勾結，寧可錯失時效，絕對不能違法，這使得有反敗為勝之能的林信義，也要退讓三分；雖然口頭上，好強的他絕對不承認挫敗，但是臉上仍然掩不住疲憊，口氣中也有消不掉的火氣。
　「泛政治的批評對我不公平！」百般解釋，也只得這句反擊。
　自從九月三十日他建議廢核四後，連鎖發生唐飛請辭事件，迫使他一度必須飛車躲避媒體的追逐。迄今，他還很難心平氣和。
　「公門好修行，」民進黨主席謝長廷這句用以自勉的名言，或許可以送給年過半百的政治新鮮人林信義，他終於也體會到了政壇之路的坎坷。但是，「我不能做逃兵！」忍著立委尖刻的批評，林信義收回原本想辭職的心，又回到內閣，只是他的專業經理人心態，和政務官的挑戰，仍然面臨重重的文化衝突。
　這樣的問題，不該是林信義個人的問題。企業領袖們紛紛反問執政的民進黨，「我們到底有沒有一個長久的價值觀？」宏集團領導人施振榮質疑。「我們長期的願景在哪裡？」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更是憂心。
　更具體的問法是，「民進黨的李國鼎在哪裡？民進黨有沒有財經政策的領袖？夠不夠份量？」台灣培養出來的美商寶僑家品大中國公司總經理韋俊賢說。
　林信義個人適應政壇文化的問題，顯然也是民進黨面對「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的結構性問題，更是兩千三百萬台灣人長久福祉的核心議題，只是政壇紛亂，迄今還看不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