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國內產業升級的兩大重量級機構――工研院與資策會,最近,不約而同都正經歷成立以來最劇烈的變革。
新上任的資策會執行長林逢慶,累到嘴角發炎。「忙、忙、忙,」他苦笑。「我腦袋裡充滿了一大堆問題,」在台大資工系當了二十一年教授,不改學者本色,林逢慶直率地說。
林逢慶面對的,是資策會前所未有的大換血。不僅長期領軍資策會的政界大老王昭明、老將果芸退下,分別由前台灣惠普董事長黃河明與林逢慶接任董事長與執行長,董監事成員更換進三分之一的年輕新面孔。
同時期,一場寧靜革命正在新竹的工研院達到高峰。要徹底翻新工研院的推手不是別人,卻是向來作風溫和漸進的院長史欽泰。
七月二十六日,工研院「產業經濟與資訊服務中心」開幕,這是今年成立的第四個服務中心。八年沒成立新單位的工研院,從去年七月催生「生物醫學工程中心」開始,架構就不斷發生變動。這還不過是看得見的改變,看不見的是,未來六千人的龐大組織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員工會因此調整工作。
最近大半時間都花在說明理念上,談起想法,史欽泰的語氣平靜,卻很堅決。「工研院一定要走在轉變前面,不能落後,」他強調。「組織改變,工研院才能飛起來。」
兩大財團法人成立都逾二十年,現在卻同時搭上變身列車。為什麼?
從歷史上看,過去工研院與資策會擔任產業火車頭的角色毋庸置疑。尤其是工研院,不僅帶頭建立積體電路工業,更協助造就台灣成為全球個人電腦的製造王國。
昔日成功 今日變革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還記得,一九八二年,他參觀Comdex展覽,見到康柏推出第一台相容性個人電腦,興奮不已。「回來馬上就找工研院一起做,」施振榮回憶,「當時根本沒想到,這項合作後來變成整個產業發展的基礎。」
然而,昔日的成功經驗,卻是引動今日變革的壓力。當企業能力愈來愈強,又有全球競爭不斷淬煉體質,研究機構原來與業界相互提攜的關係,日漸轉成競爭與衝突。
比起工研院,這種爭議在資策會身上又倍加激烈。雖然資策會培養不少人才,但不論是承接政府資訊化工程,或是衍生公司,資策會始終讓外界有「與民爭利」的疑慮。大量辦理推廣教育,又加深資策會對外「超大型補習班」的印象。
國內軟體產業不如硬體產業形成氣候,更讓業界質疑資策會的功能。「到底資策會要做什麼?」一位業者語氣尖銳地說,「產業早就跑到前面去了。」
產業今昔改觀,連帶牽動政策面。在緊縮財政下,研究機構財團法人的轉型被一再討論。「只有一句話,」經濟部工業局局長施顏祥明白地說,「產業在變,環境在變,它們自己要調整定位,政府資源只會愈來愈少。」
政府與企業同時指向研究機構必須升級,「光憑一紙行政院成立決議是沒用的,沒有人會從歷史中證明你有存在價值,」資策會副執行長黃台陽說,危機意識溢於言表。
目前,工研院與資策會仍是政府科技專案主要執行機構。即使業界科專比例逐年提高,每年它們還要承接國家數十億研發預算。兩大財團法人動向,依舊是牽動未來產業發展的焦點。
更重要的,各界仍然期盼工研院與資策會未來持續扮演「產業搖籃」的角色。「其他國家很少有這種單位,」政大科管所教授溫肇東說,台灣經驗提供不少國家借鏡。
作為龍頭的工研院,自發自覺也早。在員工眼中,史欽泰平易近人,卻從不是強勢院長,這次他的堅持讓許多人大感意外。選擇大刀闊斧改革,除了深刻體認組織是進步停滯的癥結,「院長上任六年,有信心了,加上經營團隊有默契,夠成熟,」工研院航太中心主任林渝寰一旁觀察。
所以早在前年十一月,史欽泰就授權林渝寰負責規劃起草。再經過深思熟慮三個月,去年七月起,史欽泰開始正式推動工研院再造。
再造工研院
簡單說,整個工研院再造運動的精神就是「用顧客眼光來看每件事合不合理,」林渝寰指出。工研院的顧客,就是企業。
史欽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本位主義。因為企業未來需要高度整合的技術,各所之間就不應該涇渭分明。過去每個所有各自的行政,常發生重複研發。「一樣產品,這裡叫書寫器,那裡叫筆,」一位中階主管戲謔說。現在十二個研究單位被分成五大領域,一起接科專,為的就是解決內部競爭與整合資源的問題。
不只如此,科技產業動作快,研究機構也要機動配合趨勢,預做準備。
因此,工研院內出現前所未有的任務編組設計。比如今年新設的「系統晶片技術中心」,就集結電子、電通、光電三所的IC設計高手。生醫工程中心的組成更來自五個單位。
新的架構同時採用「共享服務中心」的概念,總和原先散居各所的管理、資訊部門。一方面縮短流程,提高效率,同時也回應外界對工研院要更「前瞻、創新」的要求。
換句話說,各所的任務變得單純了,不管營運,「好專心開發技術,」林渝寰說明想法。
史欽泰又延攬前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王弓,擔任「產業經濟與資訊服務中心」主任。這是「產業技術資訊服務計劃」(ITIS)的擴大,「目的是成為亞太一流智庫,」王弓指出。
要推促一個歷史悠久的機構改變,絕非易事。尤其要打破疆域,牽涉到權力與資源重分配。比如,「所長從總經理變成實驗室主任,」一位主管生動譬喻。現在院內就有兩位所長出缺。
即使抗拒難免,史欽泰不改決心。他先與主管一對一溝通,再由上而下,組成各種推動變革的團隊。以十五項流程改造來說,參與員工就包括一百七十位。
他甚至直接面對基層員工提問「我們做錯了嗎?」的尖銳質疑。
「一開始百思不解,」一位行政中階主管說。但他現在已了解變革勢在必行。他笑著說,工研院的主管都住在新竹光明新村,「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很容易達成共識。」
不經歷陣痛,「工研院長期不會有競爭力,」史欽泰確定地說。
重新出發
相較於工研院再造正如火如荼進行,新經營團隊底定後,資策會內部也蔓延亟欲求新求變的氣氛。
「改變、改變、改變,」資策會副執行長黃台陽一連重複了三次。趁著新人新政,「這是重新出發的大好機會。」
八月中,資策會的新董事們在邊吃便當中,連續開了五小時董事會。在資策會十八年,「第一次這樣,」黃台陽感嘆。
在惠普工作長達二十三年,新任董事長黃河明有典型惠普人善於溝通、協調、聆聽的特質。接手兩個月,黃河明與林逢慶馬不停蹄地拜訪業界,徵集意見。對外界關切未來走向,黃河明以他一貫平和語氣說,資策會的重心仍然是為產業養成技術與人才,但做法要變,「過去有效的,現在不一定有效。」
黃河明認為,資策會應該做前瞻科技,商品化時再轉移民間。現在尤其是契機,過去微軟獨霸,能做的事有限。但「像Linux這種開放原始碼出現,資策會就可以開發平台,授權民間應用,」他舉例。
兩大財團法人都在求新求變,然而是否真能變身成功?過程中仍充滿重重考驗。事實上,它們的轉型,反應出的是大環境中更嚴肅的課題。
重重考驗
對財團法人的任務,各界共識其實很清楚。財團法人要做的,就是「需要投資,眼前個別企業不做,但是長期能支援產業發展的事,」經濟部技術處處長黃重球指出。
然而不論是工研院或資策會,這裡都遇到難題。要做前瞻、先導性研究,前提是先有足以支持的研發環境。雖說財團法人不以營利為目的,但面對企業高薪、股票的誘因,要吸引好人才,待遇也不能差太多。「財團法人的員工也會問:『我的未來在哪裡?』」黃台陽直截了當地說。
這種情況下,財務壓力成為經營一大難題。不論是工研院厲行「一比一」政策(來自工業服務收入與政府科專經費各佔全院預算五○%),或資策會大量承接民間業務,這些做法縱被批評任務失焦,卻都是為了開拓財源。
事實上,財務若沒有餘裕,反過來也會限制新研究進行的速度。
比如工研院的生醫工程中心,去年底只用了兩個月就建立團隊,但到今年七月,才接到政府科專經費。「政府有很多機制不能突破,如果自主經費是零,怎麼可能?」中心主任李鍾熙很感慨。
在這些發展一日千里的新興領域,「晚一步,就不用做了,」李鍾熙加重語氣。
除了目標與資源間的兩難,怎麼配合產業發展,建立良性積極的合作模式也是挑戰。
技術處最近促成工研院與明電通共同成立「達宙通訊」,就是一種新嘗試。達宙開發的是第三代行動通訊基地台設備,這是台灣完全空白的領域。
與過去工研院衍生公司,創造新產業的模式不同,黃重球指出,這次是在技術還在種子階段,就先結合企業經營管理know-how,共同承擔風險。經過公開徵求主導廠商程序後,最後由明出資延攬電通所團隊,工研院與技術處成為股東。
這是因應現實環境不得不做的改變。「如果不趕快切出來讓業者接手,速度不夠快,政府也沒那麼多資源丟下去,」黃重球指出。
對硬體產業,技術移轉的模式還比較容易摸索,資策會遇到的難度就更高。林逢慶坦言,軟體與系統上的前瞻創新,很難定義,連帶使資策會與業界互動時動輒得咎。
負責研發的副執行長柯志昇評估,可行的做法是,先把目前前瞻創新佔三成預算的比例提升到一半,兩年內提高到七成,然後再討論各種可能模式。
就算這些問題都解決,長期,還要降低研究機構發展的不確定性。
從微觀的角度觀察,研究機構需要不斷有人才傳承經驗。願意投身財團法人工作的人,多半都具有某種特質。「能做產官學研的樞紐是一種驕傲,求的是名而不是利,」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主任詹文男道出他的心情。
但是隨著財團法人的處境困難,這種吸引力在逐漸降低。對工研院與資策會,怎麼繼續維持獨特地位,聚集願意服務產業的有志之士?反而成為釐清定位最重要的效益。
進一步看,隱藏在這些變動表象背後的,是政府科技政策的不明朗。「問題順序原來應該是:先釐清政府在科技發展上扮演什麼角色,再問期許它們發揮什麼功能?」行政院科技顧問組一位顧問一針見血地指出。
政府部門並非不了解財團法人所面臨的困境。去年通過的「科學技術基本法」中,不再把研發成果的智慧財產權列為國有財產,下放給財團法人自行運用,的確賦予它們更大自主空間。
然而,沒有全盤的科技產業發展藍圖,就無法讓改造發揮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科專不知道持續多久,會被立院砍多少,完全不穩定,」多位工研院與資策會主管同時抱怨。
「新政府根本還沒時間好好坐下來思考,」史欽泰認為。
儘管試煉在眼前,轉向的工程卻不能停止。
撫著院部大樓前,一座用母親懷抱幼子,譬喻工研院孕育產業的雕塑,史欽泰特別指著石材上一道天然缺口:「這座雕像無可複製,」他說。頓一頓,又感性地補充:「這裡也是無可複製的工研院。」
林逢慶也有同樣的心情。他對員工勾勒出的遠景是:「讓資策會繼續閃亮、無可替代。」
他們的努力,不僅關係這兩大研究機構的新定位是否能夠順利完成,更影響未來台灣在科技競爭中的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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