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世紀前,新竹的交大,曾經有一個非正式的社團,開了一家名為「酒精燈」的唱片行。
從台北中華商場批貨,每次兩人一齊抬上火車,到當時還是「文化沙漠」的新竹賣,無論是反越戰的瓊貝雅和鮑伯迪倫,或是流行風的披頭四,唱片都很好賣,毛利高達五成。但是,這夥人不以賺錢為目的,約定唱片行的收入,扣除成本後,完全捐給養老院和孤兒院。
於是「酒精燈」大出風頭,連蔣經國總統到新竹,都專程到北大路附近陋巷裡的「酒精燈」巡視。
不停駛的驛馬
「酒精燈」裡的核心人物,後來有兩人成為台灣標竿服務業的領袖,一位是台北捷運公司董事長李博文,另一位就是國內三C流通業的霸主---聯強國際總經理杜書伍。
二十七年後的夏天,四十八歲的杜書伍又再次出盡風頭。
六月十六日,以他為主角的專書《不停駛的驛馬》發表會上,留著小鬍子、臉帶微笑、銀髮粲然、身材高瘦、永遠的雪白襯衫、深色西服的杜書伍,神態怡然地接受各界祝賀。
杜書伍其實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但是和國內流通業霸主︱︱統一超商的總經理徐重仁一樣,他領導一千一百位員工,以經營實績,創造了一個三C產業的通路霸業。
去年聯強的營業額為三百九十億台幣,是國內第十大服務業,營業規模比前一年成長四分之一,在《天下兩千大》排名第五十一名。
而聯強不只在台灣稱霸,在全球激烈的通路競爭中,也頗出色。去年年底,因為聯強的公司基本面長期表現出色,股價站穩二百元台幣,使公司的總市值高達新台幣七百億元以上,超越了業界規模最大的美商Ingram Micro,成為全世界市值最高的科技產品通路商。
聯強能在資本市場獲得肯定,公司的市值超越業界龍頭Ingram Micro,原因出在全球低價電腦的大趨勢,使得主要通路商的生意雖愈做愈大,利潤卻愈來愈低。
以Ingram Micro為例,去年的獲利率只有一.六%,遠低於二.五%的歷年平均水準,使得該公司的股價跌到只剩十四美元,總市值折損了七成,只剩二十億美元,因此公司市值輸給營運規模不到它一半的聯強。
除了營業數字表現亮麗出色,聯強還領導資訊業以「終端客戶需求為核心」的趨勢。「台灣的組裝電腦市場是聯強創造出來的,」聯強副總經理胡家龍指出。
聯強率先以「為客戶量身訂造」的概念,讓不願買品牌電腦的消費者,可以指定配備規格,自行組裝電腦。這原本只是流傳在少數工科大學生之間的「量身定做」的方式,被聯強以大規模運作後,目前已成為電腦消費者的主流採購模式。
聯強雖不是國內第一家科技產品通路商,但優異的表現,使得半導體業的領袖張忠謀也刮目相看。「聯強率先將通路當專業來經營,首創配銷、物流、維修三合一的通路經營模式,打造富有口碑的品牌通路商,」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在為《不停駛的驛馬》寫序時,高度肯定杜書伍。
杜書伍正是一個最會將通路當專業來做,同時擅長建立體制的領導人。
這種建立制度的能力,表現在杜書伍的行政長才。十四年前,聯華神通集團董事長苗豐強就大膽啟用工程師出身的杜書伍,任總管理處副總經理,大刀闊斧、成功地完成切割集團內的三家公司︱︱神通、神達、聯通。
兩年後,以「合資先生」知名的苗豐強,再度促成「國際聯姻」,與英商LEX公司合作,成立聯強國際時,他挑選的專業經理人,竟是年僅三十六歲的杜書伍。
當時,杜書伍決定用專業制勝、以制度規範,逐步攻下台灣的資訊通路市場。當時,資訊產業的零售通路還是體系龐雜、市場定位不清。
「聯強的成功關鍵,在『服務業產業化』,搶先以規模經濟,成功的運作資訊管理的模式,」曾在德州儀器任工程師多年的台大管理學院教授黃崇興分析。
聯強國際的成功,創造了幾則台灣三C(資訊、通訊、家電)流通產業的傳奇。
六年前,當聯強以自行開發的資訊管理系統,做到從訂單到包裝,只要十五分鐘,從包裝到送貨只要四小時的「不可能的任務」時,台北光華商場甚至還流傳一個傳奇,認為聯強的維修速度之所以這麼快,根本是因為維修人員躲在貨車上,當貨車一取件,維修人員馬上在車上修,車子繞一圈,就已經修好還給客戶。
一切靠制度
其實,聯強的快速維修,是建立在完整的資訊管理體系,一切還是健全的制度在運作,並不是什麼「人海戰術的維修兵團」的神話。
一位任職聯強多年的中階主管回憶,聯強最大的管理特色,「就是制度明確,制度逼得你不得不努力,人為操弄空間減到最少,」他說。
杜書伍的行政長才,展露在擅長設計可長可久、又能彈性修正的各種公司制度。
例如,聯強要求每個送貨司機,每天跑的路線一定要做出詳細的紀錄,且先分析誤點、交通阻塞、交貨不準時的主要原因。經過一個月以上的累計分析,公司的資訊管理部門,即可分析出「制度性原因」,好比台北市哪些地段的哪些時候容易塞車,應該繞道,「每一個司機都有一張運送效率最佳的、自己特有的送貨地圖,」負責撰寫《不停駛的驛馬》的《工商時報》記者郭晉彰印象深刻。
其實,這些針對個別司機所設計的送貨地圖,還是建立在一套完整的資訊管理架構。
「一旦制度建立起來後,就完全是制度產生的機制在發揮作用,」杜書伍分析。他說話不疾不徐、一派書卷味的名士風範。
身為一個制度的擁戴者,杜書伍其實還有「制度化的邏輯」之外的另類思考,反應在他希望聯強永遠追求卓越的核心關懷。
例如,他很關心流通業的核心競爭優勢---庫存的問題。所以和他的女兒一起去台北西門町吃「阿宗麵線」,他就體會出,「要讓庫存低,週轉一定要快,」這其實只是再次佐證他十年前抓住正確方向的策略規劃。
江湖一點訣
六年前,他就不藏私地把他的「江湖一點訣」---「低庫存」是決勝關鍵,公開寫出來。他主張資訊業的庫存管理要和西藥房學習,祕訣在「多樣少量,快速流通,低庫存。」
但是低庫存需要搭配快速的配銷體系,才能不斷貨,而在台灣交通欠佳情況下,運輸成本極高。
這時就需要好的管理制度,使公司內部各部門之間的「交易成本」降低,使大家用同一套邏輯語言,辨識記號,隨時可以發貨上路。而公司員工的表現、績效的評估,也以總體顧客滿意(表現在總業績)為依歸,而不是附和高科技長久存在的「明星球員」的文化。
事實上,「明星球員」的文化非常傷害團隊精神。杜書伍藉著改變工作內容(job descriptions)和調整業績責任歸屬,讓內部的獎勵機制更公平。
例如,杜書伍刻意重新定義「業務」和「產品開發」的角色,讓二者有相互制衡的關係,聯強的業務人員只負責總業績,產品開發的工程師則要分擔新產品的促銷責任。萬一新產品不好賣,業務人員大可以在兩百七十六家供應商的四千五百項產品中,「自行彈性組合,不必管開發人員交下來的壓力,」這位產品經理回憶。
制度化的目的,在追求統一的標準,以爭取最大的效率。其實從他的日常衣著起居,就可以看出,他為了效率,可以將個人的打扮、做家事等私事,都「體制化」,完全不重視私人的美感和喜好。
進步的新好男人
例如,他自己和對男同仁的服裝,要求白色長袖襯衫、黑色襪子,他自己買襯衫、襪子往往一買數打(免得要花工夫分類);又如,他居家處理垃圾,垃圾桶的垃圾袋一套就是九個,倒垃圾才快速。沒錯,他是會做家事的「進步男性」,一位資深員工半帶戲謔地指出。
另外,女性同仁原則要穿裙子,除非是「攝氏十二度以下的寒流來襲。」據說這是他女兒讀中學時學校的規定,他就沿用到聯強來。
這種要求紀律的性格,反映在公事上,就是為求最大的競爭優勢,可以拆解傳統的企業分工模式,重新設計聯強專屬的組織架構、重新定義工作執掌。
部屬口中的「老杜」,是一個非常堅持己見,但又能觀察入微,任何事都能分析前因後果的領導人。然而,也有員工不完全贊同他對制度、紀律的嚴格要求。
「他設計的整個制度架構太緊,讓人不舒服,」曾在聯強六年的一位經理表示,因為個人壓力太大,他寧可放棄高薪,跳槽到其他同業。
不舒服的工作壓力,還反應在刻意維持的狹小辦公空間,而且辦公室還是租的。當然最主要原因是為了省錢,這除了符合聯華神通集團一貫的簡樸風格之外,還有讓員工上緊發條、不敢鬆懈的意味。
專跑三C流通業、長期觀察聯強和杜書伍個人的資深記者郭晉彰發現,不同於國內高科技公司普遍有的豪華辦公室,聯強的辦公室空間極小。根據調查,一般科技公司每人分配的辦公空間大約是四坪(含公共設施)聯強卻只有二.六坪;而且每個區域內部的走道,只有六十公分,身材較壯碩者相遇,往往要側身。
不過這點,杜書伍以身作則,他的辦公室也很小,掛了幾幅品味不錯的西洋畫,但是牆壁卻是三夾板隔間。
根本思考
他縝密、簡樸的性格,和他的公教家庭、知識份子家庭的出身有關。祖籍苗栗後龍鎮的閩南人,杜書伍自幼跟隨著同時任教中學的雙親,在台北市中華路、北門一帶定居,度過小學、中學十二年。
和他結交三十五年、從初中就是同學的台北捷運公司董事長李博文回憶,老杜是一個靜動皆宜、很活躍、很會辯論的人,三十年前的交大是個小型的菁英大學,剛好提供他最好的思考辯論的場域。
李博文更發現,杜書伍的冒險性格很強。他們幾個愛遊山玩水的死黨,曾多次在北部各縣市的奇山異水露營,一次在烏來鄉的河谷地搭營,半夜大水來襲,頂著帳篷連夜撤退的情景,迄今難忘。
動如脫兔的一面之外,杜書伍也喜歡沈思和讀書,培養策略思考的能力。聯強副總經理蕭進益指出,杜書伍經常掛在口中的,就是「根本思考」(root thinking)。蕭進益和杜書伍同班四年,經常一齊到管理科學系旁聽管理學。這似乎是聯強管理階層的一個特色,就是彼此都有同學、同袍的淵源,例如,另一位副總經理胡家龍就是杜書伍當兵的「同梯」。
蕭進益說,他們就讀交大的時代背景(例如學長施振榮、還有新竹科學園區的成立等種種遠因),固然是今天他們能在台灣資訊業嶄露頭角的主因,但是那個全校只有六百人不到的環境,大家自辦伙食團,晚上一起天南地北抬槓,會發現小小的台灣也有這麼多不同背景的人。
「這種既多元、又是菁英式的教育非常重要,」蕭進益肯定,這可能是杜書伍後來從事服務業、管理大組織時,能不斷激發創意和思考能力最重要的觸媒。
一位聯強的幹部也指出,老杜經常是一個觀念領先的人,就像他的名字「與書為伍」一樣,他是一個很會在書上找答案的人。大學時他迷上心理學,最愛讀阿德勒的《自卑與超越》,而他真的就運用這套行為科學的模式,來自我教育。
了解人性
「心理學讓你了解自己,也了解別人,如果說我對企業管理有一些心得,也是從大學時代就累積的,」杜書伍自剖。
因為深刻地了解人性,杜書伍設計的管理體制,經常在逼出員工最大生產力的同時,能兼顧人性的深層需求。例如,他非常重視由下而上的草根聲音,公司組織除了有傳統的功能別的各部門外,一千一百位員工還分成數十個小組,以類似工業工程領域的品管圈概念組成「研討會」,每一個月,各小組的成員,必須輪流親自上台發表學習心得,或是流程改善。
同時,他本人也努力扮演「內部講師」的角色。最近一年,他在聯強內部開設高階企管班(EMBA)的課程,由他主講,希望藉著教育的方法,徹底溝通,形成共識,以這一套管理機制,讓員工不斷成長。
杜書伍經營的聯強國際,能夠快速成功,當初不看好聯強的人,大多感到意外。
當時聯華神通集團的士氣不高,雖然在資訊業的輩份比競爭者宏早,但是當時宏集團快速擴充,營運規模早超過神通數倍。「聯強硬拚通路,當時也可以說是沒有其他選擇了,因為製造部門那一塊的版圖,差宏太多了,連第三名的大眾電腦都要追上它了,」一位宏集團的員工說。
杜書伍臨危受命,卻能在劣勢中,長期和他共事的部屬討論,讓他能冷靜的分析出這個新產業︱︱科技產品流通業,特有的競爭優勢。 然後,針對這些優勢,逐漸調整公司的組織架構、塑造能配合組織的獨特企業文化,終於打造出獨霸一方的特有體質。
提供不可能的服務
「你可以說,這一切都是源自於他的『開明專制』性格,」一位聯強的員工指出。
專跑三C流通業、長期觀察聯強和杜書伍個人的資深記者郭晉彰也分析,這種「開明專制」是他個性中最大的特色。
反應在個人領導風格,就是他關懷的層面極廣。雖然只是企業總經理,杜書伍的格局又超出一般企業的格局,他幾乎就是「事事關心」。例如,台北市實施「垃圾費隨袋徵收」制度,他就希望,能藉此樹立台北市民的「市民社會」的修養,懂得何謂「公領域」,學習如何做一個現代化的市民。又如,現在台北市現有兩個市立殯儀館的潦草、不尊重死者的作風,他也很有意見,常想辦法和政界的領導人如台北市長馬英九直接溝通。
這樣的領導性格,加上完整的制度,使得聯強的競爭力穩固。「我相信,雖然工作壓力大、流動率高,他還是會很有競爭力,一直經營下去,」一位已離職的主管認為。
事實上,聯強目前的確野心勃勃,除了公司的基礎建設,北、中、南的物流中心,即將完成。另外要跨入「戶對戶」送貨服務,投資新興的「宅配業」,更令同業矚目的是,它以在個人電腦搶得的領先地位,又進一步搶進手機市場。
暑假才開始,電視上,天天是聯強推出前所未有的「兩年保固」承諾,讓同業氣結。連震旦行總經理徐斌質疑:「如果連摩托羅拉、易利信、諾基亞這三大手機母廠都沒有承諾兩年保固,聯強怎麼承諾?」
但是,深諳人性、管理經驗豐富的杜書伍,永遠會在精密、有效率的組織中擠壓出生產力,了解他的朋友或競爭者,都不懷疑聯強這項新的「不可能的任務」,可以按計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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