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梭羅：網路賭局如何致勝

問：你對快速發展的網路公司有什麼看法？
　答：很多人都認為網路公司是高科技公司，事實上網路公司做的不過是行銷罷了，用網路賣書、賣鞋子，不是嗎？所以網路公司的好處是什麼人都可以做，你不需要有工程博士背景就可以開一家網路公司，重點是你得懂行銷，加上一點運氣。
　這些公司不會增加書的銷路，只不過搶走一些邦諾書店的市場而已。所以網路公司都一樣，他們只是搶走一些傳統通路的生意，他們沒有創造新產品，只是個更摩登、更高檔的郵購商品簡介(catalogue)。
　這些高檔郵購商品簡介的問題是，以往郵購商品簡介的行銷策略從沒成功走出美國過，而且紙上郵購行銷也只佔美國行銷通路的二○％而已。在美國以外的地方沒有成功，是因為郵購需要很大的市場，一旦寄出商品簡介，會需要相當程度的回收，否則不划算。另一個原因是美國許多偏遠地區，的確沒有什麼商店可以買東西。在台北，這種情況應該不會很多。

網路是另一種郵購

　所以網路公司的問題是，他們多半只能搶到郵購的生意，最多也是整體銷售的二○％而已。往後的挑戰就是，如何說服以往喜歡親自逛店買東西的人，轉用網際網路來購物。網際網路只是個比較成熟的郵購商品簡介，他們提供的服務跟席爾斯百貨一百年所提供的郵購服務沒有太大差別。唯一的差別就是商品簡介上的照片會動（笑），雖然互動的功用可以讓你問問題，但是以往你拿起電話來也可以問郵購公司問題啊。儘管網路公司提供的服務可能快一點、便宜一點，但基本上它還是一種郵購服務而已。

　問：既然你說這種購買方式有很大的文化差異，你認為網路公司在世界其它地方會一樣的成功嗎？
　答：我相信網路公司在美國就會比在歐洲成功，因為購買文化的不相同。網路交易的確是個文化敏感度很高的交易方式，也許在中國大陸會有很大的成長，因為他們傳統的商店服務實在太差了。
　而且在美國網路購物所以成功，是因為有很強的配合產業，就是我今天訂貨，明天就可以拿到商品。昨天竟然有個美國的網路公司打電話來跟我抱歉，說我訂的產品要兩天後才能送到。兩天哪！但是在很多國家，這類包裹的運送要花到二、三個星期才能送到，所以網上購物的吸引力也跟著降低。
　問：你最近在忙什麼？
　答：事實上我正受雇替微軟下一次出庭做研究。這是個很奇怪的案子，因為美國法院指責微軟違反了消費者利益，但是微軟真正做的只是把競爭者趕出市場。法官的判決好像暗示，如果微軟不是那麼大，它的競爭者「或許」會發明新產品來滿足消費者的需求。
　這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資本主義市場的競爭不是本來就該如此嗎？每個人不是都在說自己要把競爭者趕出市場嗎？（笑）所以我的判斷是這場官司微軟還是會贏，而且即使要判決也會等到很多年之後。因為之前美國這類的官司都會拖到三十年以上，即使是IBM的案子也為期十二年，等到真正判決的時候，個人電腦的發展已經打敗了IBM的壟斷地位。
　微軟也會遭遇同樣的狀況，事實上個人電腦已經是個走下坡的產業，未來看漲的是無線手機、是電視，網路商業更是伺服器的天下，個人電腦已經不是競爭主流了。未來個人手機的功能將會超過個人電腦，是歐洲廠商的天下，不是嗎？

　問：你是說科技改變競爭規則的速度非常快？
　答：的確。我受雇替微軟寫的研究就是，到底那些反托拉斯案子後來的發展是什麼？
就以標準石油的案子為例，當初誰也沒有料到後來世界真正掌握油權的是沙烏地阿拉伯，我們以為德州就是世界石油的大宗，這樣的制裁有意義嗎？

　問：你的意思是反托拉斯法背後的哲學根本沒有意義？
　答：我不覺得實施這樣的制裁有什麼用，把一個公司的利潤重新分配給其它人，讓每個人都分到一些市場，然後假設他們會開始競爭。事實上，市場的運作不是這樣的，這些得了好處的廠商更加不會競爭，對產業的發展也沒有影響。
　問：但是這場官司裡不是還有一個爭議是「倫理」嗎？法官的判決裡提到關於「不當競爭行為」的問題？
　答：如果你是個小公司，你難道不會寫信告訴別人說：「我要把那個混蛋趕出市場！」但你是個大公司就不能這樣做了。
　我想微軟的問題是，它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從一個很小的公司成長為大公司，這些主管還沒有辦法調整他們語言上的習慣。事實上，微軟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最大的失誤是那些在電腦上傳來傳去的信件。

競爭是資本主義精髓

　問：所以你不覺得他們有行為不當之處？
　答：對消費者當然沒有，消費者反而享受到更便宜、更多功能的電腦。微軟倒是讓幾個競爭者很為難，但這對消費者利益有什麼損失呢？這不就是資本主義經濟的精髓嗎？我比你厲害，我就把你趕出市場。
　事實上，「最適者生存」這個名詞不是達爾文發明的，而是十九世紀經濟學者史賓賽（H. Spencer）描述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所創造的──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把你（競爭對手）「趕盡殺絕」（My job is to drive you to distinction.）。史賓賽是資本主義終極信徒，他認為有能力者有義務把不適生存者逼到「飢餓邊緣」，如果你不能競爭，就該死亡（倒閉）。之後，達爾文借用了這個名詞發展他的生物進化論，我們反而忘了經濟學者的貢獻。（笑）
　可見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精髓就是如此，獅子吃羚羊是一件「善事」，也許羚羊不覺得，但是這對市場機制卻是好的。

用教育提升競爭力

　問：最近新經濟的發展對國民所得分配的效果，好像也符合你剛所提「古典資本主義」的精髓，少數人很快累積大量財富，貧富間的差距卻越來越大，你對這樣的發展看法如何？
　答：針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是，我們有沒有辦法改善那三分之二「貧」的人的競爭力？我們有沒有辦法改變我們的教育制度，讓他們更具有競爭力？
　這當然是美國特有的問題，因為歐洲或日本的基礎教育都很健全。
　事實上這場所得差距上的鴻溝已經發展了約一百年了，一九八○年代美國只有一千三百萬個百萬富翁，到了今天大約有三億個百萬富翁了。你不覺得雖然所得差距拉大，但是今天我們要成為百萬富翁更容易嗎？三○年代美國的百萬富翁幾隻手就可以數完，今天這麼多，你知道為什麼嗎？

　問：科技的發展吧。
　答：對，就是科技創新增加了人民的財富。以前想短期間賺那麼多錢，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資本市場的發展也是主要原因之一，雖然這裡面仍然充滿了「賭運」，但是這也是網路公司（dot com companies）竄起的主要原因。

學會賭戲規則

　問：如果照你所說今天的經濟只是場「賭博」（lottery）的話，為什麼還需要改善基礎教育制度？
　答：你得學會怎樣玩這場遊戲，即使是賭戲也得學會賭戲的規則，這是說如果你想快速成為巨富的話。
　另外，你得學會如何在知識經濟裡運作。例如如何在即時生產的體系裡，扮演好主管的角色？如何跟電腦溝通？
　第一次工業革命是蒸汽機的發明，一百年後是電器產品的發明，兩者都是把人力從生產力、收入非常低的農業中釋放出來，同時也讓所得分配更平等。農業社會中地主與佃農間的收入差距更大，製造業的雇主與員工的收入差距就小了一些。
　第三次工業革命是把人力從製造業中轉移到服務業裡去，但服務業裡的所得差距卻比製造業更大，就像創投菁英（investment bankers）跟餐廳廚房裡洗碟工都屬服務業，但所得差距可差很多。
　第三次工業革命帶給美國經濟的結果是，三分之二的人轉進服務業，但是所得卻比他們從事製造業的所得低。數字顯示，服務業工作人口的工資比他們從事製造業的所得低三○％。

　問：政府或社會可以如何改善這個發展？
　答：你當然可以去促進更高技術層次的服務業，但這就表示你需要具備另一個層次技術能力的工作人口。
　以瑞士為例，瑞士基層人力的技術能力，就和美國有很大的差距。你去瑞士滑雪，你要自己在自動販賣機裡買票，滑雪的人要自己穿雪橇，沒有人會幫你。整個滑雪場也許只需要一、兩個人跟幾台自動化機器就夠了。
　然而在美國，你卻必須雇六、七個便宜的人手，賣票給你，幫你穿雪橇，人工成本就比較高。可見你可以用較高層次的方式管理你的服務產業，但是你就比須有較高技術能力的人工，去管理自動化機械的運作。美國滑雪場的工人，就沒有能力管理這些自動化的機器，他們的所得自然就比較低。

　問：所以今天政府要擔心的問題不是失業，而是提升工作能力的問題？
　答：的確，今天你在美國每個店裡都可以看到招人的廣告，但這些都是低收入的工作。
　另外一個讓各國政府很困擾的是跨國企業的發展，跨國企業開始跟不同國家的政府要求好處，沒有好處就不在這個國家設廠。但是因為事前談好的條件，這些國家的政府也不能從這些跨國公司收到稅。

薪資在逐年下降

　問：這些跨國企業未來會怎樣呢？
　答：他們會越來越富有，因為他們的營收每年都有很好的成長，不是嗎？但是工人的薪資卻越來越低。以美國為例，社會底層三分之二的人民所得過去十年來下降了二○至二五％，但是人們卻沒有感覺，因為大家都跟自己過去的所得相比。
　就以美國大學生暑期工作的收入為例，大家都記得自己暑假打工時的薪資，但是加上通貨膨脹指數後，我當年暑假打工的收入就比我孩子來得多。大家的所得都是跟身旁的人相比，因此不覺得自己的薪資有在下降，這是真的。
　另外，在美國的雙薪家庭中，男性的收入在減少中，但因為加上女性工作的收入，家庭收支就看來跟以往差不多。雖然後來大家都感到壓力，但是他們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你去跟許多美國中產階級男性談話都會聽到他們說：三十年前，我們家只有我爸爸賺錢，但是我們的生活品質卻不見得比現在差。許多中產階級家庭的故事都是這樣，男性所得減少，女性必須出外工作很多時間來貼補差額。

　問：這種所得的不平均難道不會引起社會革命嗎？就像世界貿易組織（WTO）在西雅圖會場外、或國際貨幣基金（IMF）會場外集結的大量抗議人潮？
　答：那些抗議的人都是有錢人，不是窮人。他們是環保份子、知識份子，都不算低收入的人啊。
　問：對人類適應未來的這些經濟難題，你有什麼建議？
　答：最關鍵的事，是讓你的國民受好的教育，做好準備。今天全球化經濟最大的問題是，有些國家身處全球經濟，卻不在全球經濟體系中，因為國民不識字的人太多，既沒組織、又無法管理，這些國家都會被全球經濟跳過。非洲很多國家就是這種典型，中國大陸算是未開發國家中教育水準最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