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網路要回歸基本面 — 張明正看網路中國熱

　九月的網路世界，很中國。
　光是今年九月份，到中國或投資、或聯盟、或觀察中國網路市場的CEO，就有雅虎（Yahoo）網站創辦人楊致遠、宏網集團總經理黃少華、蕃薯藤數位科技執行長陳正然、趨勢科技董事長張明正，唯恐在搶進中國的行動上落後。
　九月二十六日，北京機場熙熙攘攘。被喻為亞洲最重要網路公司的趨勢科技董事長張明正，身上穿著白Ｔ恤，嘴裡吃著綠色棗子，腳旁放著輕便行李，在擁擠的隊伍中等機位。「我沒時間吃中飯，所以買棗子吃，」他有點檻尬地說。
　在北京飛上海的候機室裡，張明正一邊吃康師傅牛肉泡麵，一面談起這次馬不停蹄地在中國尋找新興網路公司的結果。他請市場調查公司艾迪西（IDC）先調查了兩百家新興的大陸網路公司，最後挑中六家，並訪談每家公司的經營團隊，準備投資。
　九月二十七日，美國《財星雜誌》在上海舉行的財星全球論壇（Fortune Global Forum）冠蓋雲集。張明正換上難得穿上的西服套裝，他是唯一一位代表台灣發言的企業家（宏f集團董事長施振榮，則因身體不適取消行程）。張明正如何看這場世紀末令人注目的科技圓桌會議，哪些新趨勢影響著未來科技發展？哪些值得台灣企業注意？他又如何解析最近網路公司大打中國牌，到美國上市的背後商業邏輯？
　　　　　　　※　　　　　　　※　　　　　　　※
　問：這次你到中國看一些網路公司，大家一窩蜂搶進中國，現實的情況是如何？
　答：中國熱的爆發都是來自於中華網China.com的上市，創造出二十億美元的市值，讓大家覺得這次好像是來真的。
　大陸上網人口已經有四百萬人，是一個關鍵時刻。我這次到中國來，先請艾迪西幫我過濾大約兩百家網路公司，最後挑出六家去看一看。
　現在大家都在打兩張牌，一張是中國牌，一張是網路牌。這件事要再等三個月後來看，上市不是每一家都成功，還是會有失敗，我個人覺得是有一點偏離基本面。
　總體而言，中國網路公司都有很多新點子，但都太年輕，從投資的立場來看，如何挑到贏家，還是要回到基本面。第一是經營團隊，第二是所經營的領域會不會成長，第三，能不能上市，要不然丟下去的錢怎麼回收。
　這是挑選的幾個重點，但是風險還是很大。大陸還有幾個問題，例如沒有一套付款的機制，物流系統的建立、電信的費用還是很高。搜狐的張朝祥就指出，他大部份的成本都花在電信的費用。
　中國大陸年輕的網路經營者的問題是，自己很興奮，有時候自我意識太強，還沒有看到全世界，就以為自己是全世界。
　
最先移位

　問：你如何評估網路公司的經營團隊？和傳統企業不同的衡量標準是什麼？
　答：第一，要擁有行業的知識。經營團隊以前的紀錄很重要，他過去是做什麼的？例如中國最大電子商務公司8848，以前就是做賣軟體的通路。彗聰這家公司原來就是做雜誌，提供專業的貿易訊息。不管要賣車子或其他，CEO本身一定要有這個行業的知識。
　第二，必須懂技術。團隊裡要有一個人懂得如何架構基礎建設，懂得選擇什麼樣的資料庫、平台和工具。
　第三，很重要的是公關的能力。現在很多第一個成立網路公司的優勢是「最先移位」（first move），如果有很好的公關人才，在國內及國外都有曝光的能力。
　最後要檢視做財務的人，他們應了解網路的商業模式，這一點是大部份網路公司最弱的部份，常常沖昏了頭，這個要賣，那個也要賣，不知道如何專注。沒有認真想錢從哪裡來？如何增加上網點選率。只天天想著要趕快上市，結果變成金錢遊戲。
　事實上，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或許你可以一下子變得熱門，但是基本上大家還是會看，你什麼時候獲利？什麼時候網頁點選率可變成營業額？
　問：你剛剛說上市有時候是一種金錢遊戲？那為什麼好的公司也要到美國上市？
　答：因為市場佔有率很重要。這也是「最先移位」很重要的原因。經營網路公司有三部曲：趁勢而起，持續變動，架高障礙。第一，你要趁勢而起，像這個時候，中國牌正熱，你要趕快冒出頭來，趕快卡位。第二步是持續變動，趕快趕快變，針對市場，你的網站、資料庫、基礎建設都要改變。持續的移動，包括不斷吸引人潮，更重要的是擴大市場佔有率，也將技術基礎升級。
　
網路只剩第一名

　第三步是架高障礙。為什麼需要上市，因為你需要更多的錢，把競爭對手甩到後面。因為在網路時代，只有第一名。賣書的網站只有亞馬遜書店（Amazon），其他你就講不出來。不像其他行業，第一名賺錢賺得多，第二名賺比較少，第三名或許還可以賺錢。網路商業是贏家全拿的遊戲規則，所以你必須在最短的時間架高進入障礙。
　經過這三部曲，才能遙遙領先，所以需要用錢買時間。方向稍有偏差，第二名就起來，把你幹掉。
　問：你這次到中國，覺得最吸引你的是哪一公司？
　答：有一家公司，每個星期出六十本專業雜誌，內容是和報價、交易有關的商情資訊，包括收音機、電腦、汽車、各種商品的交易價格，現在的訂戶有三十萬人。台灣不可能做六十本雜誌，中國的市場可以撐起這樣的規模。他們對這個行業很熟，現在想數位化。
　他問我，為什麼一台電腦在廣州和內陸城市的價格差那麼多？其實，交易價格的高低，回到最基本的因素是，資訊不充分及物品的距離。網路剛好可以打破這兩個障礙。
　他們希望運用網路，針對這三十萬的客戶做一對一的客戶服務。這就牽扯到後面的技術、商業模式以及廣告客戶的改變。可以像《華爾街日報》的做法，廣告客戶再加二○％的費用，就可以在網路上登廣告，慢慢的可以將廣告主移轉到網路上。他現在沒有追兵，還有時間，這種東西非常實在，好好的經營這三十萬的客戶，馬上省掉郵費。這和財經雜誌不一樣，財經雜誌你還要有閱讀的享受，報價類的雜誌，只需要交流訊息，更容易變成網路上的公司。
　寶藏是這家網路擁有行業的知識吉豐富的資料庫（使用者），只要在網路上引爆，可以無限擴張，這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問：這次全球五百大的財星論壇，在第一天的科技圓桌會議中，你是唯一在會上發言的台灣代表，請談談與會的感想？
　答：這次科技圓桌會議，是將中國行政官員、全球科技公司的龍頭及新興的網路業者，聚會一堂，請每個人用九十秒預測資訊科技的未來。
　我說，要用九十秒去預測七千兩百萬秒之後的事，非常困難。但是會中可以觀察到某些趨勢。
　
大巨人和小巨人之爭

　一、中國一邊宣稱開放，一邊仍然要計劃經濟。
　我觀察到，中國大陸的官員還是計劃經濟的思考。雖然他們知道，中國大陸這麼大的市場，未來應該如何走，但是他們分配經濟的觀念還是根深柢固。中國科學技術部部長朱麗蘭及訊息產業部部長吳基傳說，中國有所謂特有國情的方法，所以他必須分配。外商如果要來賺錢，可以，但是不能只到繁華的上海，也要到偏遠的中西部。
　大陸一方面口口聲聲要開放外商投資，一方面又要計劃經濟，這個地帶就很灰色。雖然尊重市場經濟機制的運作，但還是要以大家長的身分分配資源。
　二、大巨人和小巨人之爭。
　坐在我旁邊的美國《財星雜誌》資深科技記者指出，最近美國已經確定，網路服務業者（ISP）的角色不只是提供頻寬，一定會往有附加價值的服務走。這代表什麼意思？表示未來的兩、三年，網路服務業者會更大量使用軟體公司的服務，或聯盟或購併。在網路時代，大家都委外服務，中小型的企業會快速成長。
　這就引起很大的爭論，大公司認為，網路時代，大公司只要動用資源，很快就能吃掉市場。小公司則認為他們才是主流，利用網際網路，和大公司站在相同的位置。舉例來說，在網路社會，是像AT&T的大巨人，還是雅虎的小巨人，會取得優勢？如果民眾大量使用網路電話，會不會影響AT&T的業務？到現在這個爭辯，在實際的商業社會，也還沒有定論。每天打開報紙，消息滿天飛。有許多大公司將旗下部門獨立出去，但是許多小公司又急著和大公司聯盟，看不清楚方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小公司走得慢，一定死掉。
　當然大家覺得策略聯盟是非常重要。雅虎的楊致遠就說，生在變化這麼巨大的潮流中，到底什麼東西要用買的？什麼要用租的？要和誰聯盟？誰是敵是友？領導人需要非常清楚。
　
只能勇往直前

　我是一個中型的公司，我覺得關鍵問題是，大家沒有看到大公司自我相殘的困境，你不趕快改變，你就會有問題，但是要改，也不是那麼容易。這次《讀者文摘》的董事長也來，他說他把百年老店的《讀者文摘》數位化的經驗，許多人擔心數位化的服務會搶走原來平面雜誌的生意，但這是沒辦法、一定要下的決定。
　以我的經驗，對傳統公司而言，當商業模型改變，策略就要變，策略要變，組織就要變。就像我的產品本來在通路賣，現在在網上下載，必然減少到通路賣的客戶，你只能勇往直前，這和《讀者文摘》面臨的問題是一樣的。問題核心和你是大公司或小公司沒有關係，而是你的組織是不是改變成適應網路社會的生存。這是快和慢、大和小的思辨。
　就像會上戴爾電腦和康柏電腦的CEO都在，邁可戴爾說要直銷（go direct），這是因為他本來就沒有包袱，在網路社會轉變很快，康柏就轉不過來。旁邊的聯想集團董事局主席柳傳志就說，他為了發展企業資源整合系統（ERP），投入兩百人、五百萬美元，希望利用資訊科技改變組織運作的方式，還是非常困難。這問題就是他想變，但是還轉不過來。
　最後的核心就是你如何與你的顧客維持關係，應變快，提供滿意服務。否則即使企業資源整合系統成功，也沒法說你一定比人家有競爭力。我個人看法是，一定要從組織改變，最重要的是人。
　
傻瓜法則

　在網路時代，看企業高層發言，就知道對網路組織的操作是內行還是外行。因為傳統產業的組織太大，沒辦法放棄原有成功的經驗，轉不過來。這些大企業的大老闆都會被自己的官僚體系卡住。
　三、無線通訊和網路的連結。
　這次我對諾基亞（Nokia）和AT&T的發言，印象最深。諾基亞董事會主席奧利拉．約馬 (Ollila Jorma)看到網路的趨勢，因此諾基亞將全力發展無線通訊的服務，手機的發展將可以連結任何的網路，掌握資訊。AT&T的董事長說：「現在頻寬的技術已經沒有問題，我現在不諱言地說，我要吃到最終消費者的市場，至於做法，需要保留。」如果AT&T可以控制到每個人，是很恐怖的，AT&T的未來發展，值得關注。
　四、科技要能簡單使用。
　大家也談到資訊家電，價格要更便宜，有人說個人電腦要降價到二十美元，而且更好用。前二十年的思考邏輯是，科技就是要不斷突破，這對嗎？其實未來的方向是簡單使用，科技要讓傻瓜都能用，像傻瓜相機。有一個人舉一個例子，他發問：「有誰昨天住在全上海最高、最現代的凱悅飯店？」有很多人就舉手。他說，「你知道嗎，我昨天光是把燈關掉，就關了半個小時，怎麼弄到這麼複雜？」大家都笑了。科技愈發展愈難使用，這是違反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