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能不能談談上任九個多月以來的心路歷程?
答:第一個感覺就是充滿挑戰。這段期間,從外邊看起來好像是多事之秋,有人還會說這是天災人禍,我不覺得如此。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挑戰,是一個磨練、解決問題的機會,可以把一些危機化為轉機。
九個多月來,我們做了很多事情,可是外界了解的不是這個,外界了解的好像都是一些負面的社會新聞等問題。事實上,我們也做一些制度上的改革。
比如大家關心社會治安,一年前因為重大刑案沒有辦法破,人心惶恐。因此,我們對警察士氣的提升,以及對警察內部制度——警政現代化做了相當的努力。很明顯,士氣現在提升了,重大的案子現在都破了,雖然現在也有一些刑案出來,但是都很快破案。犯罪率下降,讓民眾感覺社會治安好轉(八十六年九月至八十七年五月——蕭萬長接任以來,一般刑案較上年同期減少四.五五%,暴力犯罪較上年同期減少二.八四%)。
第二個是整治政風、防治貪瀆。針對軍中採購弊端,做制度檢討。將軍中採購從參謀總部移到國防部來,讓它變成透明化。同時在政府的採購法規範之下運作,除了有特別軍事機密的案件、不能公開招標外,大都要經過嚴格的政府採購法規範來運作。問題發生,除了採取有力的因應,同時還針對問題做可長可久的制度改革。
高品質的社會與環境
問:作為行政最高首長,你希望把台灣帶到哪裡去?有沒有一個藍圖?可不可以描繪一下,心目中台灣的未來是什麼樣的面貌?
答:中華民國發展到今天,經濟成就和民主改革在國際間都受到肯定。在這樣的基礎之下,要繼續使台灣到二十一世紀可以變成一個很現代化的國家,人民生活有很高的品質。換句話說,我們有政治的民主,有經濟的繁榮,但是我們必須要有一個高品質的社會與環境。
在國際間跟我們同樣高國民所得的國家,他們的生活品質似乎都比我們看起來好得多。這因為台灣過去沒有整體的國土規劃觀念,發展到哪裡,就做到哪裡,沒有一個比較長遠的設想,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整個居住環境非常凌亂,生活品質沒有辦法提升。必須從國土規劃的基礎之下來做都市更新、城鄉風貌的改善。雖然不是很容易做,但是一定要早做,愈早做愈好。
問:有沒有一個具體的策略或切入點?施政的優先次序或輕重緩急?
答:應該就廣義的社會建設、內政下手。包括教育、文化、科技發展、環保、社會安全與公平正義的改革。
我們的國人不光是在教育上吸收新知、技能,而是要提升人的素質、有國際觀。在地球村裡面,走到國際社會,就會覺得我們是從非常高水準的國家出來的。這與整個多元文化的培養有關。
另外,要重新思考社會安全的觀念。在市場法則的運作下,貧富差距逐漸會拉大,能力強的和有組織的人所得會增高,會產生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現象,社會必然會有弱勢團體。這個時候,政府要建立一套照顧社會弱勢團體的機制,確立社會安全。透過政策來照顧弱勢團體,維持整個社會的安定、和諧。
現在民眾希望政府要有能力來維護整個社會治安,這點政府責無旁貸,一定要全力以赴。我想這些工作如果能夠做好,應該就是一個高品質的社會,現代化的國家。
問:根據《天下雜誌》三月號所做的國情調查,人民認為未來最重要的事情是教育,另外還關心治安與環境的問題,還有掃黑、行政效率的問題。
行政院目前推行政府再造,可是大家只是聽到名詞,實際上還是不太清楚,到底所謂政府再造的內涵是什麼?目標是什麼?希望達到什麼具體效果?準備要怎麼做呢?
答:政府再造,是世界各國家趨勢、潮流。因為面對競爭激烈的時代,在國際競賽的跑道中,如果要有一席之地,就要提升國家競爭力,才不致落後,不會被淘汰。台灣早期國家發展是政府在主導,人才多在政府。
但是不可諱言的,經過了幾十年的發展,民間活力展現,政府功能、效率相形見絀。
在國際間評鑑國家競爭力的IMD報告裡就可以看得出來,在一些跟國家競爭力有關的民間指標,我們都是超前的。但是跟政府有關的,比如說政府的效率、公權力、自由化、國際化的努力、公共建設等都落後。顯示過去是政府帶頭主導的,現在變成政府落在民間之後。
前面提到,要想把中華民國變成一個現代化、高品質的國家,這些都要靠有效能的政府來推動。沒有一個有效能的政府,人民只能在自己本分領域內發揮潛能。
政府再造與過去推動的行政革新——精簡人事、加強服務不同,而是從結構、制度面去做全面的檢討改革。過去人事精簡,經常都變成反淘汰。加強服務,也不是從制度上、法令規章上去做。
從組織、人力、法治著手
這一次的政府再造,是要從組織、人力、法制三個層次著手。
第一,組織再造,這並不強調要精簡多少人,主要強調彈性,功能導向,以因應未來環境的需要著眼。現在中央政府組織法,是民國三十六年在南京制定。過去五十年來,環境改變得很大,仍是八部二會的組織架構。事實上,為了現實的需要成立的很多會、署、局,已經有三十二個之多。但是,也衍生許多問題。
以水的問題為例,水資源管理、河川治理、環保、防洪,分屬中央、省、地方二十幾個政府機關。一出問題的時候,大家就會推,爭功諉過的情形就出來了,沒有一個真正的主管。
花錢把河川治理好,閘門都弄好,但是豪雨一來,閘門沒有管理好,就成災。這是制度、組織架構上的問題。
像國土規劃、環境保育,是未來時代需要,整個地球村都重視。台灣未來就應有環境資源部、建設部。社會安全、醫療保健很重要,就應有厚生部。但是目前組織架構都沒有,必須把落後的組織再造,符合未來的需要。
至於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的部會,就合併、裁撤。同時,配合精省,中央也要做一個調整。
人力和服務的再造是第二部份。過去行政院的三級單位——部會所屬的局、處、司的員額變動,都要經立法院同意,機關首長施政沒有彈性。現在規劃在一個總員額內,每一個部會的首長,可以根據業務的需要增減人力與組織,隨時根據業務的需要彈性調整。比如業務需要,可成立一個單位;一旦任務結束,就可以裁掉;像許多企業體一樣。
法制的再造是第三個重點。因為現在我們的法令規章,很多不合時宜,沒辦法配合我們的需要,該改的就改。同時,政府儘量鬆綁,不該管的就民營化,BOT落實民間參與。
這是艱鉅的大工程,要一下做完是不大可能,但是必須有開始。比如行政院組織法修正,談了十幾年,也開了三十二次會。我覺得現在不必再考慮,應該趕快推動。
原則上,「部」是政府政策決策與執行機關。「委員會」是諮詢性的,儘量少。另外,今年十二月二十日以後,省長和省議會都不再選,省政府的組織和功能都要做新的調整。拿掉不必要層級,讓政府真正有效能。不希望將來政府再造以後,還有權責不分,造成民眾覺得政府推卸責任的印象。
問:這樣看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就會有一個巨大的改變?
答:這是一個規劃,到定案及執行,還是有一段調適期。
問:剛才提到的組織再造,其實是一個非常艱鉅的工程。有沒有時間表?目標?誰負責?
答:組織是研考會,人力的是人事行政局,法制的是經建會。到今年底是第一階段,希望立法院通過中央政府機關組織基準法,總員額法,給首長彈性︰中央三級機關組織的人事,不必再送到立法院。同時,省政府組織臨時條例,與省政府變革以後,地方縣市和中央、省之間的相關法令,都要在今年年底通過。
問:政府再造到底是幾年計劃?
答:我們現在只定到兩千年,再接下去的計劃我們沒有把它詳細的做,因為很多細部計劃,都要將來各部會去定,行政院在規劃的時候只是大架構。
問:比如剛才提到本來有三十二個部、會、局,經過這樣的政府再造之後,會有多少?有沒有一個輪廓?
答:輪廓大概是二十幾個,但是現在還沒有最後定案。由副院長劉兆玄召集。
低調的行動內閣
問:政府再造可能是近五十年來最大的一個政府變革,剛才提出幾個例子,也是針對問題,然後在制度上做改革。像這樣重要的問題及行政院所做的一些努力,為什麼外界都不清楚?是因為內閣比較被動?或是媒體報導太負面?
答:在宣導上,我自己承認沒有經驗,而且是比較低調的,希望做了再說。
我慣於做事情只要求見到結果,而不多說。怕講多了,到時候沒有做出來,讓政府公信力受到損傷。
但是現在也了解,這樣會吃虧,甚至也會影響做的結果。因為所做的事情沒有足夠的資訊讓社會、民眾知道,就難得到支持;支持不多、助力不大,政策推動、效果與速度都受到影響,我現在開始鼓勵同事要出去多講、多宣導。
美國是最好的一個例子。八○年代美國經濟、政府財政都相當困難,政府效率也受到批評,開始進行政府再造。他們聲音不大,但是它是真正貫徹︰政府財政赤字縮小,人事精簡,政府把不必管的事情交給民間。聲音不大,默默的做,但是改革卻很大。
我記得我常到美國兩個部會,一個是貿易代表署,另一個是商務部。看到它們政府機關的人沒有增加,但是裡面現代化的設備增加,他們的人操作這些現代化的設備,效率增高。跟他談判也好、會商也好,第二天紀錄就出來,紀錄都很漂亮,你說要改,一下子就改出來了,都是用電子化的設備做出來。
十幾年後的今天,美國國力、經濟又再富強,美元是世界最強勢的貨幣。從這個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政府再造發生了很大的效果。
希望務實均衡
問:過去的經貿背景,對你的領導風格有沒有什麼影響?
答:我是希望能夠更務實,能夠很均衡。因為台灣變成一個多元社會以後,每一個事情,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所以一定要均衡,然後再做該有的決斷、判斷。務實、均衡、決斷,這三個是我處事想要把握的原則。
問:希望比較均衡,也比較能夠兼顧各方面的意見?
答:沒有辦法各方面都兼顧,但總要考慮到各方面意見以後,再來儘量均衡、平衡。但是不管務實、均衡也好,都不能影響該有的決斷。
問:對你自己目前的內閣有什麼樣的看法?顯然,不管務實、均衡、決斷也好,你需要一個團隊來做?
答:我接任的時候就強調行動,在這麼競爭快速的時代裡,做比說更重要。
歷任的行政院長制定的政策,像跨世紀的國家建設、亞太營運中心,都是很好的政策目標。所以不要再講什麼新的政策,應該是怎麼樣去推動、落實,讓它的成果出來。
因此我強調行動,不是只靠一個人,一定要靠團隊。這個團隊也不是光靠政府,還要靠民間。
如果一個企業沒有團隊精神,不可能有好的業績出來。政府更需要團隊,因為政府現在的業務愈來愈複雜,跨部會的業務也愈來愈多。要有很強的團隊意識,才能讓事情推動。
但是中國人好像沒有這個傳統,也沒有這種教育。
我們的考試都是希望第一名,但第一名只有一個。在這種你爭我奪的文化下,要培養團隊比較困難。外國比較不一樣,他們的運動、教育、生活都在談群體關係,都強調團隊的精神,所以他們可以做出來。
前陣子麻省理工學院八位教授來訪,有華裔、印度裔、希臘裔、愛爾蘭裔、西班牙裔,八個不同背景的人,組成一個團隊,一起負責資訊軟體業未來新產品的整合工作。
負責聲音和圖片的華裔教授跟我講,假如沒有一起合作,將來的整個創作,就沒有那麼高的價值。
想想看,這八個都是頂尖的人物,智慧結合起來力量有多大!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團隊精神。
激勵團隊
問:你怎麼讓內閣發揮團隊精神?
答:我們的團隊精神,已經有相當的成績出來了。比如講,我們在談治安的時候,各相關部會不能光講自己的功勞,也不能講其他人的過。不管是重大刑案或是治安措施,我們大家要一起分工合作。
現在談經濟擴大內需,涉及投資環境改善、障礙排除,協助投資案件,不只是經濟部,其他部會也都介入。
去年下半年,行政院因應亞洲金融風暴,成立跨部會的小組,我們安然度過,衝擊減到最少,國際間對我們有很高的評價和肯定。包括主要的央行、財政部,還有其他相關部會,但是都沒有一個部會跑出來說是哪一個部會的功勞,我自己也沒說我做了多大的努力。
我們的部會首長,基本上沒有選舉的細胞,所以都是默默地做,把問題解決、把政策推動就好。如果有選舉細胞,政治敏銳度高的人,做了一,就會講三,我們是做三還不講。
問:感覺上現在的內閣,能見度較低?
答:我們現在讓大家覺得團隊精神沒有很強烈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沒有人願意出來常常講,講我們做了什麼什麼。
問:如何扮演領導的角色?
答:儘量將相關的部會,把他們都請來,讓大家開誠布公地溝通所有的想法,然後找出一個應該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如果大家同意,各相關部會也就配合著去做了。
問:有的領導很強勢,會一直追蹤、考核,一直問下去。你個人的領導風格是什麼?
答:這要看從什麼角度去看。有的人希望給別人很有威嚴,表達一種強勢的感覺。另外一種是相對的,講話言行不強勢,讓人覺得缺乏魄力。這兩種領導方式,我不願多做評論。
但我想要說,強勢也好,弱勢也好,我只是要做事,把行政院長的角色,當成球隊的隊長。隊長可以打球,也可以不進場。需要的時候要進場,但有時候要讓球員多打打球。
隊長自己要懂球賽、懂帶人,不然指揮錯誤、帶錯人,打輸了就不好。
問:扮演隊長,目的就是要打贏球?
答:大家對贏球的看法不一。有的人會覺得我並沒有贏,就像現在,我們做的事情,外界知道的並不多。
問:這個落差是一個意外的結果,還是自己要檢討?
答:我自己要檢討的。
問:你是具有財經背景的行政院長,請問對台灣的經濟前景有何看法?
企業界有些人曾坦率地指出,政府沒有經濟政策,即使有,有些也是落伍的經濟政策,例如,以投資金額的大小決定獎勵程度,卻沒有考慮環保等相關問題。對於這種批評,你的看法如何?
兼重經濟與環保
答:我對經濟前景是樂觀、有信心的。我們能在亞洲金融風暴中安然度過,就是因為我們的經濟基本面、體質良好。
基本上,我們和日本、韓國、東南亞國家的基本面不同,沒有金融體質欠佳、不良債務太多、投資過度等問題,以至於清算起來,連帶牽連匯率、股市受到很大的衝擊。
多年來,我們的國際收支、經常帳都是順差,本身外債很少,民間自有資金比這些國家的民間要高很多,銀行的逾放比例較低。
所以,我們不應該在日圓波動時做聯想,不必跟著起舞。
不過身為區域經濟體的一分子,我們必須要居安思危,但是不要失去信心。
至於經濟政策,不可諱言,在經濟自由化的大環境中,由政府主導、干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政府的經濟政策不會像過去一樣明顯。政府的政策主要是改善經營環境,讓民間企業可以發揮自己的活力。
個別來說,對於比較前瞻性的產業,政府會利用一些政策工具去輔導、扶植。總體而言,就是要改善經濟環境。
以產業升級條例來說,完全是考慮到功能性。只要是對產業升級有幫助,例如研究發展、市場開拓等,就有獎勵輔導,而不是以投資金額大小為標準。
至於重大投資案,政府基於重大投資案關聯效果的考量,而給與個別的輔導、獎勵,這種情形也有,並不是沒有,但是絕對不是犧牲環保、或違反功能導向的政策。
問:可否詳細說明經濟發展與環境間的關係?在氣候變遷公約後,行政院的政策何在?
答:最近能源會議的召開,就是對能源政策、產業政策與環保的關係做檢討。我們要開發乾淨的能源,並且要從節流、效率上著手,運用租稅工具做獎勵。現在能源效率太低,節省能源的工作,沒有做好。
產業政策要配合能源和未來全世界的環保趨勢做調整。企業如石化業、鋼鐵業要設廠,在做環境評估時,就要把二氧化碳的問題列入。二氧化碳溫室效應,變成全世界強制性要求時,我們就不能置身事外。如果置身事外,我們將來就會後悔。
經濟發展是無止境的,但是環境生態一旦破壞一次,就沒有辦法重返,不能夠光為了經濟成長來犧牲環保。一定要環保與經濟可以兼顧之下,經濟發展才會達成無悔的成果。政府對此要有清楚的政策。
問:閣員裡面有這樣的共識嗎?從外面觀察,院長本身當然有這樣的國際觀,但同時也感覺到,許多閣員對這件事並沒有這樣的熱情?
答:能源會議後已經做成結論,現在要把它做成政策。行政院院會通過,六個月內會有行動方案。各部會都要照著做。這是行政院層次做的決定,所以各部會沒有理由不做。
多讀書、多聽別人意見
問:九個月來,什麼事最讓你覺得滿意?什麼事最讓你覺得遺憾?
答:沒有時間想最滿意和最遺憾的事。覺得比較安慰、滿意的是,雖然當了行政院長,外界的朋友還是很關心,有什麼事情還是會告訴我,讓我知道。
多聽民間的聲音,這個管道還是暢通的。我是一個有工作狂的人,工作時間長不會覺得苦,但是可能沒有時間閱讀和思考。這一點我覺得應該儘量留時間,做思考,與人家多談,聽人家意見。
問:最想跟民間溝通的內心話是什麼?
答:唯一的內心話就是,政府多用心,讓人民多安心。
問:一旦卸任,希望別人怎樣記憶你?
答:希望提出的行動內閣,能真正獲得人民的肯定。在行政院長的職務上,把人民希望的東西都做到。施政的目標和理念能夠順利推動,在國際上,繼續讓人家覺得我們是一個值得尊敬、國際社會重要的一分子。
這一點很重要,台灣如果沒有國際觀,我們自己會自閉、會窒息。所以在做這些努力的過程中,都應該以讓台灣成為地球村重要的一分子自許。
我假如離開這個職務,希望人家會認為我做到勤政愛民,這是我每天自我期許、自我鞭策的。
(狄英、刁曼蓬 、游常山採訪 ,藍莉娟、林麗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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