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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錢新核武夷平全球經濟?

十年前,台灣泡沫經濟瓦解,餘孽猶在; 十年後,東亞經濟泡沫崩潰,震撼全球。 末世紀,泡沫變成常態,全球都感受巨大的威脅。 是什麼力量改寫經濟規則?這股龐大的勢力將如何改變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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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南亞金融風暴彷彿是一本世紀末的啟示錄。
 一夜之間,人們從小康變成赤貧;國家主權被變相接收;一國元首被迫下台……。
 什麼時候開始,經濟榮景如此易生易破?是什麼原因讓高成長的慶典煙花之後,接踵而來的是盛極而衰的清冷?
 答案是九○年代的熱錢。從墨西哥,到東南亞,到如今眾人憂慮的美國。九○年代以來,投資熱錢四處流竄,泡沫經濟在各地連鎖式地醞釀,全球都捲進這種威脅中。
 「九○年代的新核武」東南亞危機過後,美國前財政部官員阿特曼用此形容到處流竄的全球資本市場威力。
 「新核武」的威力顛覆許多經濟學家對全球資本市場的想像。過去,理論認為資金無國界移動,可以鼓勵儲蓄用到最有效的生產,增加效率。但事實證明,流竄的熱錢先造成泡沫,讓剛得到幸福的人們從雲端摔到谷底。
 「我真的很同情他們,他們的儲蓄率也很高,好好投資就好了,吸收這種短期資金做什麼?」央行總裁彭淮南提到東南亞不禁惋惜。

全世界的泡沫

 事實上,熱錢像被溫室效應溶解的冰山,正以巨量、高速,撞擊全球。
 追究熱錢為何成長快速?戰後嬰兒潮是帶動熱錢成長的引擎。不論是金融界或學界人士皆認為,未來二十年,正是戰後嬰兒潮老化,儲蓄開始增加的時期,要求高收益的熱錢會愈來愈多。
 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所的預估,一九九二年之後十年,將會有十二兆美元以上的個人儲蓄變成流動性金融資產。其中五兆美元,來自已開發國家四十到六十四歲的人口投資。
 從總量來看,到了公元兩千年,流動性資產的數量將成長到八十兆美元,是OECD(世界及經濟合作組織)總生產毛額的三倍。
 這股快速成長的巨量錢流所到之處,將讓各國股市、房地產飆漲。泡沫經濟將成為常態,只是地點不同。
 麥肯錫研究所發現,過去十五年,金融已脫離經濟實質獨立發展。從數據來看,已開發國家的金融資產實質成長率高達五%;但固定的經濟資本形成率只有二%。差距的三%正是股票、債券等熱錢的名目增值。
 如此看來,「這種資金不會減少,只是不知道何時到你面前,」台大財金所教授劉憶如認為,而「我們唯一能做的是了解它,參與這個市場。」
 然而,東南亞的參與經驗卻很慘痛。中國國際商銀經研處處長王鶴松分析,過去幾年,東南亞國家貿易出現逆差,卻大幅開放熱錢進入,來敉平國際收支。由於這些資金有三分之二屬於短期投資,加上新興國家金融體系不健全,熱錢就流向股市、房市,形成泡沫。惡性循環的極致,「錢沒有用在改善出口(貿易持續逆差),當錢一直跑出去,又沒有資金流進來,幣值就一路貶下去,」他說(表一)。
 一九九七年下半,國際投機客不斷放空東南亞貨幣,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一再公開責難國際金融市場。反諷的是,只要他一罵市場,馬上引發一波馬幣賣壓,逼得他不得不封嘴。「凸顯他的愚蠢,」日本經濟評論家長谷川慶太郎批評。
 馬哈地錯誤在沒有認清熱錢追求利潤的本質。彭淮南指出,在現在的時代,熱錢注重的是相對利益。「這種錢不是你覺得國家經濟夠好,錢就不會走;而是如果別的國家經濟狀況比你好,他照樣走。」

脫離基本面

 為了獲利,熱錢不僅必須流向高報酬的股市,基金經理人還必須像獵人一樣,在金融市場的變動中不斷套利、避險。
 每分、每秒,隨著每個價格的纖動,小小的電腦螢幕提醒基金經理人、銀行交易員手頭上的風險,提供拋出、回補的建議。這種純粹因為價格變動所做的套利,「你問我前一分鐘跟後一分鐘台灣有什麼改變,我會說沒有,但在金融市場,價格就是不同,」華信銀行財務部襄理鄧哲夫說。
 金融人的面貌正漸漸轉變。在華爾街,長春藤名校的數學家、物理學家已取代商學院的學生成為新寵。他們用流體力學公式、隨機微分方程,和機率等數學語言做基礎,替基金經理人掌握各個變動的因素,「絕不能讓人有套利的機會,」大華證券企劃部協理劉慶平說。
 對銀行而言,管理者必須更及時監控銀行風險。在花旗銀行熱絡的交易室,前台的交易員,與後台的審核人員之間,現在多了一群隨時盯視螢幕的風險控管部門。「市場愈來愈變動,不能等一星期、一個月再來看你的風險;你必須及時監視所有的變動,」路透集團台灣區總經理徐志偉分析。
 對以穩定市場為第一要務的央行而言,熱錢不斷挑戰央行政策。
 五月十八日午後,接近四點,除了人員出入,房門永遠深鎖的央行交易室,交易員緊繃的神經剛要放鬆。外商銀行突然殺出一紙巨量的美元買單,台幣硬是在收盤前應聲貶值。追究原因,是才開盤的倫敦市場,誘使外商銀行進場搶購美元。

央行的挑戰

 來自四面八方的套利者、投機者、避險,讓央行很難掌握匯率、利率。外資對股市投資人的心理影響,讓三角關係更複雜。(表二)
 去年下半,東南亞危機爆發,外資持續在股市獲利了結,匯出台灣。造成台幣貶值壓力更大。外資股市的賣超也被視為空頭指標,台價指數下降兩千七百點。
 股市沒顧好,雙率政策也付出嚴重代價。三個月以來,央行一手用掉外匯存底五十億美元,一手收進一千四百億台幣,企圖守住匯率。十月十六日,到了匯率棄守的關卡,國內利率一度飆漲至一七%。最後這場匯率大戰以銀彈用盡,股市盤跌收場。「隻手遮天與市場對作,勢必難以持久,」政大金融系教授李桐豪曾說。
 從大環境來看,去年的匯率大戰,象徵央行漸漸失去一呼百諾的舞台。
 央行的子彈愈來愈少。中央存款保險公司董事長林維義形容近幾年,央行的外匯存底就像瀑布下的水,成長緩慢。
 從數據來看,九七年底,台灣的外匯存底八百三十五億,與九三年幾乎相同。但貨幣的供給量卻增加了五○%,到十五兆台幣,「相對來看,表示外匯存底的價值就減少了,」一位貨幣銀行學者指出。
 國外的因素央行根本控制不到。外匯局副局長段金生解釋,九五年中共打飛彈,問題只限於兩岸,央行可以力守。但六月以來,日圓疲軟,美國態度不明,全世界都被捲進來,要守很難。
 「改變因素一多,參與者也多了,央行就不易控制,最多只能調節,」一位資深外匯經理人說。
 央行總裁彭淮南要協調的是來自四面八方的要求,一個教科書之外的真實亂世——不能再流失外匯存底,但要守住匯率;守住匯率,但不能提高利率,還要振興股市,更不能放寬銀根,因為像鷹一樣的投機客,正虎視眈眈緊盯台幣。
 「我一生中沒有承受過這麼大的壓力,」彭淮南語歇,默然。
 五月二十二日,央行宣布本國法人禁作NDF,學者、輿論把彭淮南推上壓力高峰。
 五月二十六日外資匯出,股市大跌,晚報以NDF引發外資賣壓解釋當天的結果。當天晚上,一場遠在楊梅的央行記者聯誼會,氣氛卻異常嚴肅。一到會場,彭淮南悶不吭聲地鑽進房間寫新聞稿。「要看co-efficient(相關係數),不能兩件事剛好一起發生就隨便扯在一起,」彭淮南大聲說。
 今年六月,日圓貶值,亞洲股市連番重挫、台幣貶破三十五元大關。為了兼顧雙率,彭淮南用圍堵的方式。一方面限制本國銀行拆借台幣資金給外銀,以免作為炒作台幣的資金。一方面,由外匯局發信給各投資銀行進行道德勸說。「如此一來,我們才沒有拉高利率,央行是有很不得已的苦衷,」彭淮南苦笑。
 然而,從長遠的角度觀察,這種圍堵、限制和道德勸說,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兩位外商銀行主管以NDF為例,央行禁止國內法人作NDF,限制銀行交易的對象,就是一種歧視。加入世界組織之後,這種方法會被挑戰,「你看外國媒體對這個事就很敏感,」他們觀察。
 政務委員郭婉容則公開擔心,這種改變,會讓外國人覺得台灣政府的政策反覆。「金融政策應該要穩定(stable),」儘管不願對央行的做法發表意見,國際清算銀行(BIS)貨幣經濟部門副理透納(Philip Turner)婉轉地說。
 追根究柢,「央行的壓力是因為太多彼此矛盾的任務目標,」一位了解央行決策的貨幣學者認為。一個藥只能治一種病,國際的趨勢是將央行目標單純化,這點很值得參考。

小型開放經濟的弱點

 像台灣這種小型開放經濟,該不該任由資本自由進出?在這次金融危機之後重新引起討論。
 在淺盤的金融市場,外資進出很難不受影響。中央再保險公司董事長柯飛樂舉沖銷政策為例,外資大量進入,中央銀行必須想辦法把過剩的資金吸收進來。但如果量太大,吸收游資一定會拉升利率,傷害到經濟穩定性。但如果不做,又很容易出現泡沫經濟。「這麼大的資金只有美國那種大的經濟體可能吸收,」他認為。
 去年以來,外資一賣超,一匯出,市場預期心理就湧現。隔夜拆款利率一度高達一七%,匯率一天震盪甚至達五角。「利率、匯率變動的那麼快,廠商的成本都不知道怎麼計算,」一家中小企銀總經理說。
 五月底的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引述哈佛大學教授羅德瑞克(Dani Rodrik)的實證研究發現,新興國家普遍具有資訊缺乏、金融體系薄弱,以及人們預期心理強的現象,所以資金自由進出很容易造成泡沫和震撼。
 九○年代以來,許多國家進行金融自由化,參與了這個市場。根據實證研究,資金流入新興市場,這些國家常出現通貨膨脹、消費、投資擴張的現象。
 政大金融系教授殷乃平詮釋,當一個國家的景氣變好,很容易吸引外國資金投入。外資大舉入境,換成國內的貨幣,增加國內貨幣的供給。「就像在一個密閉空間裡,充塞瓦斯,小心火燭固可避免危險;但如果火光一閃,就會轟然引爆通膨,」經濟學者王作榮曾如此說明急速通貨膨脹的危機。
 熱錢流竄,如果不能善加引導,就會流入股市、房地產等短期的市場,形成泡沫。
 如今透過全球連動,金融市場的骨牌效果更加劇烈。中興大學經研所教授梁發進指出,去年三月,在國際學術會議上大家就擔心東亞國家可能會出現問題,「但沒想到那麼嚴重。」

組織重構

 儘管震撼仍在。從另一個角度,國際熱錢逐利的本性,就像各國政府背上的芒刺,隨時督導政府決策必須合理、負責。
 透納就認為,九○年代前半,東南亞各國採取散漫(lax)的貨幣政策,是加重這次金融風暴的主因。他指出,東亞各國,除了菲律賓之外,都有一條無形的匯率底線,央行遲遲不讓匯率貶值,又不願提高利率,降溫國內泡沫經濟,才會累積這麼大的金融風暴。「貨幣政策延長亞洲危機,」他總結。
 儼然被稱為投機客代表的索羅斯曾說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我不過是市場的許多人之一,……如果我忤逆市場,就可能被打倒。」。
 建立完善的金融體系成為參與資本市場前的必要配套。「資金無國界,正凸顯金融體系監督的重要,」梁發進中性破題。
 柯飛樂認為,自由化是一條不歸路,面對無國界的資金,國內能做的是讓銀行體系變得健全,經營效率提高,放款、投資不會浮濫。包括證管會、金融局等監督機構的效用、公正,變得非常重要。
 國際貨幣基金要求東南亞國家做的,也正是這些——要把過去落後的金融體系、政治制度改革,重建,才能配合國家發展。
 「改革的過程可能會減緩復甦的時間,但改革是不管什麼時候都必須去做的,」透納堅定地為未來下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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