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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特爾最高執行長葛洛夫:從不讓對手喘息

一九九七年底,時代雜誌選出葛洛夫為年度風雲人物,理由是,他以一顆小小的微處理器,引領世界跨進數位世紀。但在他的對手看來,他和他的微處理器,卻是歷來最可怕的競爭者--以嚴格的紀律鞭策員工、以殘酷的策略壓迫對手。在天下雜誌越洋獨家專訪中,葛洛夫深刻剖析了亞洲科技業未來、網路世紀競爭關鍵,與英特爾下一世紀的全球新戰略。

其他

沒有一個企業主管像他這麼害怕安全、擁抱恐懼,隨時檢視外在環境,並迅速擬定對策反擊。
 「疼痛是健康的,它警告你的身體有事情不對了;恐懼也是健康的,它讓你脫離安逸,勇於面對挑戰,」三十年來,葛洛夫(Andrew S. Grove)以近乎偏執(paranoid)的態度,帶領英特爾成為全球科技業龍頭。
 葛洛夫所做的事,對全世界都有意義。英特爾設計製造的微處理器,帶動個人電腦工業,引發正在進行的數位革命。
 美國時代雜誌指出,工業革命帶動上個世紀轉型到本世紀,數位革命則帶領世界進入下一世紀,而微處理器更是其中的關鍵。葛洛夫也因此當選時代雜誌一九九七年度風雲人物。

逐夢的年輕人

 葛洛夫的不安全感,來自於成長背景。一九三六年,他出生於匈牙利,猶太裔的背景,讓他從小就飽嘗納粹分子搜捕的恐懼。二次大戰結束後,東歐逐一赤化,他又在俄共紅軍的壓力下存活。終於,在一九五六年,二十歲的葛洛夫毅然逃離家鄉,前往美國追逐夢想。
 葛洛夫辛苦自學英文,並進入紐約市立學院讀化工系。下完課後,他還要辛苦查字典,弄清楚上課的內容。
 認真又富天分的葛洛夫以第一名畢業,並繼續到西岸的加大柏克萊分校攻讀博士。取得博士學位後,他先進入快捷(Fairchild,矽谷第一家半導體公司),開啟他的半導體生涯。
 在快捷,葛洛夫遇見他的良師益友:莫爾(Gordon Moore)。莫爾是發明積體電路的關鍵人物之一,他注意到,每經過十八個月,半導體上的電路就可增加一倍,這是半導體業最著名的「莫爾定律」。而葛洛夫則是莫爾定律完美的執行者,確定英特爾每十八個月都能達到加倍電路的要求,甚至超前。
 一九六八年,莫爾、葛洛夫和另一位夥伴諾伊斯(Robert Noyce)脫離快捷,出來成立英特爾。三人合作無間,聲望高、外界關係好的諾伊斯提出願景,頭腦一流的莫爾來想點子,行動力強的葛洛夫負責執行。
 一九八七年,五十一歲的葛洛夫接任英特爾執行長。在他的帶領下,英特爾成為全球獲利第五高企業、第一大半導體公司,每年股東報酬率高達驚人的四四%。

紀律與自由的管理

 重視紀律的葛洛夫,塑造英特爾獨樹一格的管理風格。從製造、工程到財務,甚至行銷部門,每件事都有清楚的規範,甚至連公司留言都分為「需要行動」、「背景資料」和「重要資料」等不同等級,人人都依此標準而行。
 上班制度是另一個例證。英特爾早上八點準時上班,八點五分以後到的同事,就得在「英雄榜」上簽名。「英特爾特別重視團隊合作,任何一個人不守時,都會影響其他人,對公司資源造成浪費,」和葛洛夫共事三十多年的英特爾資深副總裁虞有澄說。
 在一次會議上,葛洛夫覺得員工遲到太嚴重,忍無可忍之下,一拳打在會議桌上說:「英特爾是製造業的組織,大家要八點鐘上班,就要所有人都八點鐘上班。」
 英特爾另一個特色,是開放自由的文化,人人可以公開討論任何困難或成就,提出問題的人並不會因此受到責難,這種做法刺激團隊深入問題,並尋求解答。
 葛洛夫自己也未享有特權。雖身為最高主管,他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和其他同事一樣在二.五乘二.七平方公尺的隔間內上班,每天一樣在停車場裡繞圈圈找停車位。

競爭者的夢魘

 葛洛夫對內嚴格,對競爭對手更以 殘酷著稱,完全不留任何空間。英特爾慣以不斷推出新產品來甩開對手,等到對手趕上後,英特爾再大幅降價,使對手難以喘息。
 「英特爾讓競爭變得非常困難,有時候甚至太過頭了,」競爭對手超微半導體(AMD)執行長山德斯(Jerry Sanders)說。
 為了確保領先地位,英特爾內部甚至同時有好幾組人在開發新產品,彼此互相競爭。「只有偏執狂才能倖存,」是葛洛夫最堅持的信念。
 一路走來,葛洛夫和英特爾面臨許多策略轉折點,並且愈戰愈勇。以記憶體起家的英特爾,在八○年代初期,遭受日本記憶體業者超低價的競爭,造成英特爾嚴重失血、記憶體營收大幅滑落,記憶體部門的獲利幾近於零,公司士氣大受打擊。
 葛洛夫幾度長考,有一天走進莫爾的辦公室。「如果我們被董事會撤換了,你覺得新來的管理階層會怎麼做?」葛洛夫直接提出問題。
 「放棄記憶體事業,」莫爾毫不考慮地回答。
 這次危機也成為英特爾的轉機。英特爾後來退出記憶體市場,專心發展微處理器,開出一片新的天空。大多數產業專家都認為,微處理器的前景非常樂觀,更多產品都要用到微處理器,而目前在微處理器佔有九成市場的英特爾,則是最受注目的焦點。
 一九九四年的Pentium晶片瑕疵,是英特爾另一個策略轉折點。原本英特爾不認為這是大問題,但用戶不滿的聲音愈積愈大,甚至通知CNN、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等媒體,迫使英特爾全面回收。但英特爾勇於認錯的作法,也使得多數消費者更加肯定它對於品質的堅持。

永不放棄的領航者

 英特爾未來的策略轉折點,可能是低價電腦。這種強調價格勝於功能的產品,與英特爾一貫推動更快、更強的觀念正好相反。
 私底下,葛洛夫一直都保有平實的個性。他的身價雖超過三億美元,但沒有豪宅、私人飛機或名車,和結褵三十九年的妻子住在中等規模的房子裡,平常兩人最喜歡一起騎單車。
 但面對數位革命的十倍速時代,葛洛夫精神奕奕。原本預計在十年前退休,但堅強的鬥志讓他停不下來。近年來,英特爾不但和好萊塢合作,成立媒體實驗室,拓展多媒體的新市場,並且跨出個人電腦市場,積極往更高階的工作站市場前進,擴大英特爾版圖。葛洛夫的一舉一動,在高科技業動見觀瞻,許多人屏息以待,更多人則坐立不安。
 六十一歲的葛洛夫,從不放棄。


亞洲高科技業出了什麼問題?

 問:自一九九○年代中期以來,美國高科技業表現突出,贏得許多掌聲。但是另一方面,日本、韓國和台灣等同樣發展高科技業的國家,過去幾年卻沒有同樣傑出的表現。為什麼會這樣?
 答:我無法概括來說。有些國家做得好,有些做得不好,像以色列就表現非常好。最根本的原因,在於很多日本、南韓和台灣的公司,都在生產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這要回溯到一九九五到九六兩年,DRAM有很大短缺,所以很多公司提高產能,由於擴充太快而造成產能過剩。
 事實上,下游的個人電腦需求一直增加,帶動上游半導體的需求相對增加,只是供給成長太快了。除非產能擴充的速度降下來,否則降價壓力會一直存在。
 問:日本在八○年代中期,從美國手上奪走DRAM寶座,並且持續擴廠。但是最近幾年,日本的半導體業也遭受不景氣重創。你覺得這十年來,高科技業的遊戲規則是否變了?
 答:是的。但高科技業一直都有景氣循環,八○年代中期並非第一次,這兩年的情況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以液晶顯示器來說,從早期的嚴重缺貨、造成極度高獲利,然後大家拚命擴廠,終致供過於求。其中總是不斷地牽涉到新技術、新產品(產能不足、高獲利(提高產能、產能過剩,然後再開發新技術、新產品……。
 如果你用十年時間來看整件事,會比較清楚,如果只看兩年的變化就要做結論,那是非常危險的事。兩年時間可能正處於高峰,或跌落谷底,但不代表長期的走勢就是如此。

台灣科技業超越日本

 問:亞洲經濟過去有雁行理論的說法,日本帶頭飛在前面,然後是台灣、新加坡和韓國,再來是馬來西亞、泰國和中國大陸等。你覺得這個順序還存在嗎?
 答:我不同意這個順序。八○年代中期或許還是如此,但是十年來,台灣有非常多且新的突破,像電子業的接單代工(OEM)做法,就有很多發展,這些都超越傳統的日本模式。
 日本一向以大企業型式存在,一家公司就做很多產品,台灣卻靠許多小公司各自發展一項次系統而鑽出活路,很有特色。
 問:科技產業改變了這項順序?
 答:對。舉例來說,台灣積體電路創造了專業晶圓代工的產業,在日本根本沒有晶圓代工。台灣開拓了許多做生意的新模式,非常實際。
 問:對於台灣在高科技業扮演更吃重的角色,你有什麼建議?
 答:我倒沒有特別的建議。台灣必須參與正在成形的全球新經濟,成為其中一分子,不然會被淘汰。這個原則適用於美國、台灣和任何國家。
 台灣的產業很有效率、有高度的創業精神,應該專注在這上頭,不要分心去過度擴張或購併。


網路對亞洲的衝擊


 問:你曾提出「策略轉折點」的概念,來分析產業面臨的重大轉變。根據你的觀察,目前高科技業有哪些策略轉折點?
 答:最大最真實的一個,就是網際網路。全球有兩億台以上的個人電腦,如果把他們都連在一起,威力將十分驚人。不同的電腦之間,可以彼此互相溝通,而電腦使用者更可以因此而和無以數計的人聯繫。透過各種不同的串聯,可能創造許多不同的網路族群,這種力量將改變所有產業,包括商業、金融、娛樂和教育等。
 這些改變還不會在兩、三年內全部發生,但未來十年一定可以看到。
 問:這些趨勢會為亞洲帶來什麼衝擊?
 答:主要在三個方面:教育、醫療和電子商務。
 亞洲有高達五億的文盲,未來在這個地區內,任何的教育體系都必須達到「可普遍推廣」、「成本低廉」和「適應性高」的要求。透過網路進行的遠距教學,或許可幫助亞洲普及教育。
 亞洲聚集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但醫療資源卻嚴重不足。每十萬人中,美國有二百六十位醫生,而印尼、泰國和馬來西亞都不到五十位,即使比例最高的新加坡也只有一百五十位。以網路來提供方便的遠距醫療服務,在亞洲變得非常重要。
 另外,隨著電腦和網路的普及,加上語音辨識技術的成熟,語言將不再是做生意的障礙,將來電子商務會成為競爭的必備工具。一九九六年,全球電子商務的金額是八十億美元,到二○○二年時,預計會成長到三千二百七十億美元。
 電子商務的關鍵不在技術,而在於投資。亞洲國家的出口佔國內生產毛額(GDP)的比例一直上升,但是電腦連線率並沒有顯著成長。美國有五八%的電腦連上網路,亞太地區僅六%。
 網路上怎麼做生意
 問:對亞洲國家來說,電子商務可能帶來什麼機會或威脅?
 答:電子商務是把製造商、供應商和客戶組成一個網路,一起上線做生意,它的威脅在於如果不加入,就會被整個大潮流淘汰。如果大家都透過網際網路做生意,而你還不是這個組織的一員,那就無法拿到詢價單或估價單,生意也做不成,就像一艘船要開了,而你卻不在船上一樣。
 機會在於你是整個網路的一部份。我們終究都會搭上這一艘船,但我擔心的是:資源有限,我究竟該把錢投資在哪些地方?這些投資的優先順序又是什麼?這些是上船之前要想清楚的。
 問:電子商務的商業模式(Business Model)是什麼?和傳統做生意的商業模式有差別嗎?
 答:我不確定是否有差別,但我們必須小心區分是用網路賣東西,或是用網路建立整套交易行為。
 用網路賣東西,產品通常是位元組成的資訊,也就是軟體,這和傳統販售行為並無不同,網路本身只是銷售工具。和商業模式有關的是在交易行為上頭。
 網路商務牽涉整個交易行為的改變,包含把數位內容傳給別人時,怎麼去收費?這種「無形」的產品怎麼做廣告?怎麼訂購?這些都還未被證明是消費者所能接受的方式。
 如果是透過網際網路來賣「有形」的產品,像鍵盤或鍵盤的零件等,這和傳統銷售方式無異,只是多增加一個管道。
 這就像當年傳真機問世一樣,傳真機本身改變了商業模式嗎?沒有,但我們過去習慣用電報傳訂單,後來多改為用傳真,現在則透過電腦網路。在傳真機的時代,做生意不可能不用傳真機;在電腦網路時代,要競爭同樣少不了電腦網路。
 問:網路商務的模式會帶來什麼衝擊?
 答:如果光是商業模式的部份,還沒那麼快,但進行交易的方式就改變了。誰付款給誰?競爭方式怎麼形成?如何在網路上處理訂單、減少庫存、管理供應鏈、讓顧客滿意?這些都會改變,或許我該說「正在」改變。

管理者的網路失調症

 問:在電子商務時代,文化因素會造成影響嗎?
 答:文化影響比較多的,是一個世代和一個世代之間,而非國家和國家之間。同樣在美國,一個五十歲企業家和三十歲企業家之間,想法可能非常不同,但是對一個三十歲的台灣企業家,和一個三十歲的美國企業家來說,他們的想法不會差太多。
 就網路來說,世代問題要比不同國家的文化差異更顯著,同一個世代的人交談起來覺得比較自然。對於網路上的商務、交易行為和進行的步調,不同世代的感受都不同,這是全球的現象。
 然而,大多數公司的管理階層都是年齡較大的一群,可能較難適應網路商務的文化。


科技業的未來在品牌


 問:英特爾一年花十四億美元在廣告和打品牌知名度上,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重要?
 答:打品牌形象這件事,建立在一個基本假設上:購買電腦的最終決定者,是個人消費者、大型或中小型的企業用戶,我們的最終客戶是這些人,而不是電腦公司。
 因此,我們必須有能力和全球的一般消費者及企業溝通,讓他們了解我們是誰、在做什麼事,並且注意我們。這就需要建立一個知名品牌,讓消費者和我們做生意時,能同時感受到科技與安全。
 當個人電腦產業變得全球化以後,我們也要跟著把品牌推向全球。在美國的電腦市場,很多人都知道我們,但是在中國大陸的電腦市場,知道的人還有限。為了拓展在開發中國家的新市場,我們必須花費更多心力打品牌,英特爾在九○年代花很多時間做這件事。
 問:另一家科技公司惠普,也正努力轉型成消費品牌,這似乎已是高科技業的一個重要趨勢?
 答:大家都體認到,高科技業的未來,掌握在消費市場的手上。如果要衝大規模,必須具備強有力的消費品牌做後盾,所以大家都在衝刺品牌。
 問:有了品牌後,英特爾將來是否會走入消費產品市場?
 答:不見得(Not really)。我們將來唯一會投入的,是在網路領域的產品,這個領域不一定會成為消費產品。我們一向專注在擅長的事情上,光是品牌並不能幫你做好事情。
 問:從一九六八年到現在,英特爾已成立三十年了。你對英特爾未來的願景是什麼?
 答:我們的願景一直都沒變:拓寬客戶的範圍,不斷建立各種電腦系統的模組化標準,不管在高階或低階電腦。我們的本質是當電腦採購中心,提供電腦公司需要的所有零件和次系統。

教授與策略家

 問:近年來,你們一直在拓展產品線,不但和好萊塢有合作計劃,又和惠普共同開發新一代的工作站微處理器--Merced晶片。目的是什麼?
 答:電腦正在快速普及,我們建立電腦系統的腳步、行銷產品的能力、實現市場需求的速度,也要加快。
 我們和好萊塢的合作就是源於此,美國的電影工業還未針對電腦使用者開發產品,所以我們就跳進去找一些事做。關於Merced晶片,是針對高階運算的市場,但我們並沒離開原來的個人電腦市場。英特爾騎的還是同一匹馬,只是馬跑得愈來愈快、跑了更多地方。
 問:你曾扮演過許多不同角色,像技術人員、經理人、教授和策略家,也寫了幾本暢銷的管理書。在這當中,你最喜歡哪一種角色?你如何定位自己?
 答:現在,我最喜歡當策略家,這也是我目前花最多時間做的事。十年前,我最愛當經理人,再往前是教授,再往前是技術人員。
 這些角色都是一致的。我在半導體產業已三十五年,隨著時間過去,我做的事情也不同。二十五年前,我是個技術人員,同時在大學教書。我喜歡把我會的教給別人,如果自己不夠了解,就沒有辦法教好別人。
 後來,我成為經理人,開始研究管理、學習管理,並把我的經驗教授給別人。最近,我成為策略家,又開始鑽研策略,用一貫的思考方式分析策略,並且把它寫下來。這些事情都有共通性:先學、接著做,然後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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