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山林崩塌仍然不斷 — 走過賀伯颱風一年

七月一場場豪雨，造成嘉南、高雄的水患，南投山區房屋傾倒、路面斷裂，新竹縣尖石鄉十名原住民被突來的洪水沖走。去年賀伯颱風帶來的創痛與記憶，隨著颱風季節的逼近，再度清晰浮現。
　一年前，土石流奪走屏東縣新好茶村四名魯凱族人的生命。曾被土石流掩埋的房屋，如今一戶在原地重建，一戶舉家遷徙。而土石流崩塌下的山壁，仍然危危顫顫，隨時有再次崩塌的可能。「老天爺不會對我們這麼不公平，再把災難降臨到我們村吧！」當地一位居民無奈表示。
　蜿蜒流過好茶部落旁的南隘寮溪，鋪上了厚重的水泥堤防，與部落隔離。河中央的大石頭在賀伯風災後消失無蹤，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理事周克任憂心：「失去石頭，河水無法蓄留，下次洪水會更大，受災範圍會向下游延伸。」
　山依舊矗立在部落身後，只是土石流滑拖過的痕跡，變成山的表皮，裸露在外。一年來，沒有任何政府單位前來勘查，究竟這片曾經土石氾濫的山坡要如何處理。
　到好茶的路上，被沖斷的好茶橋，只以石塊聚攏堆高，充當臨時橋墩。過了橋，站著一面嶄新的警告牌，寫著「土石流危險」。一年過去了，這條路上唯一修好的橋，卻是獅子會捐的。「政府公共工程的進行是無能的，如果不是民間，三年也蓋不起來，」原住民委員會委員台邦．撒沙勒感嘆。

社會付出龐大代價

　去年的賀伯颱風，造成山區土石成流，海邊水鄉澤國。三十一人死亡，二十二人失蹤，四百六十三人輕重傷，半倒或全倒房屋一千三百多間，農業損失近兩百億。
　台灣社會不得不面對，自然資源過度使用後，必須付出的慘痛代價。過去不計自然成本所累積的財富，現在要一點點地還回去。
　賀伯颱風的慘痛代價，使台灣人正視大自然反撲的力量。但這一年來，我們做了什麼？
　「工程復建」是賀伯颱風後，政府各單位主要的工作。省水利處處長李鴻源不諱言地說：「工程都是治標，我們現在只是在救火而已。」
　賀伯風災之後，單省政府就支出二百四十七億。水土保持的復建工程超過三十億，公路局花上三二．六億元，進行道路修護。
　事實上，政府投資在治山防洪的經費愈來愈多。一遇到颱風，國庫動輒支出上億元，去年更高達一百零八億（表一∼１）。單單省水利處，從民國八十一年度到八十七年度間，平均一年花一百八十一億元在治山防洪（表一∼２）。
　防災經費不斷增加，災害卻不能相對減少。「每年花那麼多錢在治山防洪，災害應該是愈減愈少，但是我們看到的災害竟是愈來愈大，」走遍台灣山林進行報導攝影記錄的賴春標質問。

錢投到海裡

　近年來，各級政府花在河海堤的經費也逐年上升（表一∼３）。
　以去年水患嚴重，今年再度淹水的嘉義東石一帶為例，因為超抽地下水，造成嚴重的地層下陷。雖然縣政府提出一套輔導沿海養殖漁業到遠洋或採近海箱網養殖，以及釋出農地等方案，但這些方案還是救不了該地區每年下陷十公分的危機。
　沿海地層下陷的面積，已經超過台灣平地面積的一一％，比四個台北市還大。為了保住這些下陷區，水利單位只好不停加高海堤、設抽水站。根據省水利處的估計，光是嘉義地區就要投資四十億。李鴻源無奈地說︰「這四十億投下去，不是問題就解決了，投資下去，可能繼續下陷，可能五年以後，這四十億就丟到海裡去了，」他問︰「我們是硬著頭皮在做。我們是不是還應該做這樣沒經濟效益的事？」
　相信工程萬能，是現在面對環境災難的方式。政治人物和民眾都把看得見的工程視為「政績」。在故鄉積極參與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的省議員曹啟鴻說出這種迷思：「老百姓、鄉鎮長、縣市長、首長，大家都要看到有形的建設，但你的建設是只為四年，還是為一百年？」
　經濟部水資源局局長徐享崑也指出，淹水就做堤防，缺水就「迷信」蓋水庫，「好像沒做工程就比人家矮一等，」他說。
　徐享崑主張「小兵立大功」，以節水來取代不斷開發水庫。他舉例，把沖水馬桶都改成兩段式，每人一天可以省下三十公升的水，一年可以省下一座石門水庫，而不用花上千億元蓋水庫。又比如，廣設池塘可以補充水源，涵養地下水。他強調︰「台灣的問題不在工程，而在管理。」
　以工程補救環境災難，不僅只能治標，更成為全民龐大的財政負擔。
　花很多錢治標，賀伯災後的復建工作，被許多人批評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荒野保護協會理事長徐仁修憤慨地說︰「現在這裡流血，你就貼這裡，建堤防、蓋水壩，花這麼多錢沒用在刀口上，一大堆工程費，都被地方派系、黑道瓜分。」
　根本問題沒有解決，環境災難卻一次比一次嚴酷。去年大颱風出現大災難，今年只要一下雨就有大災害。省水利處處長李鴻源指出，過去幾十年，集水區不斷被破壞，造成現在一下大雨，就出現洪水，水源沒辦法涵養。他說︰「工程設施是治標，各縣市政府對集水區的開發，應該嚴格把關。否則，做再多工程都是徒然。」
　水患根源在台灣的山林集水區，已失去涵養水源的功能。當新竹縣尖石鄉發生油羅溪洪水奪命事件時，大家爭議著道路施工不當、誰該負責，賴春標沈重地提醒：「大家只在追究臨時橋的問題，問題是油羅溪為什麼在那麼短的時間有這種流量？真正的問題是背後高山集水區，已經失去涵養水量的能力。」
　颱風來擔心災害，颱風不來怕沒水。台灣有八○％的降雨直接流入大海，肩負涵養水源重任的林地，五十年間，已經減少四十二萬公頃，從民國三十四年的二百二十九萬公頃，到民國八十二年，只剩下一百八十七萬公頃，面積相當於十五個台北市（表二∼一）。而五十年間，檳榔種植面積，從三百六十七公頃到五萬四千多公頃，成長一百四十九倍（表二∼二）。
　山林的破壞，也導致立即的危險。根據省水保局的調查，台灣土石流危險區有四百八十五處，山坡地有崩塌之虞的面積，達八千萬平方公尺。

治本難為？

　林務局執行的全民造林運動，被各政府機關視為「治本」的方法。一年來，花了兩億六千萬，完成造林面積四千九百二十九公頃。但原住民委員會委員台邦．撒沙勒批評林務局的造林方法是，把陳林砍掉，再種單一樹種，造成山林生態單一化。他說︰「全面禁伐比造林重要。」台灣生態研究中心負責人陳玉峰則指出，讓原生種自然成長、覆蓋山林，比引進外來種苗、將林相單一還重要。「林務局的造林，把林地當農地，是反生態的，」他說。
　除了挽救山林，如何遏止人為的破壞，也是解決問題的重點。但是，台灣徒有法令，卻沒有落實。
　近三年，山坡地超限利用的違規面積約五．八萬公頃，約佔所有山坡地的一○．七％。而處理這些違規事件，每區每年僅查報○．七三件。在省政府的一項會議紀錄中指出︰「人情壓力及暴力介入」，使得取締工作成效很差。
　農委會林業處處長陳溪洲指出，目前山坡地違規使用最嚴重的是種檳榔、高山茶和高冷蔬菜。
　超限利用以種植檳榔的比例最高，但是取締情形很差。台灣生態研究中心負責人陳玉峰舉例，他曾經和林務局去取締檳榔，當天動用兩百人，只砍了四百棵檳榔，平均砍一棵檳榔花一千元。而這趟取締的，不過是嘉義大埔山區檳榔海中的小小一塊。
　而取締前，每個案子至少要花三、五年進行訴訟。林務局勘查、找檢察官起訴、公文往來，居民又上訴、陳情、找民意代表關說。陳玉峰估計︰「照這樣取締，要到民國一千三百三十六年才取締得完。」
　而河床盜採砂石也是陳年老問題。
　去年賀伯颱風摧毀好幾座橋。雖然去年十、十一月間，有十四座河川將砂石禁採範圍，擴大為橋梁上下游一公里，但河床砂石仍持續流失中。去年，橫跨高屏溪的里港大橋，斷裂傾斜，至今還在施工。阿里港文化協會的黃碧雲指出︰「砂石車還是繼續盜採，車子還是開進街坊，只是沒有以前那麼囂張。」
　事實上，西部河床的砂石幾乎已經枯竭，省水利處處長李鴻源分析，先進國家八○％的砂石來自陸地，台灣卻有九○％的砂石來自河川，導致西部河川的枯竭。「橋梁受威脅、老百姓生命受威脅，」「土石採取辦法」送到立法院好幾年卻沒通過，李鴻源感嘆︰「很多法令都配合不上來。」
　最糟的還不是新法令無法配合，而是民代與黑道介入，導致盜採砂石嚴重。經濟部「杜絕砂石盜濫採行為改進方案」中就提到，「民意代表及黑道介入」是取締的阻力。
　公權力妥協助長當前的開發氾濫。屏東選出來的省議員曹啟鴻分析，政府任憑老百姓侵佔，卻無能管理。像東港溪，很多河床變私有地，屏東林邊鄉放任老百姓養蝦養鰻，造成地層一直下陷。曹啟鴻說：「政府變成無力主導規劃。」
　許多人認為，台灣沒有清楚的國土規劃，是造成今天「國在山河破」的原因。中央研究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鄭明修提醒︰「一個政府不能以選票為依歸，應該有長遠的眼光做國土規劃。」
　陳玉峰主張，從中海拔往下徹底整頓，依土地特性，決定處理措施，該強制執行的就必須強制。「每項土地政策都透過政黨協商，只要一兩次關說、抗議，政策又擱置。」他不滿地說：「政府不願意將環境問題列為重大政策。工商業成本很多來自水、土地資源，國家要有成本概念，上游不保、下游也完蛋。」
　有清楚的國土規劃，台灣充沛的山林自然資源，才能清楚定位。賴春標主張，從「水資源」的角度思考台灣山林的定位。他指出，台灣要成為科技島，決定成敗的關鍵在「水」。「這片山林你不開發它，是賺大錢的東西，它像個大水庫，可以蓄養台灣無窮的水資源，」他說。

重建土地倫理

　走過賀伯一年，重建台灣住民對土地、對自然的珍惜，是挽救環境危機的基礎工作。「今天的災害不單單是地層滑動而已。土地倫理的建立和土地意識的傳達，今天不做，未來也要做，」賴春標長年在台灣山林間，記錄台灣生態的美好，也見證了台灣山林被嚴重破壞。他強調，用欣賞、感受、讚美的心情，人和土地的情感才會重新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