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東百貨的股東會上,媒體記者簇擁著遠百董事長徐旭東,只見這個台灣財富排名第三的企業家,比手畫腳、表情豐富。他的妹妹,也就是遠百總經理徐荷芳,則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
鋒亡不及徐旭東的徐荷芳,由於身材相當嬌小,站在一群遠百的男性部屬中,也幾乎隱而不見。
但極少在媒體曝光的徐荷芳,不管是外表的打扮或內在的分量,都相當引人注目。
穿迷你裙的企業家
徐荷芳完全打破一般人對「女企業家」的刻板印象。即使是出庸一年一度的遠百股東大會,一身黑色的徐荷芳,在窄腰的外套底下,搭配的是膝上十公分的短裙,腳上穿著繡有白色「香奈兒」標誌的黑色矮跟拖鞋。
徐荷芳的分量,也許許多男企業家望塵莫及。徐荷芳是台灣前三十大的服務業中,絕無僅有的女性總經理。她所帶領的遠百擁有十三家分店、兩千六百名員工,去年締造高達一百八十四億元的營業收入,在天下雜誌五百大服務業中排名第二十一。
遠百在台灣的零售業舉足輕重、深具意義。遠百除了是台灣最大(市場佔有率一七%)、最老(成立三十年)的百貨集團,也是台灣前三大的百貨集團中,唯一沒有日資的本土百貨集團。
對於遠百能夠挺得住新光三越、太平洋崇光等強敵的擁壓,保住在台灣百貨業龍頭的地位,徐荷芳毫不掩飾心中的自豪。
「我們覺得很驕傲,」徐荷芳指出,全東南亞包括新加坡、香港,有日系百貨的地方,本國的百貨公司不是規模縮小,就是在市場消失了。「只有遠百能夠拼一拼,」徐荷芳不禁加重語氣。
接班兩年,徐荷芳對外的策略講究實際:把遠百放在「大眾化」的定位,強化遠百在價格競爭、商品採購上的優勢。對內的做法採取強勢:積極進行遠百的組織改造、人事調整,然而,保住遠百在台灣百貨業的龍頭地位,對徐荷芳的自我期許而言,只是一種「起碼」。
經過具體的數字評估,遠百放眼公元兩千年的營收目標是六百億元,將近去年營收的三•三倍。「到時候只會多,不會少。」徐荷芳極有把握。
未來的遠百,在徐旭東和徐荷芳的聯手規劃下,將發展成為一個全版圖的零售業集團。橫向朝衣、食、住、行、育、樂等全線經營;縱向朝精品名店、百貨公司、量販店、購物中心並行發展。
意外的人生
很難相信,鬥志昂揚的徐荷芳,曾經「沒有什麼野心」。人稱「三小姐」的徐荷芳,是上海幫企業家徐有庠的女兒,從小環境優渥。徐荷芳形容自己年輕時,「只想做做辦公室的工作,嫁個人、當個家庭主婦、生一堆孩子。」
只是事與願違。旅居美、加十一年,徐荷芳在異鄉求學、就業、結婚、生子,原以為會就此落地生根。「沒想到婚姻沒有經營好,孩子又不是很多,只有一個,」徐荷芳說,因此結束一段異國婚姻後,她便在父母的殷殷期盼下,回到台灣,一晃眼就過了十六年。
十六年來,徐荷芳從遠百的基層做起。她歷經總經理特助、服裝開發處處長、分公司副理、經理、商品本部副總經理,直到兩年前接任遠百總經理。「做百貨很辛苦,從商品、顧客、服務到行銷技巧,沒有親自做過,很難捉到訣竅、掌握重點,」徐荷芳認為。
坐擁台灣最大的百貨集團之後,激出徐荷芳旺盛的企圖心。對遠百而言,「一百億不夠了,要兩百億,兩百億不夠了,要六百億。企業不能停,」徐荷芳說。
徐荷芳的企圖心固然旺盛,但是對手的實力更不容小覷。
緊追在後的新光三越攻勢凌厲。新光三越挾著新光人壽在土地、資金的優勢,以六年成立四家大型分店的空前速度,成為台灣百貨業的「二哥大」。
排名第三的太平洋崇光則是基礎深厚。太平洋崇光是台灣引進日系百貨know-how最早、了解最深的百貨集團,而且一直保持單點營收最大、坪效最高的紀錄。
領軍和徐荷芳正面較量的,又是國際競爭經驗豐富的老手。
例如負責籌設、經營新光三越的日籍總經理天野治郎,進入百貨業已有三十四年的歷史。他除了曾經服務於日本三越百貨的女裝部、女裝採購部、綜合企劃部、經營企劃部,也曾調任三越百貨巴黎分店達八年。
來自百貨同業的直接競爭,是徐荷芳立即、明顯的挑戰。台灣的百貨業會不會像歐美、日本的百貨公司一樣,走上衰退之路,則是徐荷芳所面對的結構性問題。
曾經擔任遠百第一任總經理長達二十三年的柏舜如,就不看好台灣百貨業的未來。他認為,百貨公司開在市區,用人多,土地一天一天漲,工資也一天一天漲,再加上競爭激烈,前景不如量販店。
大眾化=價廉物美
徐荷芳其實也看到歐美、日本高級百貨公司的衰退,遠百因應的做法包括:領先新光三越、太平洋崇光跨足量販系統,定位遠百為「大眾化」的百貨公司,力求商品的價廉物美。
遠百的量販系統分為兩部份,一是獨資的遠東愛買,一是和法商合資遠東鴻利多。已經在景美、永和、板橋設有三家分店的遠東愛買,去年營收接近六十三億元,稅後盈餘是一億七千多萬元。而在台南的遠東鴻利多,則還是虧損。
有別於日系百貨強調「高級」的策略,徐荷芳給遠百的定位是「大眾化」。「美國幾個高級的百貨公司,都有財務的困難,活得最好的是Wal-mart,K-mart,就是走大眾化的路線,」徐荷芳說。
對外的策略,遠百講究實際。徐荷芳認為:「有些人是嘴巴裡喊要高級,真正要他們掏出五萬元買一件衣服、一個皮包,還要三思而後行。遠百不能靠這個存活,而是要靠價廉物美的商品。」
遠百的賣場雖然積極翻新、變大,但強調價廉物美的策略不變。「零售業的經營常識,就是要準備價廉物美的商品,讓顅客驚喜,」徐荷芳說。
遠百不斷致力於賣場的現代化、大型化。以遠百去年四月重新開幕的中壢店為例,不但門面和台灣第一家日系百貨太平洋崇光一樣氣派,走在明亮、寬敞的賣場,猶如置身在日系百貨公司。遠百中壢店的走道、專櫃,空間甚至更為寬敞。
但在徐荷芳的眼裡,不少日系百貨公司只是運用高單價的商品,塑造一種高級的品牌形象,真正獲利的來源,其實是其他平價的商品。「廣三崇光百貨一層樓給高單價,久久才做一筆生意,但是它是靠這層樓活嗎?不是,它是靠其他的樓層過日子,」徐荷芳說得實際。
遠百的策略,是把高單價的商品移到遠企中心(The Mall)。
經營三年,遠企中心雖然即將在今年轉虧為盈,但是遠百並沒有再開分店的計劃。徐荷芳認為:「金字塔頂端就是一小部份人。」
以消費能力而言,徐荷芳其實也是金字塔頂端的人。目前擔任中華民國服裝設計師協會理事長的徐荷芳,喜歡穿著川久保玲、Giorgio Armani,有著流暢線條的服裝。
只是在消費高單價的商品時,徐荷芳也有一套「講究實際」的原則。經常穿著一身黑白的徐荷芳,所以偏愛黑白色系,「是因為黑白色系不退流行、好搭配。」
徐荷芳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還提過,要穿出流行感,不需要每一季都花大筆的置裝費,只要在季頭先買設計師特殊裁剪的單品,搭配原有的衣服;到了季尾打折,再採購一些不退流行的產品,留到下一季穿。
為了健康、怕胖,吃得極少的徐荷芳,三十年來身材都沒有變。她笑著說:「所以衣服都可以穿很久。」
徐荷芳以自營商品的開發,執行遠百價廉物美的策略。
商品「自營」
台灣的百貨業多以「二房東」的形態經營。遠百商品本部協理林彰豐形容,就是把賣場「一櫃一櫃切開,找廠商來經營,」所以進貨投資少、人事成本低,財務的負擔比較輕鬆。
但遠百卻將經營的焦點放在自營商品。到目前為止,新光三越、太平洋崇光的自營商品比例都不到一○%,遠百則將近三五%。除了向台灣廠商買斷的商品,遠百一年向國外採購的自營商品,大約有兩千萬美元,相當於五•五億元台幣。採購的商品範圍包括食品、家用品、小家電、服裝。
以遠百的超市為例,幾乎是一個小型的歐美商品展。在遠百的貨架上,消費者不僅可以買到義大利的橄欖油、加拿大的楓葉糖漿,還有西班牙的果醬、德國的罐裝香腸。「價格必須接近國外價格,甚至比國外低,」遠百商品本部協理林彰豐說明遠百的價格策略。
市場區隔,原先是遠百經營自營商品的重要考慮。過分依賴專櫃的缺點是,「每家百貨公司的產品都一樣,」徐荷芳說,所以遠百的做法是:「以專櫃產品為基礎,以自營商品為特色。」
事實上,供貨的廠商對於各個百貨公司也有差別待遇。「賣場小的、地點不好的,貨色就不齊全,」徐荷芳也指出。
遠百設在台北的分店,地點、賣場條件都不理想。不管是仁愛店或寶慶店,都有空間狹小、樓地板低等問題,此外,「寶慶店還位於被認為衰退中的西區,」遠百商品本部協理林彰豐分析。
遠百便以自營商品來彌補賣場條件的不足。雖然賣場的條件不佳,林彰豐說,寶慶店去年的營收還是高達四十億元,在全台北的百貨公司中,坪效的成績排名第三,僅次於太平洋崇光、中興百貨。
遠百也以自營商品取得價格競爭的優勢。大量進貨的自營商品價格便宜,「辦理折扣促銷時,可以全力配合,」由遠百台南店離職,現任高雄尖美百貨的副總經理林義鎮指出。
在去年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遠百還能在週年慶期間達成三十億元的營收目標,領先新光三越、太平洋崇光,「都是拜自營商品之賜,」遠百商品本部協理林彰豐說。
經營自營商品,要有良好的財務規劃、調度和實力。遠百是台灣前三大百貨集團中,唯一的上市公司,募集資金的管道多元。「遠百到海外發行公司債後,就拿出兩千萬美元,要採購人員把它買完,」遠百一位主管指出。
強在採購,弱在服務
遠百強在採購,弱在服務,而且不擅於經營細節的掌握。「遠百的企業文化類似美系百貨,採購能力強,對於經營的硬體、軟體、服裝,要求都不高,」太平洋崇光販賣促進部經理李光榮認為。
對此,消費者的感受最深刻。一位女性上班族在母親節過後的星期一,到寶慶路的遠百購物、用餐。沒想到進入超市的洗手間,由於沖水設備幾乎都故障,「每一間廁所都髒得令人作嘔,」她無奈地到使用頻率較少的家用品樓層,沒想到沖水設備一樣壞掉。
這位女性上班族一路下樓時,還看到高樓層的幾個手扶弟旁,因為一場大雨,呸哩啪啦地漏水,兩兩並排的鐵製垃圾桶都接不完。
遠百在服務和經營的細節上,顯然需要努力。「我們的服務設想不夠周到。只考慮管理的方便,較少考慮消費者的需求,」徐荷芳承認:「日系百貨會在細節上用心,我們就讓人覺得有點粗枝大葉,需要時間改變。」
對於日系百貨的服務方式,遠百也不是照單全收。「我很反對電梯小姐,」徐荷芳說得直率:「日本人的民族性是一天到晚要鞠躬,中國人沒有這種。中國人的禮貌是由內心發出來的,不是從嘴巴裡。」
日系百貨對於售貨小姐「不坐下、不聊天、不吃東西」的要求,看在徐荷芳的眼裡,也有不盡合理的地方。「要售貨小姐像個機器人,不聊一下天、不點一下口紅,幹嘛呢?管理要人性一點,」神情總是顯得冷、傲的徐荷芳,說時帶了一點情緒。
對於日系百貨,徐荷芳有褒有貶,但她毫不遲疑地跟著日系百貨,走上「大型化」之路。有人質疑遠百經營大型百貨的能力,甚至認為,以遠百的形象和經驗而言,應該走社區型百貨的形態。但徐荷芳認為,遠百如果沒有朝著大型、連鎖發展,就會失去場佔有率。
徐荷芳承認:「店大,控制能力要好。」因此,遠百除了積極進行電腦化,也在人力的調整、訓練下工夫。
徐荷芳對內的作風強勢。兩年前徐荷芳一走馬上任,就將十三個分店的經理,按照表現、一一進行調動。其他包括經理、協理、副總經的高階人事調動,也是一波接著一波,一位遠百的主管說:「人數至少有七、八十個。」
另一位遠百的主管形容,徐荷芳賞罰分明,「不能容忍員工有吃大鍋飯的心態,沒有做事的主管是真的走路。」
徐荷芳十分重視和主管間的充分溝通。遠百一位高階主管形容,每次開會時,徐荷芳都會要求主管儘量表遠意見,如果透過討論形成共識,就必須徹底執行。
這位高階主管說,既然放手讓部門主管執行,徐荷芳最無法容忍的是,「執行不徹底或放後砲。」
第二代的籌碼與負擔
上海幫企業家第二代的身分,有助於徐荷芳在遠百的強勢領導。「創辦人是爸爸,董事長是哥哥,做起事來當然可以比專業經理人魄力,」一位百貨業人士指出。
在徐荷芳之前,遠百兩任的總經理都是專業經理人。第一任總經理柏舜如目前於美國達拉斯從事房地產生意,第二任總經理應鶴鳴則轉任遠東愛買的副董事長。
但上海幫企業家第二代的身分,也給予徐荷芳極大的壓力。「企業家第二代有一種看不到的壓力,老的人看你,部屬看你,而自己竹也必須behave(謹言慎行),不能飄、不能狂,」徐荷芳心有所感。
徐荷芳和徐旭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徐荷芳的母親是遠東集團創辦人徐有庠元配,雖然有兩個同母所生的兄弟:徐旭時、徐旭久,但他們都淡出家族事業,分別定居海外。只有徐荷芳獨當一面,擔任遠百總經理。
身在家族企業,對徐荷芳言,是籌碼,也是負擔。「家人同時是工作夥伴、上司,不但工成果要求得嚴格,自己也會給自己壓力,比在其他的企業做事還煎熬,」徐荷芳曾經向媒體形容。
和徐旭東一樣,徐荷芳也是工作狂。她一天看八份報紙,以及各種關於百貨、商品或經營實務的工具書,「休閒時也注意和百貨有關的事物,」徐荷芳提過。
零售業的利潤薄、工作時間長,徐荷芳笑說:「就是因為當年我們創辦人沒有看到人壽,只看到零售,所以我們必須一塊錢當十塊錢用,很辛苦。」
龍頭保衛戰,只是開始
常說自己「入錯行」的徐荷芳,其實也說:「如果沒有興趣,在這個行業,我也活不了這麼久。」
零售業是徐荷芳年輕時的興趣。徐荷芳是國立藝專美工科畢業,但每天就是畫設計圖的生活,她也覺得很無聯,加上本身對商業的興趣,就想到零售業。「零售業也好像比較能夠結合設計和商業,」徐荷芳認為。
為了興趣,徐荷芳不怕苦。徐荷芳說,早年在加拿大時,她第一次到百貨公司實習,就獨自在倉庫一枝一枝地盤點乾燥花到三更半夜,「在國外,沒有人管你是誰,」她說。
現在,零售業還是徐荷芳的興趣,但還加上更多的責任、使命。徐荷芳指出:「沒有人能夠回答台灣百貨業未來的發展。工廠都在變更為工商綜合區,遠百面對的是一個不太知道的競爭趨勢。未來的競爭,可能不是遠百、新光三越、太平洋崇光,而是某某購物中心、某某休閒育樂中心。百貨業勢必經歷另外一種競爭狀態。」
零售業的疆界愈來愈模糊。帶領遠百衝向一個全版圖零售集團的徐荷芳,不只面對百貨業的戰雲密布,也感受到整個零售業的強敵環伺。對徐荷芳而言,保住遠百在台灣百貨業的龍頭地位,真的只是一種「起碼」,往後,徐荷芳還有一連串的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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