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秀蓮迎戰黑金巨浪 — 選舉落幕　苦戰開始

三月十五日，呂秀蓮在全國矚目下，以空前的高票當選桃園縣第十二屆補選縣長。次日，她拒絕謝票，因為「謝票放鞭炮會製造更多垃圾，」她請縣民支持她做一位有創意的縣長，不要從俗違背了她競選時「淨化、美化、國際化」的政見。
　一如她過去擔任立法委員時堅持不跑紅白帖的特立獨行風格，過去二十年，呂秀蓮一直是政壇的異數。
　她的政治舞台一直在國際和中央政府，關心的焦點也以外交和人權為主。她的企圖心相當大，二年前，第一屆民選總統才開始推動，她就主動爭取代表民進黨參選副總統。而十八年前身為美麗島事件八位受難者的「光環」，更是她在人權外交，或國內參政時最大的資產。雖然桃園是她的故鄉，但自十八歲入台大後，她的人生歷程和價值觀，使她和政治風氣封閉落後的故鄉漸行漸遠。
　然而一起恐怖血腥的政治謀殺改變了她自己的從政規劃。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前縣長劉邦友連同七名無辜者慘死在縣長官邸，迄今抓不到兇手，桃園政壇人心惶惶。兇殺戾氣加上桃園原已惡名昭彰的黑金政治生態、垃圾轉運臭名，使得一百五十七萬縣民忍耐到了臨界點。
　人心望治的民氣，加上司法獨立辦案的一臂之力，在選前三天龜山農會選舉賄選案被檢察官約談，使得國民黨所有的樁腳不敢蠢動，於是原本對選情悲觀的呂秀蓮，竟以三十二萬多票創下民進黨罕見的壓倒性勝選。
　呂秀蓮的勝選對國內政壇投下極大的變數。一方面，民進黨因此首度超過國民黨，執政縣市人口總數首度超過全台五成，略贏國民黨兩個百分點，成為地方上實質最大的執政黨。
　另一方面，呂秀蓮清新的政壇形象，和決不敷衍地方派系人情的從政風格，也無疑地宣告台灣的政治潮流已逐漸走向較健全的民主體制。金牛、派系角頭今後出線代表國民黨角逐縣市首長的機會將大減。
　然而，呂秀蓮當選最重要的意義，在她能否貫徹競選諾言，淨化、美化更國際化桃園；使因垃圾、黑金而深感羞辱的桃園人，從現有的宗親派系主宰的落伍政治文化，脫胎換骨為像台北市正努力想達到，卻仍有很多阻礙的市民社會的理想。

反映了民怨的極點

　過去一年，全台灣第二大縣桃園，因為血腥骯髒，早成為地方自治史最醜陋的一頁。天災人禍，莫不是因腐敗的政治所起。從龜山山崩活埋了九人，蘆竹永興化工爆炸案六名義消殉職，到劉邦友、桃園市長李信宏分別因貪瀆被起訴或收押，以及三萬五千名存戶擠兌中壢農會，到五鄉鎮垃圾風暴長達半個月無法清理的民怨，最後以縣長官邸八條人命畫下慘絕人寰的句點。
　然而，從政二十年的呂秀蓮卻自詡是有寬宏視野的政治人物，無論從經濟成長的角度，或是從提升生活品質的前提來看，此地的百廢待舉，正是她最好的揮灑空間。何況台灣省政府住都局就因桃園既是國門所在，又是全台灣最新崛起的大都會區，每日五十萬流動人口已佔設籍人口的三分之一，決定將規劃成航空城。
　因此，民進黨不斷標榜的有品質的綠色執政更重要的檢驗指標，其實應該是桃園國際化的願景有無在呂秀蓮任內落實的可能。
　曾任新竹地檢署檢察官的桃園執業律師李盛賢，就高度期待呂秀蓮的國際化政見。「不論政壇的恩恩怨怨，三名候選人比較起來，還是呂秀蓮的國際化視野最廣，」曾是司法改革先鋒的一員，李盛賢以桃園人民的立場盼望。
呂秀蓮一向渴求國際級的政治舞台，難道以黑金聞名，垃圾惡臭遠播的桃園也是國際舞台嗎？
　一位曾擔任她國會助理的文化工作者指出，呂秀蓮知道哪裡是最能吸引眾人目光的權力舞台，何況劉邦友命案使台灣被國際間媒體視為「亞洲的西西里」，如她能扭轉乾坤，豈不是最好的舞台？
　由於她「天生權力細胞極為敏感，喜歡扮演強者，」這位助理指出，呂秀蓮律己甚嚴，當她專注一個特定議題，可以夜以繼日，助理都吃不消。這位助理因此在跟她一個會期後，就選擇出國留學。
　她的高知名度，能否保證她折衝協調的能力？她的女性朋友均說她勇敢、辦事能力強，過去的遭遇似乎可以佐證她的強悍和韌性。例如，她的眾多經歷中，最知名的莫過於在震驚國際的美麗島事件中被判刑十二年，服刑近六年。這位威權時代的異議分子，出獄後卻恢復得很快，不但沒有受難者情結，自我膨脹的以為整個社會都虧欠她，反而在美國調養三年，專心人權外交。一九八八年後，她復出政壇。九二年以第二高票當選桃園縣立法委員。

背起選民的十字架

　強悍的生命力使她活過兩次甲狀腺癌症的打擊，而她令人印象深刻卻也頗受爭議的「英雄情結」，則數十年如一日，使她一直在為弱勢團體爭取權益。巨蛋助選之夜，她沙啞的聲音反覆地說：「親愛的桃園鄉親，你們投一票給我，也等於把你們的苦難交給了我。呂秀蓮願意為你們背起十字架。」
　但是，因為她慣常以國際視野為關照的從政取向，政敵批評她經常變換議題。對手方力脩直指她，「是一個到處製造話題，卻做不到的女人。」例如，為加入聯合國而向各界募款，至今無法如願交給聯合國。
　新黨立法委員高惠宇也認為，民進黨的呂秀蓮、張旭成兩位外交大將，推動台灣重返聯合國，得到的收穫，「其實是他們個人政治聲望的累積，而不是國家真正的利益。因為此時國際上還沒有台灣可以重返聯合國的契機。」
　身為台灣新女性運動的拓荒者，就像十七歲就認識她的作家李昂所說：「她最大的缺點的就是好名。」但相識二十七年，比起其他反反覆覆的政客，李昂卻仍願意餓肚子幫她助選。
　這位企圖心強的新科縣長，從來不甘在任何一個舞台有平庸的表現。近年來，她爭取成為專業外交立委，更在立院擔任外交委員會召集人，不斷鼓吹台灣重返聯合國，積極向各界募款。

攻破南北輪政的神話

　呂秀蓮獨來獨往，卻能屢出奇招創造話題，原因是她用功精進於外交、法學的問題。然而，地方政治是以人際關係為基礎，身為政壇獨行俠，從未想到培養班底的知識份子，如何能和以利益結合的地方派系和平共處？
　另一方面，呂秀蓮在此次選舉，親身示範乾淨、政見取勝的競選風格，也帶來正面的示範作用。她那響亮、扎實的三化、四改革、五族共和的政見，強烈的打動佔桃園縣人口四三％的新住民的心，一舉攻破國民黨挑動族群矛盾的策略。
　選前，從吳伯雄開始，中央、地方的國民黨各輔選官員大喊，一定要維繫近半世紀的南北輪政，否則將重演閩客械鬥的悲劇。
　「你想桃園人可能這麼狹隘嗎？台南人陳水扁為什麼能當台北市長？國民黨的黃主文還不是以嘉義人當了桃園的立委？」本身是新竹人的立委彭紹瑾分析，國民黨的分化策略，其實只能訴求地方既得利益者的恐慌心理。
　呂秀蓮的大勝固然有多面向的政治訊息透露，但半世紀南北輪政的分贓式地方文化，卻已使各派系形成相當大的政治實力。他們掌握相當影響力，沒有他們支持，呂秀蓮不可能大勝。
　問題是，他們對呂秀蓮當縣長的期待是什麼？呂秀蓮做得到嗎？

已準備好落選感言

　三月十五日，當她以近十一萬票空前的領先，擊敗國民黨的候選人時，這位五十三歲的台灣新女性運動的元老，卻在喧鬧歡騰的慶功會上，開口第一句就是：「我今天原本準備的是落選感言。」
　呂秀蓮原先的悲觀，是因她意識到桃園政壇文化的惡質，和僅剩九個月任期內千頭萬緒的資源短絀問題，加上她一舉粉碎實施四十三年的南北輪政傳統，嚴重的威脅到既得利益，隨時可能面臨縣議會內派系代言人的反撲力量。
　大環境而言，全台第二大縣桃園千瘡百孔的環境生態，九千餘家工廠所在亟待產業升級的七個工業區，以及一百五十七萬人口渴望整潔安全的生活空間，在在急如星火。然而，整個桃園縣還籠罩在前縣長劉邦友命案的陰霾中，基層員警因為破案的壓力，被迫挨家挨戶放兇手電話錄音帶，查問線索。這樣惡劣的政治氛圍下，呂秀蓮卻獨排眾議願意挑戰這最棘手的九個月。
　人民唾棄黑金、垃圾的心聲，使地方派系在短時間內有跨三黨不可思議的空前大團結。但惡質的政治文化的根並未斬斷。惡根不除，文化沒改變，只是換人換黨做做看，「除非有很強的利益結合所有的派系，否則，很難，」在中壢眷村長大的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張茂桂分析。

利益惡鬥根難除

　險惡醜陋的政治現實，是呂秀蓮就職後的最大挑戰。集天時、地利、人和，空前高票當選後的呂秀蓮，背負著一百五十萬縣民的高度期望。
　呂秀蓮面對的最大阻力，還是以縣議會、農會、水利會、鄉公所為主的地方既得利益團體。雖然過去三年，桃園人口激增二成，使得原非世居桃園的人口已佔全縣四三％，但這近半數的新住民，「沒有透過社區集體動員參政，在政治影響力大不如派系，」張茂桂說，這也是桃園縣地方生態可以長期為宗親派系宰制的主因之一。
　面對台北知識份子遙遠卻無實際幫助的關切，呂秀蓮總是強調自己「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自負，絕對有自知之明，也曾對自己再三評估」。為了證明她希冀府會和諧的誠意，選後第三天，她甚至對所有跑縣府新聞的記者說，要對議會採低聲下氣的柔性訴求。看得出她要拿出漂亮成績單的決心，然而實際上的政治過程運作，可能證實呂秀蓮的理想知易行難。
　例如，劉邦友生前規劃的桃園十大建設，早已被炒成類似「超英趕美」式，誇大灌水的大利多消息，十三鄉鎮各地方角頭對土地開發的利益莫不高度期待。劉邦友意外死亡，平鎮市長莊玉光就曾感歎，十大建設只怕會「人亡政息」。莊玉光感歎的是，劉邦友應允的平鎮歌劇院，可能蓋不成了。

垃圾、黑金大考驗

　又如，圍繞國際機場的桃園航空城計劃，這個可以讓桃園脫胎換骨的大建設，卻因地方派系利益擺不平，而有中央版、地方版的差異。
　航空城以中正機場為圓心，半徑三十公里內的三百五十公頃土地的規劃內容，在在符合呂秀蓮的國際大都會的政見。但地方要的是隨著重大建設而來，自己或家族的土地附屬在計劃內，隨之而來，不勞而獲的利益。
這種過去因台灣普遍的財閥政治文化而形成的地方陋規，完全無法和呂秀蓮的從政理念契合。
　棘手的不只是任期短，地方政治派系多且霸道，已在縣議會形成龐大的制衡縣長的力量。
　更有縣政預算赤字，讓縣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呂秀蓮指出，四個月前，劉邦友死時，縣庫已短絀五十五億，整個八十六年度將有一百二十億的赤字，她一想起預算就壓力沈重。何況劉邦友生前為與議會修好，立下每名議員可以包下五百萬台幣（後又漲到八百萬）的小型工程款回饋選區，這種利益均霑的議會陋規，養壞了議員的胃口。
　整個桃園政壇根深柢固的黑金文化令人心寒。例如，桃園市長李信宏，楊梅鎮長宋明雄都因貪瀆而被檢方起訴，要求處以無期徒刑。更早前，前後兩任議會議長吳振寰、許振澐，更或因案被判刑或在逃，黑道治縣的惡名僅次於屏東。
　黑道之外，山雨欲來的垃圾風暴，更是她迫在眉睫的挑戰。垃圾是桃園的毒瘤，也是桃園功利短視的地方政客聯合製造出來的定時政治炸彈，呂秀蓮首當其衝，萬一處理不當，根本無法於九個月後再連任，遑論三化、四改革、五族共和等願景。
　三年前桃園就飽受垃圾之苦。每天三千兩百公噸的垃圾，桃園縣政府僅能處理五％，其餘九五％全部付諸垃圾轉運。惡名昭彰的垃圾轉運持續三年，花了納稅人七億四千萬，成為罪惡淵藪，產生所謂「垃圾蟑螂」，以轉運收費謀取牟利，例如去年中壢市的每日垃圾量比三年前少一○％，而垃圾轉運費卻多了二倍。
　單槍匹馬與為數眾多的地方派系纏鬥，呂秀蓮的九個月如何化險為夷，令人關切。「她的麻煩才開始，光是觀音鄉回填垃圾的大峽谷就夠棘手，桃園的環境已破壞到無以復加了！」一位環保記者為採訪，目睹過深達十五層樓的大峽谷，不免為她擔心。
　垃圾滿地的結果是人民對地方疏離，知識程度高的專業人士無法對桃園產生認同，形成過客心態，他們寧可到台北市消費。桃園的服務業因此難以升級。
　三軍總醫院總藥師武祥玲隨夫婿長庚醫學院講師黃博駿，在龜山鄉鬧區，開了一家耳鼻喉科診所。她童年時的桃園真是桃源，到處是可以跑跳的開放空間。現在小孩只能到麥當勞，除了人擠人的虎頭山公園外，就是污穢擁擠的文昌公園。整個大桃園市，竟然如此因陋就簡。「桃園人很有錢，卻過這種生活，」她感慨。
　桃園人的確富裕。根據八十四年主計處統計，桃園縣民平均可支配所得是首善之區台北市的七七％，但每人賦稅負擔卻幾乎和台北市民一樣。

燒好菜不怕廚房熱

　垃圾轉運衍生的貪污之外，公務員因循苟且的習性也是一大問題。龜山工業區的某樟腦工廠，經常排放毒氣污染附近社區，居民向環保署申訴，環保署轉到桃園縣環保局，從未前往處理取締。「因為劉邦友對不能賺錢的工作，沒有興趣，」桃園人、國大代表湯美娥指出。何況桃園的環保公害問題層出不窮，縣環保局疲於奔命後，早就放任地方派系抗爭，因此造成地方議員更大的影響力。
　呂秀蓮所面對的難題，「其實並非她所獨有，民進黨每一個在任的縣長都有過這難題，」台北市社會局長，呂秀蓮獄中受刑難友陳菊說，「何況她對我說，想要燒好菜，就不要怕廚房熱。」
　例如，前彰化縣長，省議員周清玉就是她的殷鑑。植樹節當晚，民進黨中央黨部菁英，齊集桃園巨蛋為呂秀蓮助選。一頭白髮的姚嘉文也是其一。回憶起妻子周清玉那四年受到議會杯葛，姚嘉文簡潔地說：「我們和他們文化不一樣，總歸一句，格格不入。」
　文化格格不入的第一號對象，是和她家族血緣緊密聯繫，龐大的呂氏宗親。
　二月底，選戰正殷，八十二歲的欣桃天然氣總經理簡欣哲破例不斷接見記者，大談昔日南北閩客械鬥而產生的南北輪政。同時不忘提起，他本人應稱呼呂秀蓮一聲姑婆，因為他的祖母是呂氏，和呂秀蓮的大哥呂傳勝同是傳字輩。
　他是南北輪政的八名起草人中碩果僅存的一位。這位桃園政壇的教父，禁不住吳伯雄請託又披掛為方力脩擔任競選總幹事。在桃園市鬧區辦公室，他對著電話痛罵天然氣同業公會的總幹事辦事不力。罵完後，又開始譴責許信良不該出爾反爾，挑戰南北輪政的倫理。
　家族宗親的力量和網路，無所不在。同樣要尊呂秀蓮一聲姑婆，蘆竹鄉五福村村長呂阿養就和簡欣哲立場迥異。農人出身，他認為桃園的生活品質大不如前。「桃園人如果再讓呂秀蓮落選，垃圾、黑金的問題就會是全台灣最羞恥，最無藥可醫的地方，」他說得激動。

最難演的角色

　生活品質早就是桃園人的奢望。道路狹窄，車輛激增，都市計劃粗糙，速成大樓突兀的出現在各鄉鎮。陳水扁下桃園助選八次，每一次都使交通癱瘓。
　台大社會系教授陳東升的「金權城市」研究指出，當土地變成重要的財富來源時，而主要的土地管制權又掌握在地方政府手上，地方派系所組成的土地開發集團只要動員原有的政治勢力，就可以輕易的攫取土地利益。同時，財團若要鬆動土地管制權來獲取利益，就必須和執政的地方派系、官員、在地民意代表結合，分享土地開發的利益。
　這種種不利的因素，已使地方政壇資深人士不敢樂觀。她那席捲桃園的空前高票，在經過九個月和派系的鬥法，能否重演？
　呂秀蓮的資歷多彩多姿，才女盛名自台大法學院時期就被公認。曾是行政院科長、作家、出版社負責人、女權運動領袖、政治異議分子、國會議員，甚至國策顧問，但從未有一個角色如此刻的桃園縣長這樣複雜而難扮演。
　然而，她的新挑戰——桃園，一直只是台北市西南側的一個高度污染的工業縣，專業人士匆匆進出國門，或是下鄉看工廠，桃園從來只是個路過的地方。呂秀蓮真能在短期內使受傷的國土變成文化大觀園，國際大都會，快樂新故鄉嗎？
　呂秀蓮的勝利令人喜，呂秀蓮的未來九個月令人憂。或許只有集全國之力，協助桃園轉型成現代化的市民社會，那時才算呂秀蓮真正的勝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