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總部下鄉熱 — 他們為什麼遠離都會

不躋身首善之都，就無法晉升一流企業？
　遠離資訊的發送中心、優秀人才募集不易、視野狹隘、市場淺盤……，企業的領導人很容易找到萬般理由，讓自己相信遠離台北的不智。
　但對鄉鎮企業來說，求才若渴的飢餓感，以及唯恐對市場反應遲鈍的焦躁與不安，是否仍像過去一樣困擾？
　鄉鎮企業勇於向城市說「不」。「地方（鄉鎮）企業充滿活力、精力充沛，」去年三月出版的日經商業週刊，曾如此形容散居日本各地的地方企業，並明確指出，受困於泡沫經濟的東京大企業，近年持續喪失吸引力，人才正快速地回流至地方。
　日經商業週刊以數字來證明地方企業的活力。在日本新的上市、上櫃公司中，總部不設在東京、大阪的企業比例年年增高。這個比例在一九九一年首次超過半數，並在九四年達到五三．三％（一百五十家新上市、上櫃公司中有八十家地方企業）的高峰（見表）。
　「高成長、高獲利的企業在地方為數不少，」日經商業週刊分析指出，企業要向社會大眾募集資金、公開發行股票，最基本的審查標準就是成長與獲利能力；而地方企業佔上市、上櫃公司比例的升高，代表地方企業的表現優於都市企業。
　目前日本的創業投資基金約投資了二千家未上市公司，其中泰半是地方企業。如果股票順利上市，「到公元二○○○年，地方企業的比率將達到六○％，」日本一吉證券經濟研究所的近藤一仁大膽預測。
　台灣的走向，正巧也與日本一致。

台灣吹起地方企業風

　十年前，台灣每年的新上市公司中，只有三成不到的比例是地方企業。但是隨著上市風潮的盛行，不但上市公司家數陡增，新上市公司的組合也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
　一九九○年的十九家新上市公司中，總公司設在台北市與高雄市以外的地方企業佔了十家，比例首次超過半數。這個比例在九二年一舉達到驚人的六七％（三十六家之中佔了二十四家），之後比例雖稍有下降，但仍維持在五成上下，與日本的趨勢極為相似。
　這個數字在上櫃公司中尤其明顯。若扣除金融、證券與投資顧問等服務業，去年底台灣的上櫃公司中，有接近八成是地方企業。
　是什麼原因讓企業遠都會、就地方？在企業擇木而棲的沙盤推演中，什麼是主要的考量？

地價墊高進駐門檻

　寸土寸金的都會土地造成企業寸步難行，尤其是台北市高昂的地價足以讓業者望而生畏，另覓運籌帷幄的基地。
　根據內政部最新公布的「台閩地區都市地價指數」，台北市信義區繼續蟬聯商業區以及工業區的雙料「地王」，其中商業區每坪地價高達二百六十八萬台幣、工業區則為每坪五十九萬。反觀工業地價最低的花蓮縣鳳林鎮，每坪僅一千八百餘元，兩者相差三百三十倍。
　「降低成本，是設廠時最大的考量，」去年四月正式掛牌上市的錸德科技董事長葉進泰表示。
　七年前為台灣做出第一片國產CD的錸德科技，總公司設在新竹縣湖口鄉的新竹工業區。雖然具備進駐新竹科學園區的資格，錸德卻執意自行購地，在自己的土地上長久附著、創造利潤。
　六十九歲的葉進泰回憶八年前創立錸德時，正逢土地飆漲的高峰，「而這裡一坪才一萬八，不到鄉下根本無法降低成本，」土地的價差，至今仍深烙在這名老而彌堅的創業家腦裡。
　總部由中央「遷徙」地方，也成了大企業抖落贅肉、精鍊體質的工具。
　前年十月，裕隆揮出改革的大刀，毅然將分散的台北辦公室、台北新店廠以及桃園工程中心，全數集中到百餘公里外的苗栗三義廠區，將企業機能四合一。裕隆改革幅度之大非但令企業界側目，改革成效更成為各方屏息靜觀的焦點。
　「廠辦合一的成效？這從新車的上市就可看出，」裕隆協理劉一震不假思索地列舉了去年推出的Cefiro 2.0與3.0大型轎車，以及標榜「新舒適工學」的Sentra CE房車，說明產品開發的快速。
　去年一年，裕隆就賣了超過二萬五千輛的Cefiro。為滿足應接不暇的訂單，月產能從一千二百輛提升到三千輛，在冰冷的車市中一枝獨秀。
　截至去年底的數字顯示，廠辦合一的第一年，裕隆就走出連續三年虧損的窘境，以及被降為第二類股的陰霾，去年稅前盈餘一二．三億台幣。
　組織減肥、增加溝通、加強決策速度與內部凝聚，也隨著總部由北南徙而一一展現。協理劉一震表示，廠辦合一後裕隆人員精簡了一五％，營業額卻成長了二六％。
　部門間的溝通頻率與速度也有了新風貌。「以前開會要等兩個鐘頭，現在三分鐘就全員到齊，」裕隆業務部經理吳新發表示，歧見可藉由即時的對話而化解，無障礙的溝通空間修補了原本疏離的共識。雖身為上市公司的業務經理，吳新發的名片上少了台北的連絡處，只留著苗栗三義的地址與電話。
　「大家生活在一起，見了面能談什麼？就是談改善，」雖然家住桃園，劉一震還是與住台北的同事一樣，每週才回家一次。

接近市場創巧思

　除了降低購地與溝通的成本，企業也可能因定位（positioning）的策略性考量而擇地方、避中央，利用地方才能提供的特殊環境，以孕育本身的競爭力。
　以日本企業為例，總公司在二十年前從大阪遷移到東北部仙台的大山企業，是日本最大的家庭塑膠用品製造商，產品包括衣物收納箱、塑膠花盆以及旅行袋。光靠生產這些日常生活中毫不起眼的塑膠用品，大山企業的營業額竟然在過去的十年內激增二十二倍，一九九五年的總營收高達四五六．六億日圓（相當於一一四億台幣）。
　什麼力量讓大山企業脫離日本泡沫經濟的重重圍困，成長空間仍遊刃有餘？說穿了，不外是強大的新產品開發能力使然。
　僅九五年一年的時間，大山企業的新產品就高達一千二百件，產品種類也累計高達四千種。舉凡塑膠製的寵物專用小屋等暢銷商品，都出自大山的設計手筆。但究竟大山讓競爭對手遠遠不及的設計能力由何而來？
　「如果待在都心的辦公大樓裡，根本無法設計新產品，」社長大山健太郎向日本媒體透露。大山健太郎在腦海裡清晰勾勒出的核心客戶影像，是擁有透天厝與庭院的家庭，而不是大都會裡的公寓住戶。他認為，東京、大阪已脫離了商戰的主戰圈。
　為了接近客戶而將總公司遷到地方的舉動，使得大山的產品總是滿具生活巧思、永遠快對手一步。
　「看似充滿矛盾，上班時間要提醒自己不是製造商，而是生活者；在家裡反而要提醒自己是一名設計者，隨時撿拾創意，」商品開發部經理中島敏強調，大山絕不錯失任何便利生活用品的開發契機。

轉地方資源為企業特色

　活用地方富藏的資源，並將之轉換成本身的競爭利器，也能成為地方企業的成功利基。
　雲氣氤氳、群山層巒疊嶂的宜蘭縣冬山鄉。從巍峨的中央山脈支系匯集而下的甘泉清流，一分為二掛新寮與舊寮瀑布，接而潛伏地底，湧出地面後與武荖溪交匯而成冬山河。
　這股甘泉也成為當地企業——杏輝藥品競爭力的泉源。「我們用的水就是冬山河的源頭，」總公司位於宜蘭縣冬山鄉的杏輝藥品董事長李志文說。
　去年甫獲得第五屆中小企業磐石獎的杏輝，主要生產軟膏、膠囊，以及眼藥水、隱形眼鏡保養品等液劑，去年營業額為四．一億台幣，預計今年可達五．七億。
　「經營藥廠，水很要緊。在受污染的環境裡如何做高品質的藥？」高雄醫學院畢業的李志文，略微提高聲調嚴肅地反問。
　為了生產高品質的各式藥劑，必須先取得優良的水，經過一道道過濾電解質與礦物質的手續，淨化為不含雜質與細菌的純水之後才能使用。
　宜蘭清新潔淨的水與空氣，不但是宜蘭人的驕傲，也讓對環境品質要求嚴苛的醫藥、生物科技工業，有望在此附著生根。目前杏輝因水質不佳導致成品不合格的比率幾乎等於零，遠離北部塵囂的生產環境，替杏輝在品質競爭上打穩了地基。
　至於生產CD的錸德科技，立足新竹湖口所能採擷的最大資源，不是物而是人。
　「在這裡可以分享科學城的環境，」錸德研發副總經理劉榮隆指出。曾在工研院機械所工作逾十一年的劉榮隆，是台灣第一批開拓CD製程技術的尖兵，當年工研院的六名技術夥伴，有五人目前任職於錸德。家住新竹市的劉榮隆，開車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到達公司。

資訊科技提供助力

　但就在企業計劃享受地方的低地價、活用當地獨特的經營資源，進而做出逃離台北的打算前，「企業是否已做好內部與外部的資訊整合？」錸德科技執行副總經理張昭焚提醒。
　與外界連繫不足或成本過高，極可能成為地方企業的致命傷。張昭焚提醒總公司設在地方的企業，必須事先想好如何與各營業據點連繫？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取得外界資訊與市場變化？交通所需的時間成本是否划算？
　然而資訊與通信技術的突飛猛進，已經為企業「下鄉」打了強心劑；企業運用科技的能力，已漸漸模糊城鄉的地理距離。
　為了迅速攫取資訊，裕隆與廣告公司之間搭起了視訊會議系統，以利雙方同時傳送市場情報。除了商情的掌握，裕隆集團內各公司與總管理處之間，也計劃用視訊系統加強溝通，預計近期即可完成。
　代理銷售進口視訊會議設備的仲琦科技副理李正雄表示，台灣近來使用視訊會議的風氣愈來愈普遍，目前每套系統售價已降到台幣一百四十萬左右。
　超越地理障礙的即時溝通，已不再是地方企業的夢魘。
　為數眾多的科學園區電子、半導體大廠，已經使用視訊會議系統，全力爭取時間的競爭力。「產品設計、圖樣可以馬上與國外客戶面談，立刻做修改，速度絕對比別人快，」仲琦科技的李正雄說。
　現代的通訊設備，讓天涯若比鄰。總公司設在宜蘭的杏輝，則向電信局租用專線，在宜蘭只要撥內線就可以與台北的據點通話。「跟打電話給隔壁是一樣的，」杏輝董事長李志文同時表示，今年杏輝一定要完成視訊會議系統的架設，增強兩地的溝通機能。

做法靈活、組織更彈性

　日本地方企業的總公司與各地分公司間的組織溝通手法，更是值得台灣地方企業觀摩、學習。
　總部設在北海道札幌、從事軟體買賣業的山口公司，從十年前就開始實施「移動總公司制」。其具體做法是：每年有三到四次在東京或福岡成立臨時總公司，為期三到四天。在這段期間內，包括社長本身的所有幹部全數駐紮臨時總公司，與當地分公司的經營幹部做面對面的溝通。
　山口公司認為，移動總公司制是讓長年待在地方的總公司幹部，有機會親赴各地直接感受不同的工作環境，了解平日總部所遺漏的問題，再利用與當地幹部溝通的機會，迅速謀求解決。
　正因為沒有躋身首善之都，缺乏都市企業唾手可得的經營資源，地方企業才必須以更柔軟、更富彈性的思考與做法，面對永無止境的企業競爭。
　日本與台灣地方企業的萌芽發展，意味著當今企業在尋覓根據地之際，對於地價、資訊、勞動力、生活環境等條件的評量權衡，有了不一樣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