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經貿危機逼近？

揮別去年進出口暢旺的神采，台灣今年前三季的進出口表現黯然。
　去年，台灣的進出口同登八年來的新高峰。出口年增率二○％，進口年增率二○．四一％。
　今年台灣前十月的進出口，則同時由雲端跌落。截至今年十月份，出口年增率平均只有三．二％，進口年增率是負的二．七％。
　在這次起落的背後，其實隱藏著許多攸關未來經貿發展的危機。
　兩岸問題不盡然是罪魁禍首。「很多人把今年的出口不振，歸咎於兩岸問題，我不同意，」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郭文政認為。
　郭文政進一步分析，對中國大陸而言，該進口的還是要進口。畢竟台灣對大陸出口的，多是原料、機器設備、零組件，都是為了加工再出口，賺取外匯，「不進口，可能是因為可以向韓國或其他國家進口，」郭文政提出警訊。
　台灣產業面臨來自韓國、日本的競爭壓力，即使是冠軍產業也難倖免。
　以映像管為例，台灣中華映管和荷商在台的飛利浦，憑著靈活的機種設計、快速又有彈性的生產交貨，成功地佔有全球一半以上的市場。中華映管在十四吋的領域，甚至擁有全球三分之二佔有率。
　台灣的這個世界第一，面臨來自韓國的威脅。中華映管總經理林鎮源為文指出，韓國由於得到日系廠商初期的技術協助，近幾年來，不論在數量、品質，都逐漸趕上台灣。韓國推出十五吋、十七吋映像管的速度，甚至比台灣更快。
　連技術已經升級的日本，也擺下身段，和台灣、韓國同台競爭。郭文政指出，致力於十七吋、二十一吋產品開發的日本，現在也回頭生產十四吋、十五吋的映像管。
　現在，「只要一不小心，就是全面競爭，」郭文政形容，現在時興的不是「互補」的經貿。

前後夾擊

　對台灣而言，競爭的壓力，不只來自實力相當的對手，也來自東南亞、中國大陸等後進國家的急起直追。
　台灣和中國大陸產品在美國、日本市場的消長，正好見證後進國家的爆發力。和七年前相比，台灣目前在美國市場的佔有率，減少一五％，中國大陸則是增加一倍；台灣在日本市場的佔有率，雖然增加一七％，中國大陸卻是一一○％（表二、表三）。
　國際分工，雖然保住成本競爭的優勢，但同時也培養出潛在的對手。不只是台灣，即使是掌握產品、技術絕對優勢的日本，都不能免除其苦。
　日本著名的經濟專家大前研一在「異端者的時代」一書中清楚地描繪，「外國製的日本產品，正掐住日本企業的脖子。」在美國市場上，由日本本土製的日本產品和東南亞製的日本產品互相競爭，結果當然是價格便宜的東南亞製日本產品獲勝。
　「這些外國製的日本產品，更進一步逆向輸進日本，」大前研一指出。
　產業面對的是國際分工的兩難，國家則必須思考，當「競爭力」也無國界後，母國如何保有經濟實力？
　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全球競爭力調查主持人蓋瑞理教授就提出一個疑問：「企業開始以編制愈來愈小的總部，管理散布海外的不同據點。如果他們的主要活動不再留在國內，對於母國的經濟究竟還有什麼助益？」
　對台灣而言，不但競爭的壓力加大，產業過於集中單一市場、單一產品，也導致經貿風險的擴大，並且在今年前三季的進出口，顯露無疑。

榮枯看大陸？

　台灣的經貿愈來愈依賴中國大陸。截至今年十月份，台灣最大的出口對象雖然還是美國，香港和中國大陸其次。不過，以去年為例，台灣對美國的出口是成長八．三％，而對香港和中國大陸的出口，則是成長二三．六八％。
　台灣愈依賴中國大陸，整體的經貿發展，就愈容易受到中國大陸的政策掌控，譬如對台灣產業影響甚深的「宏觀調控」。
　中國大陸持續推動經濟改革之後，產生經濟過熱的現象。為了避免引發高度通貨膨脹、經濟失控，便於三年前實施「宏觀調控」，採取金融緊縮措施，為過熱的經濟降溫。
　影響所及，中國大陸許多國營企業，紛紛減少對外的採購，對台灣的石化、紡織、機械業，造成一定程度的衝擊。
　三年前，台灣機械業銷往中國大陸的比重是三分之一，今年三○％都不到，「宏觀調控是重要原因，」台灣區機器同業公會副總幹事王正青說。
　去年，中國大陸兩次大幅調降進口稅率，再加上美元升值的激化，王正青指出，許多業者把原本屬於今年的訂單，都搶先在去年底出口。
　過分依賴中國大陸的後遺症，或許歷歷可數，但對台灣的企業而言，中國大陸仍有擋不住的投資吸引力。
　避險工具較多的中大型企業，便沒有停下投資中國大陸的腳步。投審會的資料顯示，從去年到今年五月為止，台灣到中國大陸投資的廠商數目減少，但金額卻增加，中華經濟研究院在提交國貿局的報告中分析：這是因為多數以國際策略聯盟方式，投資中國大陸的中大型企業，還是持續投入大筆的資金。

骨牌效應

　中國大陸即將開放內銷市場（具有內銷配額限制的成衣、自行車除外），台灣的中大型企業一向擅長內銷生意，可以預期，不久之後所掀起的大陸投資熱潮，「普及度、強度，恐怕都是歷來之最，」中經院預測。
　台灣不僅出口集中中國大陸，也偏重亞洲市場。台灣對亞洲出口的比重，超過五成。
　今年亞洲國家的出口成長率，普遍重挫。南韓出口成長率由去年的三二％，降為今年的四％；泰國由二四％降為八％；中國大陸則由二三％降為四％。
　亞洲國家的出口不振，也牽連台灣的表現。台灣對亞洲的出口成長率，由去年的二八％跌到四．三％。
　台灣和亞洲國家脣齒相依。按照經濟部國貿局的分析，亞洲國家投資、貿易的往來頻繁，在彼此高度依存的情況下，出口、經濟成長容易形成連鎖反應。
　經濟部國貿局的分析還指出，亞洲國家今年出口的全面衰退，一方面是由於泰國、南韓和中國大陸等國家，為了防止景氣過熱，相繼採取緊縮政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電腦、電子和半導體等產品的價格劇挫。
　「強烈依賴單一產業（電子）的結果，使得今年亞洲多國在半導體價格劇挫的影響下，出口、經濟成長都減緩。」最近的經濟學人週刊指出。
　以動態隨存記憶體（DRAM）為例，不到一年內，價格從每個十三美元，跌到兩美元不到，引起其他下游產品價格也下跌的骨牌效應。

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

　台灣也和其他亞洲國家一樣，幾乎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
　目前，台灣前五大的出口產品，依序是機電類、紡織類、金屬類、塑膠類和運輸類（表四），其中機電類的比重超過四七％。而機電類中，電子、資訊與通訊產品加總的出口比重，又佔五成以上。
　亞洲國家電子業的發展蓬勃。全球每十部個人電腦中，有八個的電路板、五個鍵盤是台灣製造的；全球四成的磁碟機來自新加坡；全球三分之一的個人電腦處理機，在馬來西亞組裝、測試。
　蓬勃的背後，卻存在著隱憂。經濟學人週刊提醒，亞洲國家競相發展電子業，不但導致供過於求，更糟的是，亞洲較貧窮的國家例如菲律賓，也搶搭電子業列車，將造成產能更加擴大，供需失調、價格破壞的情況，更形惡化。

出路=利基＋管理

　台灣有些電子業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改走快速成長的利基路線，例如生產筆記型電腦。
　由於筆記型電腦的生產技術複雜，獲利相對較高，並且每年銷售量都有三○％的成長，很多台灣業者現在專門替康t、IBM、蘋果、岱爾和惠普等，製造筆記型電腦。
　今年電子業的業績普遍衰退，部份獲利不差的業者，就是靠著筆記型電腦穩住局面。
　筆記型電腦又為台灣掙到一個世界第一。今年台灣在筆記型電腦的出貨量，將達到三百八十四萬台，佔有全球三三％的市場。台灣擠下日本，成為全球第一大筆記型電腦生產基地。
　控制管理，也是台灣電子業另一項競爭的利器。以生產主機板起家的大眾電腦，重新定位自己是：「全球電子電腦的模組供應商，」大眾電腦經理李東翰說。
　大眾電腦要運用精準、熟練的管理，經營物流（logistic）中心。李東翰認為，這是電子業在技術升級速度，不如外移速度的情況下，根留台灣的一條出路。
　身為台灣產業的新龍頭，肩負台灣近半數的出口實績，電子業的確很拚，但台灣經貿發展，不能孤注一擲。遠在七年前，國策顧問趙耀東就提醒：「台灣經濟不要談一、二棵盆景，整個花圃才重要。」

革新靠學習

　紡織業也是台灣產業花圃上，另一棵舉足輕重的盆景。
　許多人認為，紡織業是夕陽產業，但整體紡織業的表現，一點也不「夕陽」。紡織業去年比同期成長一一％，出口金額將近一百五十六億美元，佔總出口一四％。今年紡織業的出口金額，和去年差沒幾許，仍是台灣第二大出口產業。
　台灣紡織業的活力，來自中、上游。除了下游成衣類衰退，上游化纖類去年的出口成長是二六％，中游的紗類成長二八％、布類成長一一％。
　配合上游發達的化纖業，中游的紗場、布廠救亡圖存的做法是，提升產品的附加價值。
　「過去生產的胚布，一碼的價格不到一美元；現在生產的成品布，一碼可以賣到四美元，甚至六、七美元，」大東紡織總經理陳修忠提到，三年前，成品布在大東紡織的產銷比例不過一五％，現在超過三○％。
　產品附加價值的提升，有賴人、組織的附加價值提升。因應小量多樣的生產方式，大東紡織不但革新製程、組織，「也革新企業文化、員工思維，」陳修忠說。
　革新靠學習。大東紡織成立三十九年，繼承父業的陳修忠，原本只懂得未經加工染整的胚布，直到五年前，他親自帶著員工，從「什麼是流行？」學起，進而了解色彩、材質、結構……。
　現在的陳修忠可以精確地分析，什麼是今年流行的綠，藏紅的流行是因為達賴喇嘛得到和平獎，天空藍是迎合環保的訴求。
　產品必須經過市場的考驗。要證明產品的附加價值夠高，就必須到夠挑剔的市場，接受考驗。目前大東紡織專做日本方面的生意。
　台灣的成品布極具競爭力。在亞洲，不但品質僅次於日本，下游的成衣廠即使到其他國家開枝散葉，生產高級一點的成衣，也非得進口台灣的成品布不可。因為高品質的成品布，需要高超的染整技術，「中國大陸、東南亞國家的染整都不行，」陳修忠指出。

向上游整合

　紡織業更上游的石化業，同樣深富競爭力。雖然身陷環保和經濟發展的弔詭，石化業還是奮力向前，其中尤以台塑六輕的開工，最具代表性。
　六輕對台塑的意義重大。六輕可以讓台塑得以向上整合到石化原料的層次，打破中油壟斷的局面。預定兩年後完工的六輕，將為台灣石化業增加四十五萬噸乙烯的基本原料。
　和紡織業一樣，石化業的出路，也在提升產品的附加價值。六輕一連串下游計劃中，將包括生產聚碳酸酯（PC）、PBA等台灣從未生產的工程塑膠、石化原料。以聚碳酸酯來說，每公噸的售價，大約是傳統泛用塑膠的四倍，經過加工的附加價值，高達五十八倍。
　石化業連續兩年的表現不振，就是受困於上游原料的不足。台灣目前乙烯的自給率只有三八％。即使前年和去年上半年，乙烯需求大增，台灣石化業不但上游賺不到錢，下游也備受打擊。「因為各國在乙烯供不應求的情況下，都是優先供應自己國內的下游，」李志村指出。
　企業有志難伸，固然情何以堪，但從工業台灣到環境台灣，本來就有很多拉扯、兩難。艾文．托佛勒在「新企業報告」的一段話，也值得思索：經濟上的成功已不再是個人致力追求的目標，同時也對企業的成長神話產生懷疑，特別強調資源的極限、公害的壓力、人口的增加等矛盾。
　不管是鍥而不捨的石化、紡織業，或是當紅的電子業，台灣產業都必須面對：潛在投資的不利因素、區域經濟興起的衝擊。這是台灣經貿拉長時間、放大格局後，重要的兩個挑戰。

投資跟著貿易

　美國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說，企業如果要在市場銷售，就必須到市場投資。沒有投資，就沒有銷售，「過去，投資總是跟著貿易活動，現在則是貿易活動跟著投資，」彼得．杜拉克強調。
　台灣對內、對外的投資條件，卻都處於相對的弱勢。
　儲蓄率一路下滑，使得台灣動員資金的實力大減。台灣的儲蓄率由十年前的三八．五二％，降為去年的二五．三四％，不但不如韓國、新加坡，甚至低於日本（見表五）。
　台灣的投資率情況也不盡理想。台灣最近幾年的投資率都在二三％左右，韓國、新加坡則在三○％以上，連勞動成本奇高的日本，也有二八％。（表六）。
　外資對台灣的興趣，今年明顯滑落。華僑及外國人對台灣的投資，去年的年增率將近八○％，今年一到八月的年增率平均卻不到一四％（表七）。

競爭力重新洗牌

　區域經濟興起，則使各國的競爭力，進入重新洗牌的階段。
　同屬一個區域經濟體的國家，不只市場規模擴大，可以統籌運用的資源也增加，譬如勞動力，就會產生結構性的變化。
　大前研一大膽地預言：「未來十年，美國的薪資水準應該不會上揚，」因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實施後，一旦美國的勞工要求加薪，他們的工作就會馬上被加拿大人或墨西哥人取代。
　加拿大白領階級的勞動成本，比美國便宜三成；墨西哥的藍領階級，薪資水準只有美國的八分之一，大前研一指出，相對於日本，美國經營者掌握絕對有利的籌碼。
　現在的經貿複雜，牽一髮動全身。有人形容，就像亞馬遜河的蝴蝶鼓動翅膀，會影響芝加哥的天氣一樣，經常風雨過後，還找不出原因。
　台灣經貿隱藏的危機，並不像亞馬遜河的蝴蝶一樣，遙不可及、渺不可測，我們沒有理由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