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剛：行銷高手碰上經濟難題

企業出走、人事精簡、投資下降、工廠倒閉等不景氣的新聞幾乎每天見諸報章。「去年中小企業垮了三千多家，」一位中小企業老闆喪氣地說。政府單位每次公布有關景氣的數字，少有令人振奮的好消息，經建會主委江丙坤甚至以「外冷內也冷」來形容當前的經濟景象。就在這時候，原公平會主委王志剛被任命為經濟部長。
面對景氣低迷，很多人在注視這名歷年來首位學者出身的經濟部長，能給工商業帶來什麼生機？面對企業哀號連連的土地、勞工不足，以及國際產業不斷變動的壓力，王志剛有什麼對策？李登輝要求內閣半年內要有所表現，屆時他能交出什麼成績單？
事實上，許多人首先對於王志剛為何脫穎而出、成為台灣經濟領航人，充滿好奇。
今年五十四歲的王志剛，身材魁梧、濃眉大耳，這位行銷博士的公眾知名度雖然不高，在工商界卻頗負盛名。從十多年前在台大任教開始，王志剛就與業界保持密切接觸，教過台大企經班、政大企家班，在企業界累積了相當的人脈，大企業尤其對他具有好感。統一董事長高清愿就稱讚他是「很對工商界胃口」的經濟部長。
而企業界正是王志剛自我行銷的通路。「他是直接走總統府路線，」一位王志剛的政界朋友表示，王志剛與李登輝總統並沒有淵源，但他會利用企業界接近總統身邊的人，再跟層峰搭上線。其中，王志剛過去在台大的學生潤泰建設董事長尹衍樑，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一位高層政務官指出，尹衍樑介紹王志剛認識總統府辦公室主任蘇志誠，是王志剛被拔擢入閣的關鍵。

接下燙手山芋

王志剛被認為善於做關係、善於溝通，也很會行銷，但這些特長是不是確保他有能力應變眼前的經濟危機？台灣經濟景氣從去年以來的每下愈況，不免令人擔心，這可能使他榮登部長寶座的喜悅曇花一現。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今年第一季國內投資成長緩慢，固定資本形成毛額僅較上年同期成長三．八％，創民國八十年第一季以來最低紀錄。隨著投資意願不足，今年首季經濟成長率也受到影響而降為五．三％，跟預期差很多。
中華經濟研究院預測，今年經濟成長率預測值僅為五．九％，比去年的六．一％還要低，也將創下八十年以來首次跌破六％的紀錄。
王志剛的挑戰還不止於此，他一上任就接下核四停建、公營事業預算遭到立法院杯葛等燙手山芋，「這是雪上加霜，」前任經濟部長江丙坤同情地說。以公營事業預算為例，公營事業投資去年等於是零成長（成長○．六％），現在公營事業預算沒通過，就無法投資，這影響最大。
因此，就任才一個多月，王志剛有一股想要早點進入狀況的急迫感。他的行程每天滿檔，馬不停蹄地拜會立委、工商領袖，連假日也下鄉到麥寮視察六輕工地、聽取業界心聲。「他上任前五天，有四天開早餐會報，」一位資深經濟部官員說。
王志剛表現出積極協助業界的熱誠，也得到業界的回應。從不到部拜會的台塑董事長王永慶，也在七月下旬主動前往經濟部與王志剛握手言歡，給足王志剛面子。
李登輝一再催促的工業區開發、工商綜合區等，王志剛也都一一納入為現階段的工作重點，每週追蹤考核。王志剛並且承諾：二十件工商綜合區開發案將在四個月內動工、半年內協助企業取得工業區土地。
雖然還沒有可觀的作為，但王志剛全力投入工作的表現，立刻獲得李登輝的嘉許，最近在國民黨中常會還特別對他稱讚一番。

困境非關經濟

但是評論者卻指出，以往領航台灣經濟、制定產業政策的經濟部，未來所面臨最嚴重的挑戰，在於非關經濟的種種問題。
行政院長連戰在今年六月七日行政院記者會中宣布：「要以提高國家競爭力為革新的主軸，」並承諾將在公元二千年把台灣的競爭力提升到世界前五名。可是翻開瑞士國際管理學院（IMD）的競爭力調查結果，台灣遠落人後的指標，包括環保不夠、教師學生比例欠佳、內線交易缺乏規範等，都屬於非經濟因素。
江丙坤就曾經坦言指出，行政效率低落、黑金政治橫行、公權力不彰等，在在打擊投資者的信心。尤其是不合時宜的法令規章，包括土地、環保、勞工等法令，都需要鬆綁，但法令問題卻卡在立法院動彈不得。「不要說經濟部長，可能連行政院長也無能為力，」江丙坤說出未來經濟部面臨的窘境。
台塑董事長王永慶就頻頻抱怨受限於政府法令、政策，使得台塑集團所屬的亞太投資公司許多大型開發計劃進行得很不順暢。「愈做愈手軟，乾脆不要做算了，」同時擔任亞太投資公司董事長的王永慶感慨地想解散公司營運或縮小投資規模。
兩岸問題更是非經濟因素中的關鍵所在，「兩岸僵局打不開，投資就會出問題，」前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說：「這要高層解決，財經首長也無力回天。」

打破本位主義

非經濟因素雖然是王志剛嚴酷的挑戰，但有些問題並非無法化解。「就看他有多少說服力，使其他部會配合及立法院支持，」一位經濟學者表示，在解決非經濟問題上，溝通協調能力將是成敗關鍵。
因為各部會的本位主義，並不容易打破。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馬凱就舉外勞政策為例，每個有權發言的部會各有堅持：經濟部主張開放；經建會反對開放；勞委會立場尷尬，態度曖昧。
此外，行銷專家王志剛還具有一般官場人物所沒有的特長。
過去政府的政策行銷一直有很大的問題，有好的政策，就是無法讓民眾了解並且接受。馬凱認為，王志剛可以在這方面發揮他行銷的特長。力捷電腦董事長黃崇仁也認為，經濟部對自創品牌的促銷，例如台灣精品計劃，在這位行銷專家的推動下，相信會做得更好。
行銷本身就是維持一個動態的均衡，台大國際企業系教授吳青松表示：「溝通也是一種行銷。」過去王志剛在公平會時就充分發揮他行銷的特長。他在立法院廣結善緣，不僅國民黨立委，連反對黨立委他也加以拉攏。前公平會副主委廖義男表示，立委關心的議題，王志剛如果答覆不了，事後他會寫親筆函向立委報告處理的結果。當時的民進黨立委像陳水扁、謝長廷及彭百顯等，都很稱讚他。
行銷、溝通是否成功，關鍵往往在於關係建立與否。
王志剛的一位學生觀察，王志剛很善於經營人脈關係，即使對一位去職的官員，他也不會加以冷落。
當年王志剛在台大國貿系當系主任時，有一天在辦公室與朋友聊天，突然接到剛從十信案下台的徐立德打來的電話，跟王志剛訴了半天的苦。掛斷電話後，王志剛仍掛念著徐立德心情苦悶，於是辭退了朋友，趕去陪徐立德聊天。
一位跑公平會的記者認為，王志剛很會善用各種資源。公平會為企業經理級以上幹部所開設的公平法研習班，過去四年總共召開了九百場，王志剛自己就講了一百多場，這些上過他課的企業菁英就變成他拓展政界關係的網路。
因此，在郝柏村時代被任命為公平會主委，但靠著企業界的「推薦」，王志剛卻可以在李登輝時代攀上政治高峰，從一介學者變成部長。
但是，也有人指出，太著重跟企業界的關係，往往犧牲大眾的利益。

找碴機關與人為善

由王志剛一手籌設的公平會，負有防止企業聯合壟斷、獨佔等任務，原本被企業視為是個專門找碴的准司法機關，但王志剛卻能以他靈活的政治手腕與高明的行銷手法，把扮黑臉角色的「包青天」變成與人為善的「大企業之友」。
一位公平會訴願委員針對王志剛在公平會的表現提出批評，指王志剛主持下的公平會以辦「小」案為主要業務，對影響經濟秩序最嚴重的「大」案，並沒有多所著力，「只打蒼蠅，不打老虎。」
「蒼蠅、老虎很難劃分，蒼蠅常常傳染疾病，還是要打，」王志剛提出辯解：「把某公司大老闆抓去關三年，對整個投資意願會有很大的影響。公平會不是以關人為樂。」
王志剛曾將公平會角色自比為交通警察，不過這位警察似乎不太開人家罰單。過去曾有人檢舉市場規模愈來愈大的統一超商有獨佔市場之嫌，但公平會後來把超商、菜市場、百貨公司等都當做零售業，「分母一下變這麼大，當然就沒有獨佔問題，」一位參與公平會處理檢舉案的人士不平地說。
雖然王志剛被批評對大企業放水，事實上他也為公平交易法做了很好的推銷。公平法原來被企業界認為是勞基法後另一個影響投資意願的「惡法」，但高清愿、王又曾等工商領袖卻分別在各種場合，對公平會能夠順利推廣公平法，又不致造成工商界惶惶不安的執行方式，給予高度評價。
但是，公平會時期與企業的「親密」關係，在王志剛接任經濟部長後，是否會在環保與經濟發展的分寸平衡拿捏上造成困擾，將是一大挑戰。
從兩百人的公平會到二萬八千人的經濟部，王志剛好像從一家中小企業老闆變成大企業的董事長。經濟部主管的事務千縷萬端，上自產業政策的制定與推動，下至中小企業的扶持與發展，他要如何領導這麼龐大的組織？這又是另一個嚴重的挑戰。江丙坤指出，經濟部長要有很好的參謀協助。能否知人善任、分工授權，是王志剛成敗的關鍵。
然而改組後的經濟部，政務次長張昌邦也是新人，連次長級的團隊運作也必需從頭開始，使得原本一切都在摸索中的王志剛面臨更大的壓力。而且他不像當年的江丙坤，在升任經濟部長之前早已經有三年的政務次長歷練，後來出任部長時駕輕就熟。
王志剛不像過去技術官僚出身的經濟部長，他具有相當的政治敏感度。一位資深的經濟部官員記得：「開會時，部長最關心有什麼是可以請總統來剪綵的。」
過去的財經首長強調要有掌握大政方針的能力。很多經濟學者都同意，過去在尹仲容主導財經大計時，選定加工出口業為發展方向，因而得以創造經濟奇蹟。

行動的時代

「但現在不是規劃的時代，」台大商學所教授魏啟林認為，台灣經濟未來發展的大方向，已經被「振興經濟方案」、「亞太營運中心」等計劃涵蓋，現在是行動的時代。他相信，有溝通執行能力的王志剛，有足夠能力扮演好經濟部長的角色。
當年提拔王志剛的趙耀東，以敢做敢當出名，他曾說：「我這烏紗帽不是戴在頭上，是拿在手上的。」相較之下，王志剛又是另一種行事作風。
一位與王志剛熟識的經濟學者說：「王志剛比趙鐵頭穩健多了。他很周延、不會輕舉妄動，更不會為了理想而犧牲自己，這可以從他主持公平會時所表現的妥協性格看得出來。」
王志剛的自我解釋是，公平會不是以「關人為樂」，而是以建立次序為宗旨。
到底那種看法更貼切，或許要以這位新任經濟部長的未來成績來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