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餘開打新戰場

五月，永豐餘的領導人何壽川到美國看兒子，各事業部每天仍然收到何壽川厚厚一疊的傳真，指揮公司的運作。
以造紙起家、台灣第十八大企業集團永豐餘的風貌快速轉變，也面臨另一個關卡。
有四十七年歷史的永豐餘從造紙逐漸轉向文化、金融、服務、高科技產業，甚至跨足有線衛星頻道。
五月，永豐餘在四年內投下五十億元的元太科技，終於生產出第一個比日本大廠成本便宜、解析度也比較高的五寸薄膜液晶顯示器（TFT LCD)，預計在今年九月開始打入日本市場。
六月，永豐餘與永信製藥、工研院合作研究的抗癌藥物原料紅豆杉醇（TAXOL)，已經開發成功，未來將跨入全球一年約二百五十億元的紅豆杉醇市場。
七月，何壽川與TV Time時代衛視合作，成立探索國際公司，進軍電子媒體。從七月十七日起，開播美國公共電視及八大電影公司製作的親子教育節目。身為教改會委員的何壽川和太太張杏如（專注學齡前教育的信誼基金會執行長）都投入探索頻道的規劃。
「這不一定是賺錢的事業，但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台灣六十幾個頻道的差異非常小，也沒有為小孩子做的、可以讓大人和小孩一起看的親子節目，」何壽川說。
永豐餘集團不斷發新芽，欣欣向榮，但也面臨造紙本業處於「低獲利」的困境。去年為永豐餘集團貢獻營業額二百億的永豐餘造紙，資產報酬率是四．二％，比銀行定存還低，也比天下一千大製造業的平均資產報酬率七．二％低。
何壽川身上扛著近九千名員工的生計，以及整個集團要繼續成長的壓力，「高科技」成了他希望所繫。「在二十一世紀來臨之前，企業要有高度的成長，機會是來自於『新科技』，」何壽川說，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元太科技，「未來元太的營業額會超過本業」。
去年永豐餘集團的總營收突破五百億元（五一九億），比前年成長一三％，稅後純益是四十四億，最主要的獲利是兩個事業體--永豐餘造紙（十一億）、台北區中小企銀（二十八億）。何壽川為了再創永豐餘的另一波成長曲線，大膽跨入液晶產業。
液晶顯示器因為省電、無輻射、輕薄短小，被認為將來會取代厚重的映像管。除了運用在筆記型電腦外，也應用在攝錄放影機、手提式電視、投影機、數位照相機、汽車導航系統、娛樂用遊戲機等。液晶產業規模從九○到九五年成長了五倍，達兩千五百億台幣。
何壽川認為永豐餘最主要的價值是「資訊的載體」。永豐餘從生產平面的載體（紙）發展到數位化的載體（薄膜液晶顯示器），或是跨入有線衛星頻道，都是承載著人類資訊的傳遞。「整個集團是抓住載體變化的大趨勢發展，」何壽川認為在二十一世紀之前，已經看到一些很清楚的方向，尤其是數位化的傳播方式，是全球變化中最普遍的趨勢。
掙脫新舊產業的夾縫

不只是永豐餘在新舊產業的交替間，面對傳統工業的獲利下降的局面，台灣其他以紡織、塑膠、汽車等工業起家的企業集團也面臨相同的壓力，在本業投資報酬率下降的景況，急於投身前途看好的高科技產業。
今年天下一千大製造業，前十名的排名是歷年來變動最大的一年，高科技明星逐漸取代傳統產業巨人。前十名內，屬於高科技的宏及飛利浦第一次進入前十名，分別躍升為第五及第七名，傳統工業巨人台塑、國瑞、三陽都退居十名之外。
此外，以塑膠為主的南亞，投身興建晶圓廠。以紡織起家的台灣第四大企業集團新光，投資力晶半導體。以紡織、汽車製造起家的台灣第七大企業集團裕隆，在美國緊鑼密鼓的籌劃環球積體電路公司，加入晶圓代工的行列。以家電起家的台灣第二十二大企業集團東元，也加入日本信越主導的信越半導體。

專業的組合

從平面的媒體到數位化的載體，永豐餘定位清楚，但面對完全不同的核心技術，如何能確保在新領域成功？
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所長吳思華認為，傳統的企業集團進入高科技，如果是百分之百掌握資金，成功的關鍵在於「看人比看事業重要」，找到擁有核心技術的經營團隊，比看這個行業的獲利分析還重要。
吳思華觀察，現在企業集團的特質，已經從過去的「資本組合」，改成現在的「專業組合」。
就像永豐餘過去以資金投資台泥、台視、台北區中小企銀等事業，現在永豐餘跨足高科技，由於核心技術完全不同，用的方式是延攬專業人才。
永豐餘出資，提供一批專業人才實現夢想的機會。元太剛好結合一批在美國及台灣研究液晶顯示器的人，有電機、化學、化工、材料、光電、機械方面的專家。整個技術開發的過程，在團隊組成的一年內就生產出來。
「台灣有很多半導體的工程師，但是懂液晶產業的專業人才並不多，」一位工研院電子所的人表示，電子所十幾位懂薄膜液晶顯示器的人都到了元太。
投資者全力的支持，是留住擁有核心技術的專業人才的關鍵。「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元太資深協理吳炳昇感覺到何壽川的支持，「他曾經在電話中認真聽了我半個小時的抱怨後，馬上解決困難。」
曾經多次獲得中山科學獎的吳炳昇，從學術走向實務，一手建立起簇新的元太廠房，吳炳昇看著一排熠熠生輝的日光燈照著昂貴的機器迤邐而去，興味十足的向人介紹薄膜液晶顯示器的生產流程。
吳炳昇最近拒絕同樣做薄膜液晶顯示器的聯友（聯華電子的關係企業）挖角，因為「永豐餘有一種決心要做的魄力，而不是舊廠房改裝，」他說。
「投資元太，基本上要有一直幹下去的勇氣，」何壽川指出最近半導體產業景氣下降，但是他準備繼續擴建元太廠房，「這是我們繼續領先的機會。」
元太成立當初，同業一直質疑出資的老闆和做事的總經理是否能在變動極大的高科技，清楚的分工及協調，也關係著傳統產業以百分之百投資的方式進入高科技，是否能成功？
在產業特性完全不同的紙業和高科技，何壽川在管理上展現了彈性。
何壽川在紙業的管理風格比較像中國式管理的家長作風，經常將不滿意的意見直接告訴主管。「他很能授權，但是追蹤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他會隨時打電話和主管溝通，」一位永豐餘的事業部主管表示，有一種家長督促家庭成員的味道。

注重倫理與分際

在永豐餘三十幾年、負責最重要的紙及紙板事業部的老臣陳哲三，年輕時曾用摩托車載著何壽川到外面拜訪客戶。天天穿著白襯衫、藍長褲制服的陳哲三，年紀比何壽川大，對外發言卻十分注意分際，「在永豐餘，發言有一定的倫理，」陳哲三說。
走入位於新竹科學園區的元太科技新廠房，建築物的裡裡外外有著象徵永豐餘的紅與白，一逕的素白外表鑲紅邊。
相同的精神顏色，但是辦公室的氣氛完全不同，一樣努力的員工，只是一邊保守，有優秀的資深員工；一邊自由，除了總經理以外，員工都是四十歲以下，朝氣蓬勃。
相對於陳哲三，加入永豐餘四年多的元太科技的總經理李學能穿著吊帶褲、作風美式。辦公室內的研發工程師穿著牛仔褲，說話方式也比較直接。面對出資的老闆，李學能覺得「彼此的關係比較像Partner（合夥人）」。
何壽川領導元太的方式比較美式作風。元太的薪資結構與獎懲方式是比照科學園區的高科技產業。對於元太的經營團隊，何壽川全力支援，但也要求具體結果，等到技術研發成功，才開始分發股份，讓研發團隊從永豐餘「所屬員工」變成「事業夥伴」。
從小在花蓮鯉魚潭旁邊長大，北上就讀大同工學院、赴美求學、在美國史丹佛研究室從事液晶顯示器研究的李學能，加入元太三年後，因為產品開發成功，分得了元太的股權，從學者變成企業經營人。「你有貢獻，他分股份不小氣，但是他不喜歡沒有貢獻就想分股，」李學能說。
永豐餘從傳統產業踏入高科技，已走出成功的第一步，但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頭。
「元太的競爭優勢是研發技術強，但是最大的挑戰是量產，」工業局負責液晶產業的洪進雄指出，量產的挑戰是如何提高量率及降低生產成本。
一位專門研究永豐餘的外商證券分析師表示，在新舊產業的大變動間，永豐餘往多角化及國際化的方向是對的，但是都還沒嘗到具體的甜果，需要觀察，尤其是轉投資間的「相乘效果」不大，不像統一集團的上游食品及下游零售業有緊密的作用。
一位企業界的人士觀察，何壽川博學多聞，舉凡文化、教育、環保、企業經營、國際趨勢的掌握都很深入，也反映在多角化的涵蓋範圍非常廣泛。
「他每天都講新東西，受不了，」一位永豐餘的主管表示，除了要負責營業盈虧，還要花時間了解什麼是生物科技及數位化傳播，「否則他一問你，你什麼都不懂。」
何壽川從早上開會一直過了中午，經常忘了吃飯，他除了要為集團尋找新出路，更要面對造紙業獲利降低、又高度競爭的命運。

紙業的命運

去年造紙業因為國際漿料價格的大幅反轉，使得永豐餘造紙的稅後純益從前年的十七億降至去年的十一億元，比前年衰退三成五。
造紙業的景氣惡化一直延燒到今年的第一季。擠入全球紙業排名前一百名的永豐餘造紙持續虧損。從今年一至三月，營收比去年同期衰退二成，因此出售中聯信託持股獲利二億五千萬元，帳面仍是虧損二億元。
在紙業不景氣同時，原本一枝獨秀的永豐餘造紙也備感同業競爭的壓力。尤其是以工業用紙起家的正隆步步逼近永豐餘造紙。以國內市場而言，在天下一千大製造業的排名，永豐餘造紙位居三十一名，正隆也竄升到四十五名，在全球前一百大紙廠中，永豐餘造紙排名七十一，正隆以九十三名緊追在後。
一家國內最大進口紙廠商的負責人從數字和業界的觀察比較，就國際化方面，永豐餘造紙走得比正隆好，就國內市場面而言，「正隆的老闆鄭正雄的作風比較慓悍，要贏過永豐餘造紙的企圖心很強。」
以去年營業額二十二億元、永豐餘的子公司永豐紙業為例，開發一項新的產品是彩色發票（除了彩色印刷，還可以登廣告），進攻原來百分之百屬於台北市政府、台灣省政府的市場，拿下佔了四○％的市場佔有率。但是因為正隆加入競爭的行列，價格在兩年內跌了五○％，一年大概少了一億元的獲利。
從紙器加工廠起家的正隆，九個廠都已經通過ISO9000的認證，從工業用紙跨入文化用紙，最近又以春風面紙進入已經飽和的家庭用紙的市場。正隆總經理蔡東和說明，生產導向的正隆非常注重生產效率及數字管理（員工產值、每工時產量、每人銷售量獲利性），以「成本優勢」搶奪市場。
面對嚴酷的產業競爭，擔任六年造紙工會理事長的何壽川更考慮整體紙業的命運。「你覺得一直降價，客人就會一直買，最後了解的結果是，只要價格一直下跌，沒有一個人獲利，」何壽川接著說，反而是大家共同創造有利的環境，價格一旦平穩或上升時，大家都得到鼓勵。
以柔情面紙成功搶攻面紙市場的榮成紙業總經理鄭瑛彬表示：「要想想衛生紙、文化用紙、工業用紙的市場在哪裡？九○年代是行銷導向的年代，而不是生產導向的年代。」
永豐餘淬煉傳統紙業的體質，從生產導向逐漸轉向行銷導向，針對顧客不同的需求提供不同的服務。例如永豐紙業負責全台灣一年五百萬份的健保卡，健保局只要將名單給永豐紙業，從特殊紙的開發、印刷、名單的輸入、郵寄，完全由永豐紙業提供服務。
為促進本業的成長，永豐餘也積極向海外投資。永豐餘已經投資十億元在大陸，到明年六月為止，廣州紙器廠、江陰白紙廠、昆山紙器廠、廈門紙器廠就能全線運作，將會有兩位數以上的成長率。加上原有在印尼及泰國的投資，永豐餘的目標是深化亞洲的網路。

用感情經營事業

今年五十二歲的何壽川，接手永豐餘十四年，帶著集團內近九千名員工衝破五百億元的營收總額，但他也和以傳統產業起家的其他領導企業一樣，正在新舊產業的交替間，承受傳統產業獲利降低、高度競爭的沈重壓力，並且勇敢面對新局，迎向高科技及數位化傳播的時代。
「我一直反省從事的行業，有什麼核心技術是真的我學到了(earn)，我擁有了(own)，可以移轉到新的事業。這些東西都是給整個集團留下一些生機，這些都是需要耐心培養，」何壽川說。
有強烈文人特色的何壽川，今年送給朋友的月曆是宋朝范寬的谿山行旅圖（也是年初引起軒染大波的故宮三寶之一）。「他和太太連續好幾天到故宮看這幅畫，因為他在范寬的畫中，找到多年在經濟上一直沒有找回的東西─一種生命的尊嚴和品格，這種來自企業界的聲音非常動人，」東海大學美術系教授蔣勳說。
就像何壽川對企業的投入，不只是為了獲利率，「不要用數字經營事業，要用感情，」他常對著員工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