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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森 — 政治頑童為台北塑身

常常將帽子反戴、衣服綁在腰間,遠遠望去神似麥當勞叔叔的張景森,一入主台北市都市發展局就新聞不斷。從總統府廣場的空間解嚴,到迪化街的年貨大街活動,這位喜歡在報上甚至議會裡調侃議員的「政治頑童」,正大手筆地規劃著台北市的未來圖像。點子多、反應快、具顛覆性格的張景森,要如何把台北市這隻醜小鴨,變成一隻美麗的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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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主政一年多來,台北市貌已經開始變化。士林官邸、軍事營區、總統府前廣場等「禁地」,逐漸褪去神祕的面紗。一連串的改造計劃:造街、改造西門町、重慶南路書街、「中山南北路文化彩帶」規劃案等,一一出籠。
很多人以為主導這些改變的是台北市長陳水扁。其實不然。今年三十七歲的台北市都市發展局長張景森,沒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台北市的公共空間已經在他手中翻轉起來。已開始有人說這個學者出身的張景森是陳水扁的「幕後操手」。
「他點子多、反應快、創意無數、具顛覆性格,」台北市副祕書長單小琳形容張景森。
欣賞張景森的人覺得,他正悄悄在台北市用以往沒有人用的方法,做以前沒人敢做的事;批評他的人則認為,他只會「造夢作秀」、「成事不足」。
無論他最終的評價如何,台北市新的地貌已經在這個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下顎向外微突、前額髮型像「麥當勞叔叔」的「大操手」不時層出不窮的「怪招」下,起了大變化。
他改變台北市地貌的主要方式之一,是推動社區環境改造。有別於過去由官方一手主導的都市規劃做法,都發局鼓勵居民自行提出環境改造計劃,讓居民自己做主人。

我最討厭政治

「台北市的建設,本來就應面向社區,」台大城鄉所教授,也是張景森的老師夏鑄九說:「市府的決策開放,讓市民可以決定城市的發展,正是歐美的都市形態,也是草根民主的落實。」
事實上,張景森的爭議性,主要來自他花很大力氣在處理象徵政治的議題,例如總統府前廣場的規劃(首都核心區)等,雖然因而樹立了打破禁忌的鮮明形象,但國民黨議員認為他專找國民黨的碴:「意識形態掛帥,作政治秀,」陳學聖批評。
陳學聖舉具體的數字表示,張景森上任至今,棄土場、垃圾場的增加都是零。與市民生活品質息息相關,甚至已完成土地徵收的二十九處公園預定地,也無一處動工興建。「張景森好像在變魔術,一直在變來變去,」他說:「魔術就是一種障眼法,東西還在那裡,本質並沒有改變。」
但張景森對自己的作為也有一番辯解。「都市規劃因涉及法令與溝通,不可能立竿見影。」他說:「過去一年多只能把一團混亂的都市規劃慢慢釐清。」
他同時強調:「我完全沒有政治目的,」他表示,譬如收回士林官邸,只是基於都市空間與生活品質的考慮。「我最討厭政治,」他說:「因為一旦扯上政治就會被抹黑。」過去他所參與的社會運動,始終迴避政治介入。
可是從張景森早年組織「無住屋運動」露宿街頭的經驗看來,他的政治手腕並不如他自己宣稱的單純。
在這個超越政黨派系和意識形態,以無殼蝸牛自稱,抗議高房價的「蝸牛運動」中,張景森充分嶄露創意。與他同為「戰友」的林德福表示,在這之前的社運都很激情,但他為這個運動定下和平、幽默和理性的路線。以演街頭劇的嘲諷方式進行「抗爭」,揚棄傳統喊打喊衝的街頭運動。因此無住屋嘉年華會式的的社運模式,贏得社會上無數有屋者的支持,也成了至今台北許多社運的延續基調。
當時只想「丟掉政治包袱來從事社會改革」的張景森,成功地以很不政治的創意和突破性,把「無殼蝸牛」炒作成輿論的焦點。

頑童對上議會

就像無住屋運動的創新模式,張景森領導下的都發局一點也不墨守成規。都發局所做的規劃案,多半有一個令人目眩心動、琅琅上口的名稱。例如「文化彩帶」、「首都核心」等。
但更多人關心的是台北可不可能改變?在張景森膽大的作為下,台北會被「顛覆」成什麼樣子?會變得更好或更壞?
雖然貴為局長,但帽子經常反戴、衣服綁在腰際的張景森,「有頑童的個性,」一位市府高級官員說。
多年前還在台大城鄉所就讀的張景森,邀請淡江建築系副教授陳志梧到雲林斗南文安國小參觀。他正經八百地指了指一間教室的一個前排座位說:有一個「偉人」,小時候就坐在這裡。他口中那個了不起的人,編織了一個「偉大」的夢,希望有一天,把台北變成具有京都的細緻、巴黎的優雅、香港的活力、倫敦的效率及新加坡的秩序的迷人城市。以「偉人」自期的張景森正努力地築夢。
要想美夢成真,在民主法治時代必須透過民意機構的配合。但初入政界,張景森並不擅長與議會折衝協調,一位批評者指出。
去年台北市交通、財政局長因雙重國籍去職時,張景森不但以請假方式未出席議會的施政總質詢,並且投書中國時報批評議會的舉措,被外界認為「護主心切」,刻意轉移事件焦點,從此埋下與議會衝突的導火線。
國民黨與新黨議員相當反感張景森過重的政治角色。但面對他的機伶達變,卻常常討不到便宜。
在雙重國籍事件發生時,張景森放話指交通、財政二位局長是被一群「耍嘴皮子」的人趕下台。甚至指議員講話如同「放屁」。事後新黨議員群起而攻,他卻頑皮地表示:「我不應該說『放屁』,而應說『排氣』才對。」令這些磨刀霍霍的議員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但張景森一點也不在意。「議會是政策辯論、溝通的場所,所以我不做媚俗的政客,儘說討好的話,」他說。

喜歡打擦邊球

嘴巴雖然利得像刀子,但「張景森高超的謀略,使他很清楚如何以軟硬兼施達到政治目的,」一位張景森多年好友說。
在第一會期,府會交惡劇烈,張景森當然是議會列名的「黑名單」之一。所有反對黨議員準備「痛宰」都發局預算,一雪前恥。沒想到張景森一改硬碰硬的強勢作風,轉而低調以對。他先是私下主動跟議員溝通,接著又親自策劃了十二份說帖,對每一筆預算的用途做詳細說明。最後贏得議員一致的支持,三億多元的發展局預算分文未刪,全數過關。
「博學、堅決,加上一副看起來誠懇的樣子,其實張景森是很具說服力的,」一位張景森的台大同事說。張景森很得意溝通結果所帶來的改變,「與我溝通過的議員,對我的印象就會改觀,」他自信滿滿地說。
在跟議會多次衝突過後,張景森開始了解政治生態,也漸漸適應從學者轉換成政治官員的角色,具體的表現,就是他對外放話減少,言行也明顯收斂,府會關係因而改善。可是不久前,他挑戰法令的「創舉」--把信義計劃區閒置空地,免費提供給新象做馬戲團表演,又使府會關係陷入緊張。
事實上,說張景森有政治手腕,毋寧說他追求創意。他常講一句話:「我尊重法規,但我尊重的方式是突破它。」他認為現在的人事、行政法規,根本不能適應時代需要。「現在只是腦袋變了,但身體沒變。」他說:「腦袋的命令無法達到手腳,意思是中間運作沒有效率。」在馬戲團事件中,他把衝撞法規的拿手好戲發揮到極致。
他表示,信義計劃區的空地已經閒置九年,損失的租金高達六十億元。「為何寧可荒廢而不加以利用?」他提高語氣說:「以入場券代替租金,做為招待老人、殘障團體之用,哪裡不對?」
但新黨市議員費鴻泰認為,張景森不按規矩的做法,有圖利他人之嫌。「否則公共安全審核出問題的表演場地,怎麼可能從申請到覆檢在一天之內完成,」他質疑說:「市府這麼有效率嗎?」
張景森這種喜歡打「擦邊球」,在法律邊緣游走的做法,其實反映出他行事的特質。「他做事一向帶有冒險性,」他的一位學生說,張景森認為有冒險的事產生的影響較大。
張景森喜歡冒險的個性,有一事可以證明。當年他讀建中時,為了刺激自己多讀書,而跟他一個讀嘉義高工的朋友打賭。賭他朋友高工念的書,他同時也要念。結果高中三年下來,他真的同時也把高工的書念完。

阿扁市長的大操手

前二年才從都市計劃處升格的都發局,是個一百五十人編制、一年三億多預算的「小」單位。張景森之所以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運作,關鍵就在於陳水扁的強力支持。「當前求新求變的政治大環境,阿扁市長非常清楚他需要一位善於造勢、創意無數、可以滿足他有形的『政治表演』的『操手』,」一位媒體高層人士表示,張景森無疑就是這樣的人選。
張景森開始跟陳水扁合作,是在前年的台北市長選舉時,當時他結合了一百二十三位學者專家,提出「台北市政白皮書」,做為陳水扁的政見。選戰結束後,他原先推薦的都發局長人選因故無法回台。陳水扁轉而力邀他「下海」。但雙方約定以一年為限。「不是我想來當官,我是最討厭官僚的人,」張景森說。
很多張景森的朋友很難想像,這位在學校時候長髮披肩、桀驁不馴,把自己定位為「專業上的激進改革者」的學者,最後竟走入他過去所強烈批判的體制內。
「做為當前紅得發紫的阿扁屬下,張景森很清楚如何當一個稱職的『轎夫』,」一位國民黨議員說。譬如春節前,都發展局在促銷迪化街年貨的造勢活動中,他提出邀請李登輝夫人曾文惠女士來買年貨的點子,而掀起高潮。雖然他解釋這只是文化、歷史活動,與政治無關,但他藉此拉近陳水扁與李登輝的企圖,至為明顯。
在陳水扁的倚重下,張景森愈幹愈起勁,他們之間的一年之約也成了過往雲煙。從小立志當老師的張景森,已經沒有再回學校教書的打算。「我認為台北還有機會改變,」他解釋。

學者?官僚?

以往台北市的都市規劃一向是執行中央政府既定的政策,但在民進黨執政後,開始新的做法。讓一心想把台北變成國際都市的張景森有了築夢的機會。
專門從事都市設計的日本象設計集團負責人左藤孝秋與張景森的看法不謀而合。他認為,台北市要躋身國際化都市,除了改善交通外,同時也要考慮都市空間、商業空間及住宅環境的整體景觀提升。他特別強調,所謂「景觀」,不只是視覺上的環境面貌而已。事實上,都市景觀必須有內涵才重要,建立市民對價值觀共識及歷史了解,尤其在計劃時應與眾多的市民共同思考。
張景森領導下的都發局,就是以台北國際化做為發展主軸。以凝聚台北市國際化的發展策略的「國際化策略圓桌會議」,正陸續展開。
都發局聘請的人行道改善總顧問華昌琳認為,張景森有一個新的都市規劃做法。例如針對變更商業區計劃,過去業者享有百分之百的利益,但都發局現在要求業者必須提出回餽金,做為老舊社區重建的經費。「他可以擺脫理論,切中重點與實際點,」她說。
但對張景森肯定有加的國民黨市議員陳進棋卻批評他設想不夠周全。「他很理想化,但不切實際。」從事建築業的陳進棋以台北市廣告招牌美化計劃為例表示,都發局只訂計劃內容,卻沒有罰則,形同具文。
這類對張景森的兩面評價,正凸顯他有理念但缺乏行政歷練的一面。這跟他過去的經歷有關。研究所畢業後,他就一直待在學校。除了教學研究,就是帶一組人做縣市綜合開發計劃,行政經驗對他而言,簡直是遙遠而又陌生的。
「他只負責出點子,所有事情都有研究助理幫他做得好好的,」他的學生說:「他本來就沒有要成就一件事的負擔。」
學界出身的台北市環保局長林俊義對學者與官員角色的差異,有很深的感觸。「學者只負責說,無須做feasibility study(可行性研究),也不必了解資源的多寡,」他說,但官員就不能這樣。

小單位扮龍頭

張景森所面臨的困境,其實是與市民直接相關,如社區改造、人行道改善等實質問題的解決,尚未落實。
夏鑄九表示,台北市的都市規劃是結構性的問題,並不是單靠某一個人就可以改變的。「但至少張景森在try,」前台北市都發局副局長,現任臺灣省建設廳副廳長陳威仁也相當肯定他勇於任事的工作態度。
在張景森「別的單位不做的事,就是都發局的事」的理念下,都發局經常撈過界,涉入其他局處的業務,引起不少反彈。結果都發局在很多需要整合的業務,常因其他單位不配合而停擺。例如迪化街的改造問題,就因工務局的不配合,至今懸盪。
雖然都發局已非昔日的「小處」,但在市府動輒十億、百億預算的工務單位看來,都發局只能算是「小單位」。不過張景森形容都發局就像市府的「腦袋」,一點也不小。他把都發局定位成「計劃領導預算」的龍頭角色。這種「小人玩大車」的作風,讓其他單位很眼紅。「我不怕越權,」張景森不在乎地說。
當年在台大城鄉研究所碩士班時,張景森因表現優異,被該所教授王鴻楷、夏鑄九等推薦,「破例」直接進博士班。畢業後,就留在臺大任教。
他大學念土木、研究所改學都市計劃、博士論文題目是有關都市計劃歷史,在台大教書時,又引進成長管理,現在又踏入政界。他似乎不斷在「超越自我」,一位張景森的部屬說。
「他所做的規劃,就是一直在顛覆自己的東西,」張景森一位同事表示,他做同一類案子,可以有兩種完全相反的方向。例如在幫宜蘭縣政府做綜合開發計劃時,他認為不能只針對土地部份,還應該把教育、交通、文化納進來。但後來做台南縣政府時,他卻又認為全部納進來會失去焦點,因此又回到只做土地的專業。「其中的原則,就是要進步,」一位與張景森極親近的人士說:「他是一個捨得丟掉過去的人。」
「他的成就感就是從開拓新領域而來的,」張景森一位學生說,他不是要把一個計劃做得很深入,而是開拓新領域,產生或提供另一個視野,讓別人跟進。
也因此,張景森被批評「喜新厭舊」、「做一半」。
張景森的善變,表現在工作上,就是希望立竿見影。「他喜歡做有顛覆效果的事,」都市改革組織祕書長黃麗玲表示,但需要時間經營的社區工作,他就顯得耐心不足。
原是弱勢團體代言人的張景森,現在反而變成弱勢團體交相批判的對象,原住民、同性戀團體,以及有些社區等,都不滿張景森未能照顧到他們的權益。
「從他們的角度,我永遠做不到一百分,」他激動地辯說:「我一個都發局長能把新公園變成同性戀公園嗎?」

把台北變天鵝

不過黃麗玲也肯定張景森為都發局帶來新氣象。「如果是以前的舊市府,台北市不可能有任何改變,」她說。
但一位都市計劃學者認為,看不出台北市將來整體性的方向,不知道台北市立基何處?如果是要推動市民主義,就需要充分的溝通協調,可是這牽涉到參與模式是否建立?規劃是否夠長遠?「這需要vision(願景)與氣度,」他說,可能是張景森的幕僚不足,尚未積極推動起來。
張景森改造下的台北,已經造成了政治、文化上的顛覆效果。問題是要把台北從「東亞醜小鴨」變成美麗的天鵝,需要的不只是顛覆的創意。台北的未來是不是夢,正考驗他是「魔術師」還是都市規劃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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