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清彥運轉民航新「氣象」

民航局專屬網球場內超過兩公尺高的鐵網，似乎隔絕了松山機場頻繁的飛機起落聲和車水馬龍，個頭不高、一身雪白的民航局長蔡清彥，心無旁鶩地接著迎面而來的黃球。他的神情嚴肅一如平常，偶爾浮現一抹淺笑。
蔡清彥學打網球不過一年，和他擔任民航局長的時間相當。但一年來民航局的動作，卻和場中一來一往的黃球一樣，令人目不暇給。
蔡清彥對內調整民航局的體質，對外則突檢航空公司的飛安狀況，繼瑞士、義大利航線開航後，最近他更負責極為敏感的台港、台澳航權談判。台灣急欲一圓的「亞太空運中心」夢，也在蔡清彥的業務管轄。
蔡清彥燃眉之急的工作是飛航安全，他的目標是把台灣目前近十倍於國際水平的飛安事故頻率，儘可能降到最低。在實踐亞太空運中心的大夢上，蔡清彥也企圖扮演發動機的角色。
蔡清彥的角色舉足輕重，給人的印象卻不深刻。有一陣子，蔡清彥幾乎天天上電視，但問起：「你知道蔡清彥嗎？」台灣電訊總經理周肇隆經過提醒，才想起他是誰。
蔡清彥不善於面對鏡頭。他的臉部、聲音沒有太多表情，遣詞用句雖然具體、精確，卻沒有精彩的譬喻。平和的蔡清彥連唱卡拉OK，都是挑音域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的歌曲。
客家人的樸實，也在他的身上顯露無遺。「一條浣熊圖案的領帶，他可以在一個禮拜內連打四天，」聯合報記者楊羽雯提到，連他身為律師的妻子，「開的車是一部舊的祥瑞，打球穿的是她女兒五年級時穿的球鞋。」
A型、天秤座的蔡清彥，五十歲以前的人生，依循著同一個軌道，固定而少有波瀾。現在，他則轉換軌道，駛向他有生以來最大的轉變和考驗。
一年前，擔任中央氣象局長的蔡清彥，放下經營三十年的氣象專長，在跌破眾人眼鏡的情況下，接掌問題盤根錯節、涉及三十種專業的民航局。年過五十的蔡清彥，為何中年轉行？
身為民航局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文人局長，蔡清彥如何轉化這個封閉、內視的組織？

行政長才受重視

台灣的飛航安全積弊已深，空運中心則是台灣跨入下一世紀，別無選擇的選擇，蔡清彥如何迎向這些超高難度的挑戰？
翻開蔡清彥的過去，專長似乎除了氣象，還是氣象。台大地理系氣象組畢業、美國猶他州立大學氣象博士、台大大氣科學系所主任、中央氣象局長，蔡清彥笑說自己：「連當兵都是氣象官。」
難怪當蔡清彥接掌民航局長時，媒體以「氣象先生管民航？」形容各方對此一人事安排的詫異。
「用人要有創意，不一定要依循原來的軌跡走。尤其是民航局，需要一個明顯的變化，」當初力邀蔡清彥出任民航局長的交通部長劉兆玄指出，「我要的民航局長，不是要他去開飛機。」「飛行不是必要條件，要有很強的學習能力，才是必要條件。」
在劉兆玄的眼裡，專攻氣象的蔡清彥，其實在擔任台大大氣科學系所主任時，便展現他在處理行政事務的學習能力。
當年劉兆玄在國科會副主委任內推動防災計劃，其中一個子計劃牽涉美國十餘個單位，並要商借美國商務部海洋大氣總署裝有氣象雷達的飛機。劉兆玄形容當時的情況：「到最後一分鐘，飛機能不能來都還不知道。」
直到典禮都要開始，才確認問題已經解決，飛機就停在日本琉球的那霸。劉兆玄說，蔡清彥在當中的協調、處理，給中外人士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強調：「蔡清彥是一個行政長才，雖然他不是很愛講話。」
沒有絕佳口才的蔡清彥，用以身作則，轉化民航局的組織氣氛。
上任初期，自己開車上下班的蔡清彥，最早六點多鐘便到辦公室，往往是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點才下班。目前，他仍習慣五點半下班後才開始看公文。有時應酬結束後，還回來辦公。
在十一月舉辦的「空運中心附加價值研討會」，與會的蔡清彥頭也不抬地寫筆記，會議結束的同時，負責主持會議的蔡清彥，馬上做成十點結論，翔實的濃縮整個會議的精髓。
在部屬眼中，蔡清彥「處事明快、邏輯清楚、記憶力好。」空運組長王德和提到，每次開會時，他會記住主管所做的報告事項，下次開會即進行進度追蹤。
對於工作、協調不力的主管，他會採取緊迫盯人，使得有些人大感吃力，甚至自動請退。
除了以身作則外，蔡清彥也積極建立制度。上任一年內，他已把民航局全體員工的職等、經歷、背景鍵入電腦檔案，建立人才資料庫。機要祕書王永壯表示，如果有職位出缺，即調出條件相符的名單候選。在調動之前還會明察暗訪或觀察一番，確認是否適才適所。

由氣象局到民航局

在氣象局時，蔡清彥就是以人力的調整，促使組織體質更新。藉著空軍和老一輩受日本教育的第一代氣象人員屆齡退休的機緣，蔡清彥不但讓氣象局的人力素質提升，年齡降低，並且建立數值天氣預報等系統，讓氣象局的作業能力，和國際水準同步。
期間有人批評蔡清彥，利用不重用、不聞問的做法，使部份員工提前辦理退休；對他不按年資調整人事、重用自己學生等，也迭有非議。但持肯定態度的人則說他，打破公務機關「論年資，不論能力」的格局。
不管外界的說法為何，蔡清彥改革氣象局的作為，的確是劉兆玄力邀他出任民航局長的另一個重要理由。
劉兆玄認為，民航局是一個民航和空軍雜處的環境，民航局長必須有經驗、有能力掌握這種狀況。「大家只想到蔡清彥是第一個非空軍出身的民航局長，卻沒有想到他是一個很成功的非空軍出身的氣象局長。」
以往的民航局長都是由空軍轉任，多數的人不是等著退休，就是希望轉任到航空公司擔任總經理、董事長。中央日報主跑民航局六年的記者謝蓉倩分析，過去的民航局長較沒有開創性，「只求不要出事。」

熟悉，會讓學習減緩

劉兆玄的力邀，是蔡清彥決定轉行的外在力量，惟恐「人在極度熟悉的環境，學習速度會減緩」，則是內在力量。
在考量要不要接任民航局長前，蔡清彥曾經徵詢過李國鼎的意見。李國鼎以自己為例鼓勵蔡清彥：「人生改行愈大、壓力愈大的時候，學習能力愈強、愈能激發潛力。」
蔡清彥的熱中學習，和他的人格特質有關。他的個性不是很強，對事沒有先入為主的看法，「能夠採納別人的意見，」華航董事長蔣洪彝說。因此，能夠由別人的經驗，學習許多。
再加上遺傳自母親的好奇心。出生在新竹縣橫山鄉橫山村、父親早逝的蔡清彥形容，自己的母親雖然已經七十五歲，但對於任何事情，即使是事不關己，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影響所及，蔡清彥遇事也要弄到了解透徹為止。
在台大時，為了引進數值天氣預測的模式，蔡清彥早在台灣的大型電腦還未普及時，經常抱著一盒打洞的電腦卡紙，由台大搭車到桃園龍潭的中山科學院。如果有一個指令出錯，他便抱著整盒的電腦卡紙回來修改，然後再抱去。如此反反覆覆，直到沒有問題為止。
為早日解決台灣的飛安問題，蔡清彥認真、積極的向外學習。他在民航局和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FAA）、澳洲民航局的經驗交流中，吸收不少第一手的民航專業知識。
「台灣的空運成長太快，一切都不足。不但飛行員、航管人員不足，場站也不足。真要達到國際水準，要十年的時間逐步改善，」蔡清彥說出台灣飛安問題的癥結。
以飛航安全為例，外國專家由機坪作業匆忙、起降次數太多等情形，便判定台灣各航空公司的航務、機務人員，甚至飛機，都負荷過重。
澳洲、德國的飛行員一天起降六次，有些國家是八次，「台灣的航程雖然短，但飛行員一天起降十二次到十四次，實在太多了。」蔡清彥強調，在台灣，飛行員的班表排得太緊了。
未來整個作業將慢下來。蔡清彥指出，各航空公司必須增加飛行員、維修人員、飛機，才能維持原有的航班。如果無力增加，應把額度讓出來。
負責整頓飛安的華航總經理傅俊璠說，蔡清彥「很進入狀況。」但也有航空公司的人反應，外國專家未必了解台灣的情況。
媒體，是蔡清彥藉以整頓飛安的另一股外力。
一些主跑民航局的資深記者常說，以前要進入民航局長辦公室，在門口就會被機要人員以「你約好了嗎？」為由，加以擋駕。
現在媒體記者一有事，即直奔民航局長辦公室，不是圍著蔡清彥要他回答，就是由蔡清彥指派業務負責人接受採訪，幾乎是有求必應。
對於飛安檢查結果、飛安事件，他也願意主動對外公布、說明。蔡清彥的觀念和劉兆玄是一樣的，劉兆玄說：「很多人在幫忙盯著飛安這件事，不只是民航局，也讓業者同樣感受壓力。」
蔡清彥另一個超高難度的挑戰是，各方都不看好的亞太空運中心。
協商範圍跨部會、跨中央與地方的空運中心，其實是在挑戰台灣整個行政體系，系統整合運作的能力。做為交通部的二級單位，民航局真能扮演發動機的角色？而且能動員整個行政體系？
蔡清彥並不認為台灣做不成亞太空運中心，「只有運量程度上的差別。」他分析，台灣有極具競爭力的地理條件，現在真正威脅到台灣的是香港和上海。澳門、韓國由於地理條件的限制，對台灣的威脅不大。他說，台灣要做亞太空運中心，當然不能不考慮兩岸直航的問題。
由於兩岸直航玆事體大，在民航局的權責範圍內，除了積極開拓航權之外，劉兆玄和蔡清彥不約而同地承認，機場的硬體建設，一定要想辦法快馬加鞭。民航局機場擴建處已經增加人手，允許聘請駐局顧問；蔡清彥也由局本部派專人，負責盯緊工程進度。
軟體方面，蔡清彥正運用個人的人脈積極協調關政司，以利通關自動化的落實。他認為被形容為地頭蛇的貨運站工會和桃勤工會，前者畢竟還是公務人員，問題比碼頭工人單純；後者在第二家地勤公司出現後，不提升競爭力也不行。
認真的蔡清彥，還有一份執著的樂觀。
不少人相信，如果交通部長真的換人，對蔡清彥的揮灑空間將有所影響。被多數人視為劉兆玄嫡系人馬的蔡清彥，在明年二月內閣改組後，會不會頓失最大的依靠？
蔡清彥自己倒不特別擔心，只說：「飛安、空運中心都是非做不可。」

中年拔劍兩茫茫？

蔡清彥不認為自己是民航局的改革英雄，甚至聽到用改革兩字，形容他在民航局的作為時，都會說：「這樣講太激烈了。」
推動改革，台大大氣科學系教授林和說，五十歲轉行的蔡清彥，就怕遇到「中年拔劍兩茫茫」的局面。也就是當他在前面廝殺時，回頭一看卻沒有援兵，「中階主管、基層員工沒有跟上來。」
天色漸暗，蔡清彥又埋首在公文、資料眾多的辦公桌或會議桌。辦公桌擺的是始終處理不完的民航事務，會議桌上則是他努力鑽研的航空氣象。他娓娓述說，台灣沒有航空氣象的專家，其實氣象和飛安事故的發生是有很大的關係……。
蔡清彥的學習不倦，讓人不禁要給他一次機會，也給台灣的飛航安全和亞太空運中心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