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風浪　台商迷航？

今年七月，全球第五大監視器廠商源興科技，派了一組人到上海考察。源興科技總經理溫生台聽取同事的簡報後，盤算著要在八月份做最後的定案，到底在上海的哪一處落腳設廠。源興科技計劃投資大約三億元台幣，蓋一座每月產量十萬台的廠房，後年開始生產，就可以趕上全世界旺盛的監視器市場需求。五年後，源興或許就擠入全球前三名的行列。
七月下旬，中共二次導彈演習，不僅讓台灣股市、房地產大跌，人心惶惶，更擾亂了溫生台的計劃。
「先將大陸投資緩下來，加速墨西哥建廠的計劃，」溫生台很焦急地說，源興在國際競爭的壓力下，資源有限，只能再等半年，就要決定是在大陸或者墨西哥設廠。
兩岸關係緊張的危機，許多台商和源興科技一樣，對赴大陸投資採取「觀望」的態度。
根據經濟部投審會的統計，八月份台商對大陸投資金額為十六億四千萬元，比七月份驟減七％，比去年同期則大幅減少六五％。
在大陸投資金額最多、高達三十三億元的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說，「大家都在等明年三月總統選舉後的情勢，中共抵制李總統，明年如果李總統當選，看看大陸有沒有強烈的反應再說。」
台海緊張使得大陸投資熱退燒，本期天下雜誌調查台灣企業認為當前最應該優先處理的問題是「改善兩岸關係」。其中有二五％的企業準備未來三年到大陸首次投資或擴張現有投資，比二年前天下相同性質調查的四一％降低許多。
全球第一大計算機製造商金寶電子原來要投資十億元台幣，後來決定暫停。金寶董事長許勝雄感慨地說，「企業雖然是無國界，但是有祖國，大陸用軍事行動恐嚇台灣，我們何必把熱臉貼冷屁股。」

經營環境改變

台商投資趨緩，除了考慮政治風險，更在乎的是經濟利益。大陸最近實施新勞動法，加強課徵進口增值稅，都降低台商對大陸投資的興趣。
大陸在今年五月實施新勞動法，將工時減少為一週五天，以及加班費用規定的改變，使得人事成本上升。以生產小家電產品，廈門第一大出口企業的燦坤企業為例，今年的人事成本比去年高出七成。
大陸也開始縮減出口退稅率，由於財政困難，一九九五年出口退稅預算不足以支應，從今年七月開始，對工業產品退稅率一七％，對農業產品退稅率一三％，一律縮減三％。
加上大陸法令改變，優惠一直減少，燦坤去年外銷留抵稅不能退還，造成二千一百萬元台幣的損失。燦坤企業董事長吳燦坤表示，「現在要進入大陸的中小企業，生存空間很小，沒有一些跨國管理的能力，要在大陸賺錢不容易。」
隨著大陸經營成本上漲，許多廠商準備轉進東南亞。根據經濟部投審會的統計，今年一至六月，台商赴東南亞五國投資的金額大約四十九億元台幣，比去年同期成長二○○％，也相當於同時間台商到大陸投資總額的三分之一。「以前沒有那麼好的越南、東歐、墨西哥，現在好賺錢的地方太多，不一定要大陸，」吳燦坤說。
燦坤實業在一九八八年到大陸發展，營業額從九十億美元到今天六百六十億美元，成長了七倍。「但是如果一九九五年再『玩』一次，就不會成功，因為環境變化很厲害，」吳燦坤指出，最重要的是不斷提升本身的競爭力，才不會被大陸淘汰。
面對大陸的高風險，許多台商仍然勇往直前，尤其是著眼於大陸內銷市場的企業。例如，統一企業希望藉著人口多出台灣六十倍的大陸市場，成為世界第一的食品公司。九月十八日，經濟部剛通過統一實業到大陸投資六億五千元，生產馬口鐵產品的申請案。高清愿面對政治風險的情勢，不改商人冒險的天性說，「你要這樣驚，永遠沒有機會，你要等什麼時候才會安全？」
一位企業主則挑明了說，「你沒辦法忽視那塊市場，你不把它當回事，事實就在那裡。」
台商走險兩岸政治夾縫中，為了企業生存，採取各種避險方法，有的利用第三地投資、有的分散市場、有的採取技術分工。

各逞所能

今年成立三十年的震旦集團一直代理國外的事務機器，同時生產辦公家具和計算機。曾經在外商銀行待過的董事廖國榮認為，要避免兩岸政治風險的最好方法是：「變成國際性的公司，而不是台商。」
震旦利用第三國投資的方式到大陸投資，設立兩家控股公司——「震旦百慕達」及「震旦英屬維京群島」，防備萬一發生事情，可以在一天之內移轉股票。未來震旦或者利用國際性投資銀行扮演信託關係，或者在發生風險時，找與該集團關係良好的日本大商社對調股票，都可以避險。
震旦最後的一條防線是「內部控制」——大陸投資不超過營業額的三分之一。震旦行面對兩岸政治的無常，極力爭取企業繼續茁壯的空間。「如果各種投資法律架構都不行了，一切血本無歸，我們的臨界點是三分之一，還可以回頭在台灣生存，」廖國榮語氣一高，興奮地又說：「如果沒有發生風險，預計在二千年，震旦行的營業額將衝上二百億元台幣的規模。」
震旦行未來五年內在大陸的投資金額是五十億元。要設立五萬六千坪的園區。一萬坪已經設電子廠，主要是生產計算機及打卡鐘，過一兩個月，和日本共榮株式會社合作的家具廠完成，就是中國大陸最大的家具廠。
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鍾琴擔心的說，「如果兩岸翻臉，台商只有往前走，撤資困難，回頭也難。」鍾琴建議台商不能以大陸為唯一的腹地，完全被套牢。
鍾琴分析台灣傳統產業成衣、鞋類都已經發生出口轉移的效果。台灣輸美、日市場佔有率節節敗退，輸給大陸（表一）。

保持自主性

根據中國統計年鑑，從一九九○到一九九四年底累計的投資額，台商實際投資金額已達八十三億美元，居外資投資的第二位，一共有二萬七千四百家廠商（表二）。
台灣最耀眼的明星產業——電子電器製造業，躍升為到大陸投資額最多的產業，從一九九一年到今年六月，一共投資七•七億美元（表三）。
相對於針織、成衣、鞋類外移到大陸的情形，這批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的企業，做法上比較靈活，以明電腦為例，一九九二年到蘇州設廠，投入一億多元台幣的資金，最主要是將大陸當做生產據點，台灣負責研發、接單、資金調度，利用兩岸分工的優勢，降低生產成本。
明電腦一方面進入大陸，一方面分散市場，在五年前已經在馬來西亞設廠，大陸只是純外銷的生產據點。
從國貿局對大陸經貿情勢的分析，台商在大陸投資以獨資的方式居多，而且多以外銷為主，外銷比例約六○％，高於其他國家的投資企業。
一家台灣資訊業的上市公司原來準備投資十億元台幣，打「正規戰」。這家資訊業的企業負責人表示：「沒想到兩岸突然間會變成這樣，上市公司不可能資源放在任何風吹草動的風險裡，原來正規軍的做法是獨資設廠，現在準備打游擊戰，用『來料加工』的方式進行小規模投資，萬一有事，包裹包一包就走了，」這家資訊業的負責人指出。
台商在政治風險與經濟利益中不斷擺盪、游移，無法衡量孰輕孰重，採取的策略和台灣移民社會的性格一樣，冒險犯難，看不見明年總統選舉後的情勢，也看不見兩岸情勢緩和的跡象。「但是除非我洗手不幹，企業就是要生存，」一位企業主說出商人搞不懂政治，只能往前走的無奈。
行政院大陸委員會主委蕭萬長表示，台商投資之前，要多考慮兩岸關係的不確定性。「台商要自我評估，政府就這方面來說，沒有辦法交涉、防範。除非兩岸關係導入穩健的關係，如果大陸不理性，完全超乎我們的預料，這是我們不能控制的，」蕭萬長坦承。
許多台商相信大陸的經濟開放不會走回頭路。「馴服大陸的方法，是讓它更加資本主義化，更開放，接受國際行為的法則，」明電腦總經理李焜耀認為台商對政治的事無能為力，「唯一的機會就是讓人民更富有。」
國家統一委員會諮詢委員廖光生則認為，「一個國家不可能為了經濟利益犧牲政治利益，這和公司投資者的看法是不一樣。」
廖光生分析，「因為許多外資的湧入，現在大陸中央對台商已不再那麼需要、重視台商。台商經濟地位已經下降，除非是為了政治上的考量。」
台灣對兩岸情勢的主控權愈來愈弱。記者問陸委會主委蕭萬長，台海緊張何時緩和，蕭萬長回答：「與其問我們，不如問他們。」
資深新聞工作者楊渡指出，以往，剛剛開放探親和大陸投資時，台灣還可以只根據中共對台政策的變化，預測台灣的未來。但隨著兩岸經濟關係的深入，台灣已經被迫受到中國大陸內部政治、經濟的影響。

過河卒子

中秋節剛過，北京台資企業協會理事長吳昌明回來參加海基會座談。
吳昌明坐在台北市忠孝東路的一家飯店咖啡廳內，近七十歲的他現在在北京經營一家飯店。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菸說，「兩面不是人，當初到大陸去，政府還沒核准，把我們當做叛徒，今天發生東海演習，回來台灣也被親人當成叛徒。」吳昌明似乎比台灣的民眾更感受到兩岸的壓力，「我在那裡，壓得喘不過氣，回來這裡參加海基會活動，我就要說真話，難道還要逢迎巴結。」
吳昌明建議台灣開放三通，為兩岸緩頰。但是陸委會委託蓋洛普的一份調查說明，民眾贊成兩岸無條件直航的比例只有六％，企業和民眾的意見仍有一段距離。吳昌明希望兩岸關係和緩，因為「即使大陸保證台商的利益，但是飯店的生意需要南來北往的人潮，誰會到危險地區做生意，」他說。
咖啡廳外的忠孝東路人潮川流不息，兩岸關係緊張似乎不影響東區時髦年青人的心情，反而是咖啡廳內的吳昌明臉色表情低沈。
吳昌明是政府沒核准前赴大陸經商的商人，做的是個人生意。現在新一批的投資人則是以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產業為多，企業的國際化能力強、自主性較高，但是每一個企業負責人也在思索大陸對企業發展的影響，卻又抓不住兩岸關係的變化。
以監視器為例，台灣監視器製造商的排名是明、飛利浦、源興。
源興科技總經理溫生台還沒到大陸投資，不必焦慮對大陸的投資是否血本無歸，但是溫生台依然擔心同業之間競爭態勢的變化。「現在明已經去大陸，我們還沒去，不知道未來是福是禍。」
兩岸緊張，台商在冒險中想著大陸市場的機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