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帶動兩岸新分工

「這是飛利浦在台成立三十年來，最大的一筆投資，也是最有效率的一次，僅一年的時間，遇到六個颱風，還能依計劃完成建廠！」在新落成的「大鵬廠」開幕典禮，全球第三大消費性電子廠——荷蘭飛利浦公司總裁丁默(Jan Timmer)，聲如宏鐘，驕傲地宣布。
那是去年十二月二十日的事，當天天氣陰霾，為了慶祝大鵬廠成立，一向沈寂的新竹科學園區，一反常日的冷清，只見鞭炮的硝煙瀰漫，舞龍舞獅，熱鬧滾滾。
飛利浦的投資金額高達九十三億台幣，且在一年內就完工，建廠速度之快，破了外商在台灣的紀錄。
外商近年來熱絡的投資行動，飛利浦只是代表之一。外商投資經過連續四年的衰退，去年否極泰來，突出的投資金額——比前年同期大幅成長三四％，使台灣彷彿成為外商的新寵(表一)。
外商曾是推動台灣經濟發展的功臣之一，然而，短短四年，投資意願一路下滑。僑外投資金額從民國七十九年的二十三億美元，陡降五成，到八十二年只剩十二億。
最近卻有令人意外的投資佳績。歲末年初，荷蘭的飛利浦、德國的拜耳、英國的卜內門（ＩＣＩ）、美國的杜邦，接連宣布在台灣的重大投資，扭轉了台灣的製造業投資意願不振的負面形象。

外商投資的策略

台灣的這一波外商投資熱，是跟隨亞太地區經濟崛起的大趨勢。亞太地區的經濟高速成長，已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
根據經濟合作發展組織（ＯＥＣＤ）統計，包括中國大陸、台灣、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韓國、香港等七個地區，過去三年的經濟成長率都在六％以上。但七國比較，台灣只領先香港。
儘管經濟成長率在東亞的競爭者中居倒數第二，然而外商仍然看上台灣的投資機會，主因是台灣的製造業仍有競爭優勢。
台灣製造業的競爭優勢，是建立在台灣目前有競爭力的投資環境。而此刻台灣的環境，又符合跨國企業投資的四大基本要素：
（一）市場需求：
跨國企業的經營決策，一向是顧客導向，接近市場是其主要的策略之一。目前，已敲定的投資，都以台灣的內需市場為主要考慮，無論飛利浦的映像管廠、卜內門的ＰＴＡ廠、拜耳的石化原料二異氰酸甲苯（ＴＤＩ）、杜邦和遠東合作的尼龍六六廠，都是看中「台灣的市場」。
（二）企業策略：
這些跨國企業的投資案，集中在石化、資訊工業，且產品為中上游原材料，或是關鍵零組件，是投資金額大、回收期長的資本、技術密集產業。台灣的投資風險小，外商以台灣為進入亞太市場的第一個試金石。
（三）台灣有富競爭力且完整的生產要素：
人才、資本、土地，台灣均具備，配合外商擁有專利的技術，成為完整的生產要素。
台灣三十年累積的製造業基礎，儘管近年來投資的成本提高，特別是土地和人力成本激增，但因為外商此刻提出的投資都屬資本密集工業，投資成功關鍵在技術的製程，台灣「在中上技術工業和人力資源豐沛，兩項優勢，的確在短期內不易被取代，」美商杜邦台灣公司總裁陳蔭楠說。
（四）台灣支援性的工業體系衛星工廠，多且完整:
拚速度，搶市場，是外商投資一致的動作。全球營業額最大的化工業美商杜邦，今年一月宣布，將與遠東集團合資二十七億台幣，興建尼龍六六廠。也是一年多就要建廠完成。
看好台灣市場，是外商主要考慮。「ＩＣＩ在台灣擴大投資，原因是市場在這裡，」英商卜內門公司英國籍的董事長陳德樂，以流利的中文表示。
卜內門原在台灣已有三十五萬噸產能，今年又斥資八十億台幣，籌建石化中間原料純對苯二甲酸（ＰＴＡ）的第二工廠。
台灣擁有世界最大的聚酯絲工業，下游強大的需求，培養出全球第二大的ＰＴＡ產量。根據工業局統計，台灣的聚酯絲佔世界市場三成，ＰＴＡ則有一八％的佔有率。
其實市場良機不只是外商緊追不捨，本土石化業的嗅覺更靈敏。以ＰＴＡ而言，國內目前有中美和、台化（台塑集團）、東展（東帝士集團）和卜內門四家，每一家都積極要擴大產能。市場最大的競爭者中美和公司，雖僅有一半的外商身分（由中油和美商Amoco合資成立），今年要提高三五％的投資。東展甚至要效法台塑的六輕，逆向整合，投資七輕，「要掌握上游原料，才能增加競爭力，」東展副總裁黃應龍說。

全世界都看好台灣

此刻全球經濟成長最快的亞太地區，使台灣在地利、人和的優勢之外，又增添了天時的助力。
「我們在台灣看，恨鐵不成鋼，好像政治上有黑道、財團，問題很嚴重，其實全世界都很看好台灣，」普訊創業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指出。他最近都把投資重點集中在台灣，把美國的計劃減少，因為「台灣的環境太好了，我們最近籌募十億的資金，一星期就達成了！」他興奮地說。
跨國企業選定台灣設立工廠，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投資策略。
進可攻，是指進軍大陸市場可以取道台灣。因為大中國地區是亞太的樞紐，十二億的人口，卻仍有兩位數字的經濟成長率；退可守，則是起碼可以維持台灣的市場。
台灣出口結構的改變，更是推動外商投資的助力。經濟部國貿局指出，資本、技術密集的重化工業，出口比重大幅增加，從七十五年佔出口貿易的三四％，躍升到八十三年的五四％，使外商能看到台灣市場的遠景。
現階段外商投資的方向，和台灣產業升級的方向一致，因此，「台灣的資本、技術密集產業的競爭力仍強，」經濟部工業局主管石化工業的科長王雅各說。

從代理延伸到投資

為此，更有外商擬從貿易代理的地位，延伸到製造業投資。德商拜耳二年前，就不斷拜訪經濟部工業局，提出金額高達八十九億台幣的投資案。
台灣的市場儘管看好，外商仍不能忘情大陸。為了追求投資的最大利益，外商紛紛進行「兩岸同時投資，產業分工」的策略。
台灣生產高單價的產品，大陸出口勞力密集、低單價的產品，不只是台灣產官學各界的理想「兩岸分工」模式，也是外商的投資策略。
例如：飛利浦是全球映像管的領導廠商，最尖端的二十一吋映像管已可量產，但目前仍在荷蘭生產，台灣則生產十四吋、十五吋、十七吋三種規格。一旦十四吋映像管轉移到大陸生產，十五吋的產品勢必成為台灣資訊業主流產品，直接又逼迫台灣的電腦周邊工業升級。
這樣重要的關鍵零組件，台灣才剛要完全取代日商，可以說是台灣最有競爭力的產品之一，不過企業在本身經營策略的考慮下，早已將大陸規劃為生產線的一部份，希望進行兩岸分工。
這種垂直分工的形態，基本上是跨國公司的共識。「主導台灣汽車、機械、家電等工業三十年的日商，基本上就是採取如此模式，原材料、關鍵零組件由日方提供，台灣只負責裝配，」台大經濟系教授陳正澄認為。
問題是，台灣要學習日商的模式，對大陸進行主控式的垂直分工，有沒有能力？

與大陸的競合策略

如果，台灣無法掌握技術、管理、外貿通路等核心競爭力，因而不能控制市場規模遠比台灣大許多倍的大陸，則勢必只能演變成兩岸生產同一類、同一技術層次產品的水平分工。大陸的生產成本遠比台灣廉價，台灣的產業難免被吸納，而發生產業空洞化的危機。
然而跨國企業卻是在商言商，台灣產業是否空洞化，絕非他們所關心。「我們選擇台灣設第二座ＰＴＡ廠，最大的誘因就是市場在這裡，」卜內門亞太區經理沈林薇萍操著一口香港人的廣東腔國語強調。
外商評估的重點是，「台灣製造業的各方面配合條件，是否有競爭力，」陶氏化學（Dow Chemical)總經理林宗輝指出，因為台灣投資環境的競爭力增強，陶氏化學在台灣原本只做代理，三年前也在南投的南崗工業區設廠。
台灣產業升級的速度是否太慢，或是部份產品的競爭力已被大陸超越，外商當然也有評估，但不是決定投資的關鍵。
選擇台灣設廠，並不意味著放棄大陸市場。
曾在美國杜邦工作的中國合成橡膠總經理吳丁凱，以第三者眼光分析：「企業界看的是，兩岸直航後，從台灣運石化原料到大陸的福建、廣東，比從四川運到福建要經濟，」他說，這是一種「經濟法則下的兩岸分工」。在市場經濟體系下，跨國企業追求比較利益，很自然以投資風險小、政治穩定、基礎建設較佳的台灣設廠。

爭先到大陸布局

為了搶先到大陸布局，有一百零四年歷史的跨國公司飛利浦，不願輸給歷史僅八十年的本土企業大同集團（大同的中華映管公司申請赴大陸設廠，經濟部投審會一直以產品技術屬高科技，不准放行），也一直在評估兩岸垂直分工的可行性。
飛利浦的競爭者中華映管公司，就擬將十四吋，附加價值較低的電腦映像管，轉到大陸生產，但多次申請，均不被經濟部核准。
監視器映像管是台灣目前最炙手可熱的資訊業周邊產品。根據資策會統計，台灣的監視器產量佔世界第一，市場佔有率高達五六％，八十三年的產量高達一千四百萬台。
飛利浦投資的大鵬廠，今年預計年產四百萬台電腦顯示器，比去年同期成長五成。
飛利浦勇於快速投資，原因在掌握關鍵零組件——十七吋電腦監視器的映像管（ＣＭＴ）。國內目前只有大同集團的中華映管和飛利浦生產這項零件。
如此龐大的市場，其所需的關鍵零組件映像管，竟有六成必須自日本進口。
飛利浦大鵬廠取代日商，讓台灣能自行生產資訊業的關鍵性零組件。「監視器工業到哪裡，映像管工業就會跟到哪裡，愈接近顧客愈好，」飛利浦台灣執行副總裁許祿寶分析。
台灣既有三十年的製造業量產基地的經驗優勢，又有充沛的人力資源，以及介乎日本和東南亞間的技術層次等條件配合，因此，成為國際分工不可缺乏的一環。
大陸以「全球未來最大經濟體」的優勢，吸引外商源源不斷投入。除了資訊業可以將生產流程切段，進行兩岸分工外，連以製程取勝的石化業，明知大陸政治不穩定、法令不健全，不利資本密集產業發展，卻也不忍放棄這一市場，改投資油漆等小規模的工廠。例如:卜內門就在大陸廣州投資塗料廠，金額僅及台灣投資額的百分之一。
德國的拜耳儘管看好大中華經濟圈，更知道台灣的石化業下游顧客很多已到大陸投資，但對其投資的合成皮上游原料二異氰酸甲苯，仍然只考慮台灣和新加坡。原因正如卜內門董事長陳德樂所說：「大陸對法律，到了地方政府，往往有另一種詮釋，大投資禁不起這種風險。」
外商對台灣的投資，基本上最能反應國際社會對台灣的評價。最近跨國企業接連宣布擴大在台灣投資的消息，彷彿在配合行政院宣布亞太營運中心的計劃。亞太營運中心的六個中心已正式規劃完成，其中航運、空運兩大中心，讓產官學各界爭議已久的兩岸直航議題，正式浮上檯面。
雖然政策只是開放港口，以高雄港境外定點直航為最大開放尺度。但由於大陸的市場潛力，外商對台灣大感興趣，這一大突破，無異推波助瀾。
這一波外商投資熱，源自於台灣此刻的製造業競爭優勢，領先亞太各國。「台灣的製造業優勢，使台灣很自然地可以成為亞太製造中心，空運、航運也很有希望。其他三個，金融、媒體、電訊就比較不看好，」英國貿易文化辦事處主任牟理士表示。

打入分工體系是關鍵

但這樣的優勢可以領先多久？台灣要如何持續領先大陸？
經濟部工業局長尹啟銘認為，台灣的產業，要以打入國際分工體系為首要考慮。台灣資訊工業就是典型的成功案例。反觀汽車工業，儘管社會大眾批評汽車廠家數太多，已無國際競爭力，但只要「能打入國際分工體系，十一家也不嫌多；打不進去國際分工，三家也嫌太多，」尹啟銘強調。
當務之急，「台灣產業升級的速度不能停，加工業外移，但仍由台灣供料，這是對台灣最有利的分工模式，」中國合成橡膠的吳丁凱指出，只要台灣的產業一直能領先大陸，使兩岸有進行垂直分工的空間，則再多的產業外移到大陸，也不足為懼。
「現在亞太製造業的推力在台灣，台灣應該好好把握這個機會，」柯文昌說。否則外商追求利潤，來去匆匆，一旦台灣的投資環境失去競爭力，外商絕對會轉到更有競爭力的投資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