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了天涯海角,還是故鄉的月卡圓;
呷遍了山珍海味,還是阿娘煮的卡有味。
秋風一日一日吹,日子一天一天過,
我已是一個受盡風霜,吃盡苦楚的人。
故鄉的父母,久年不見的好朋友,
早年讓你們頭痛、給你們煩惱的我,
已經成功回來了……」
-閩南語「回鄉的我」
回來了。
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與朱經武共同發現新材料、提升超導溫度的吳茂昆、異議人士彭明敏、中研院士吳京,及更多負笈海外、鄉旅異國的人士,紛紛回來了。
遷台以來,源源外流的留學潮,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大量的回流。只不過十年前,天下雜誌還為文長歎「人才胡不歸﹖」(見天下雜誌第二十五期),而今,根據青輔會的估計,到去年底為止,二十二年內,共有三萬七千多位留學生回國,其中將近一半是最近四年內回來的(見表一)。「今年估計會再回來六、七千人,」青輔會主委尹士豪翻著跳升的數字說。
回來的人各種主修都有,其中又以工科及商科最多(見表二)。人才回流的原因也複雜多樣。有的主要是受台灣的黃金發展機會吸引;有的思鄉心切,急著回歸故土;也有的希望回台開創人生、事業第二春,施展更大抱負。
量多之外,這一波人才回流與過去最大不同之處,是一些在各領域有豐富工作經驗的海外菁英,也隨潮歸鄉,為正在轉型的台灣,注入一股不可忽視的動力。
工研院長史欽泰指出,十幾、二十年前,工研院吸收海外人才,千辛萬苦,只能找到學校剛畢業的或已經退休的。現在,有工作經驗的博士,主動來求職的,「一堆,一大堆、」史欽泰粗略估計,過去五年,工研院就增加了三百多位有工作經驗的國外博士。他指出,近年美國IBM及貝爾實驗室等大公司重整,釋出大批研發人員,是人才重要來源。
逆流的人
翻開報紙,各種移民廣告顯示台灣仍有許多人汲汲於移民,卻有一批人如鮭魚般逆流返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副校長牟宗燦,三年前接下花蓮東華大學校長的職務,回到台灣。他到韓國的美國大使館辦理放棄美國籍,只見大使館門口長長地排了兩三百人,要申請入境美國。他晃晃手中的美國護照,不必排隊就進去了。移民官一再地問他:你確定嗎﹖這真的是你要的嗎﹖還要牟宗燦親筆寫下一段放棄國籍的宣言。走出美國大使館,長長的隊伍更長了,牟宗燦不禁感觸萬千,三十年前,他也一樣排在幾百人後面,一心要到美國:「三十年大迴轉,又回到自己的地方,人生的際遇、變化,能不感觸嗎﹖」
從憂心腦力外流,到豐沛的人力回流,一出一進之間,是台灣、美國政經情勢的大逆轉。
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國力鼎盛,而飽受戰爭蹂躪的台灣,仰賴美援,從廢壚中重建家園。向美國取經或淘金,遂成大學畢業生的第一志願。太空計劃室籌備處高級顧問戴廣勳,民國四十六年成大畢業,退伍後帶著向親戚借的八十美元,搭貨船「渝勝輪」,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月才到美國。當時蘇俄搶先打上人造衛星Sputnik,美國人急得不得了,甘迺迪總統一上任,高唱「世界第一(Second to none)」,科技、軍事、經濟,樣樣大手筆地發展,「這就是強國的姿態,」戴廣動不勝欽羨。
快速發展中、需才孔亟的美國公、私單位,爭相網羅理工特強的台灣留學生。仲琦科技總經理劉漢興,博士論文還沒寫完,就被如日中天的貝爾實驗室相中,五天內帶他飛了五個都市,和二十幾個單位面試,其中有個單位,四個主管當天晚上就帶劉漢興到一家昂貴的法國餐廳,給他一份工作,如果他答應,馬上給他一部汽車電話。「當時汽車電話才開始發展,非常神氣的,」劉漢興後來選擇到基礎研究部門,因為「貝爾實驗室如果有人拿諾貝爾獎,一定在基礎研究部門。」
巨大的經濟、生活條件差距,對台灣留學生有無限的吸引力。台南成功大學附設醫院副院長葉純甫,二十五年前赴美留學,在醫院當實習醫生,年薪折合台幣有二十多萬。而他的二哥,在彰化銀行升到襄理,年薪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家族在鹿港埔頭街住了兩百多年的葉純甫,學成後決定留在美國。「回台灣也沒有適當的職位,相當浪費,」在伊利諾大學新生兒科做到副主任的葉純甫說。
機會無限
只不過短短二、三十年,美國已經從最大債權國,變成最大負債國。大企業危機頻傳,裁員、減薪時時可聞。高失業率及貧富差距,甚至引發洛杉磯種族暴動。剛拿到自然資源與環境博士返國的王鴻濬說,最近美國找工作不容易,大家都回來了,特別是工學院的畢業生。
太平洋的這一端,卻成了全球經濟的新焦點。台灣的薪水,已比美國所差有限,卻有無窮的發展潛能。儘管島內憂心之聲頻傳,但從外面看來,台灣經濟每年以六%成長,外匯存底世界數一數二,海陸空各項重大建設如火如荼地展開──太空計劃、捷運、毫微米計劃、國建六年……,預算動輒千百億台幣,是一個遍地機會、躍動中的土地。
政、經、社全面震動轉型的台灣,有身陷經濟停滯的西方國家最缺乏的-機會與挑戰。發展的可能,使台灣像塊磁性飽滿的大磁鐵,帶動了新的回國潮。
與往年最大不同的是,除了剛畢業的留學生外,這批回國人士中,許多是工作經驗豐富的人,他們選擇在中壯年後回歸,各有不同的原因。
有人關心這塊土地,想在關鍵時刻出點力;有人想充分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再創生命高峰,而二者,經常相輔相成。
在花蓮生長的吳茂昆,賣了美國的房子,運回車子,在四十歲這一年,返台主持國科會的超導研究計畫。「在國外做得好,只是個名字,沒什麼實質意義,」吳茂昆說,有些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實驗室裡的突破,他個人的榮譽已獲肯定,一些物理學的教科書已有他的名字。四十歲以後,他有很強烈的動機,想做一點實用而影響力更大的事。台灣很熱切地想促成超導在工業、醫學等方面的實際運用,給他一個依自己想法創造新局的機會。雖然有風險,但「我用我的事業來賭,」吳茂昆說:「在台灣玩出東西,比在國外更有意義。」
在異國工作,最常有的挫折是──很難進入決策階層。對於有心突破的人,台灣提供的創業機會,極為吸引人。
在美國近二十年的裕德通訊董事長曹震,回想兩年前創業時,投資人金世添原先就認識他,對電信這個行業又熟,一聽曹震的投資項目,「投資計劃書,不用看,馬上投資,」四十出頭的曹震,有遇上伯樂的痛快。金世添在台灣電信業關係非常好,裕德的上下游產業,金世添都有投資,合作關係很快就建立起來了。另一大投資者交通銀行,則在財務方面給他詳細的規劃、分析,「很多好處,能不回來嗎﹖」曹震說。
海外的經驗,使他們覺得有掌握機會的優勢。在美國培孟拿醫療中心(Pomona Medical Center )做到外科主任的詹啟賢,「不想把成就感限在手術房裡」,正好八○年代末期,美國對醫療制度有許多批判及探討,詹啟賢密切注意,白天開刀,晚上到學校上相關的課程。這幾年醫療體制成為台灣重要議題,醫療生態面臨改變,醫院也開始重視管理,「面臨中年危機,不安,想突破」的詹啟賢,接受了台南奇美醫院院長的職務,帶回他在美國觀察、體會的經驗。
再創高峰
許多海外有成的人,一方面將屆退休,思考最後工作階段將如何做人生最有效的衝刺,再加上關心這塊土地,紛紛趕在台灣轉型的關鍵機會點回來貢獻心力,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是最為人知的例子。自己回來之外,李遠哲還推動中研院士回台灣,原子與分子研究所所長林聖賢,就是其中之一。
專攻理論化學的林聖賢說,在台大時他高李遠哲一屆,實驗室就在隔壁,晚上熬夜做實驗,經常互相串門子。為了邀請他回來,李遠哲花很多心力,想盡辦法給他所有的便利-包括幫他太太找工作。「道德上,我很難退縮,」五十七歲的林聖賢說,李遠哲的盛情之外,牽引他回鄉的,是台灣目前的處境。
民國五十一年赴美、現任亞歷桑那大學化學系教授的林聖賢說,七○年代那陣子,海外知識界流行大中國主義,他和許多教授每年都到大陸講學,旅費都是自掏腰包。但這幾年看大陸對台灣不友善的舉措,「我們滿腔熱血被澆了冷水,」生於彰化的林聖賢說,現在大家都變了,對台灣特別關心,眼看台灣在外交、工業相當困難的處境,他覺得學科技的人可以回來做些基礎的扎根工作。
「我很珍惜在人生較尾的生命,有機會和台灣百姓鬥陣,」曾是黑名單人物的陳唐山,二十多年前在美國就認識夏漢民、孫震,時而一起打桌球、喝啤酒。陳唐山看著他們倆畢業回國,一路當到大學校長、部長,他卻因政治因素回不來。解嚴後,黑名單逐漸解禁,陳唐山不但回到台灣,還當上民進黨立法委員,「當年黑名單的人質詢部長,」陳唐山笑著說,質詢時,孫震、夏漢民就坐在備詢席上。
還有一年就可以從美國商務部退休的陳唐山,趕在縣長選舉時回台灣,「有機會回來,不回來,會被人家笑,說你陳唐山古早攏是講假的,」現任台南縣長的陳唐山說,民主化讓台灣日漸開放,可以有著力點,而且台灣正處在轉型的關鍵點:「不能再用說的,要親身下去做。」
也有些遊子聽到另一種呼喚,來自年事漸長的父母。台灣光復以後陸續出國的留學生,二、三十年下來,父母也到了最需奉養的年紀。當年葉純甫的母親臥病在床,他經常美國、台灣兩地跑,最高紀錄,一年回台灣三次。看在父親眼裡,數落他:「一張眠床好好不睡,偏偏要在地上翻來翻去。無論如何,一生中總要做個決定,回來吧。」母親過世,給葉純甫很大的刺激,眼看父親也過九十了,剛好成大有個職位,他決定回來。合約都簽好了,八九年底上任,沒想到父親在五月過世。談到這裡,葉純甫停頓了許久,才說:「回來了,總算對父親有個交代,如果父親看得到,一定會很高興。」
人才換時間
中國留學史,是一部古老帝國掙扎現代化的辛酸史。一八七二年,中國第一批一百二十名公費生,肩負救亡圖存的重任,抵達美國。這些留學生回國後,並沒有進入決策階層,對滿清的自強運動,影響微不足道。
政府遷台後,蓽路藍縷中培養的大學生,大批負笈異域,學成後多留在當地就業,成為台灣最奢侈的外援。
善用海外知識、經驗,是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助力。過去二、三十年陸續返台的留學生,像漢寶德、林懷民、吳美雲、孫震、郭為藩、沈居山、苗豐強、胡僑榮、吳靜吉等人,數量雖不多,但在各行各業,都有開創而深遠的影響。
在台灣政、經、社全面進行轉型的關鍵時刻,又有大批海外人才回國,台灣對他們有相當的期許,也因期望高而有嚴格的批評。
用人才換取時間,儘速將台灣拉高到國際水準,是台灣對歸國人才最殷切的期望。「技術是國際性的,競爭也是國際性的,」工研院長史欽泰表示,台灣的勞力密集產業正大量流失中,亟需技術密隻產業來彌補,靠國內自己的力量,是可以轉得過來,但「慢慢轉個十年,國際競爭早就把你搞垮了。」
史欽泰說,台灣最缺的,是前瞻、大型計劃的經驗,借助歸國人才在海外累積數十年的功力,可以很快跨進新領域。像工研院HDTV計劃中,幾個關鍵技術,如數位壓縮、訊號處理等,都倚重國外回來的人才。
儘管台灣已出現高學歷失業的警訊,但就人才結構而言,研究發展人才仍然不足,海外人才正可補此不足。國科會主委郭南宏指出,先進國家每萬人的研究發展人口,是三十五到三十九人,而台灣只有二十三人。他鼓勵海外人才多從技術、研發切入台灣產業:「補上空缺的環節。」
位於台中的塑膠工業發展中心,就借海外研發人才搭起台灣與先進技術的橋梁。總經理林來福從大陸製瓶公司(Continental Can )請來擁有多項保特瓶專利的林志清,希望將台灣原以PVC、PE為主的容器,改為更符環保標準的保特瓶。也曾赴美留學的林來福說,國外回來旳人,比我們起步早,已有經驗,「一來直接上線,不必從頭摸索。」
在美國十多年的林志清,研究台灣容器產業狀況後,發現以中小型廠為主,美國那套大量生產的技術、設備,不能勉強移植。於是和生產原料的遠東、新光合作,更改配方,使它能用台灣現有的設備壓出保特瓶。「不要賣弄自己有多高科技,要讓中小企業老闆知道,不必花太多錢,又馬上可以用來賺錢,才可能說服他改,」一直到二十九歲才出國念博士的林志清,很自豪他對台灣企業文化的了解。
放下身段
對台灣的了解程度,是歸國人士成敗的關鍵。一位回國近二十年、卓然有成就的企業主管強調,國外的那一套,不能盲目地移植到台灣來,否則反而對台灣有害。例如一些學者全力鼓吹大學自治,忽略台灣的黑函與買票文化,結果幾個大學校長選舉,鬧得風風雨雨。「不放下身段,謙虛地了解台灣,只盲目地照國外那一套抄,反而會把台灣帶上歧途,」這位主管警告。
不少海外人士,一回台灣,就被賦予重任,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瞿海源指出,專業能力強,並不表示領導、管理能力也強。以學術界而言,是很缺乏五、六十歲的領導人物,但從海外回來的人,能補得上嗎﹖他覺得可能性很低。「少數人肯回來,能發揮多少作用﹖回來接得上國內的學術環境嗎﹖帶得動學術風潮嗎﹖」瞿海源表示,在這些問題都還沒有答案之前,就給國外的人很好的條件,請他們回來,「那國內的不就都是二等人才﹖」
對海外人士而言,他們的生命有兩次大轉折,第一次是要融入異文化的社會,那時,他們年輕,在學院裡也有較長的緩衝期調適。歸鄉,是第二次大轉折,這時,許多習慣、價值已養成,而且社會對他們的期望高,責任重,又沒什麼調適時間。歸納前人經驗,要讓第二次轉折順利一點,台灣及歸人需要互相配合。
首先,回國前要先能掌握台灣狀況。
史欽泰表示,工研院在晉用海外人才時,會透過各種接觸,了解對方是否合適,也給對方慢慢吸收、適應台灣環境的機會。例如透過近代工程研討會,讓海外人才參與台灣發展,多幾次接觸,不管是工研院或是台灣企業界,都可從中尋找合適人才。
回國後,要多借重了解台灣的本地人才。台積董事長張忠謀表示,國外的人最不足的,是對台灣的了解。台灣相當重人脈,特別是管理工作,完全是人際關係,因此要借重了解本地的人才。「我在工研院時,倚賴胡定華為左右手,」回國十年,張忠謀覺得學了很多。
低姿態,有時是必要的。「真的要做事,必須和大家都一樣,」最近剛得到超導體界最高榮譽Bernd Matthias Prize的吳茂昆,曾因高薪被媒體列為四大天王之一,帶來很多困擾。從下個學期起,吳茂昆成為清華大學教授,放棄國科會的特殊待遇,領一般教授薪水:「希望不必要的壓力能減少,專心做該做的事。」
歸鄉路迢
和全力吸收各國人才的新加坡相比,台灣相當幸運,有這麼豐富的海外人才庫可供運用。經建會副主委薛琦,樂觀大量海外人才回流:「就像水一樣,讓他流,就會活,」任台大經濟系主任時即延攬海外人才返國任教的薛琦說,人回來,帶來新觀念,突破意識的框框,讓社會年輕、活潑。
考選部長王作榮指出,許多在海外有二、三十年工作經驗的人,想法與作法都受到西方影響,會比較公私分明、就事論事,比較有法治的觀念,而且見識也可能較新。他們與現有的台灣文化會起衝突,但兩種文化的衝突往往會產生出創新的文化:「他們回來是好事。」
對「不同」的容忍與接受,是個費時的學習過程。對台灣、對海外人士,踏上台灣島,只是歸鄉的第一步。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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