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電管不了核電？

一個重大的議題，一種高深的科技，一場攸關台灣安全和經濟發展的預算審核。
　七月十一日，立法院通過爭議多年的核四預算案。
　立法院內，朝野立委劍拔弩張，最後在混亂扭打、追逐謾罵的局面下，三讀通過核四預算案。立法院外，警方與激烈反核人士，發生嚴重衝突。
　如此重大且需要理性溝通認知的事件，就在雙方的激情演出中模糊了議題的嚴肅性。雖然立法院外仍有教授團的靜坐演講，及前省議員林義雄禁食主張「公民投票表決核四」運動，但是在媒體上並未引起太多重視。
　擁核與反核人士十幾年的抗爭，除了認知上，對核能風險與是否要承擔如此風險，存在巨大的差異；在情緒上，激烈反核與擁核者對核四的態度，也像是信奉宗教，只能膜拜，不能溝通，沒有交集。隨著核四爭議愈來愈大，核四更已升高成政治議題。
　在擁核方面，核四彷彿變成既定國策，是攸關執政黨的執政地位的指標。李登輝總統在預算審核前夕宴請國民黨立委時，即鄭重表示「核四興建是福國利民的重大政策，而且是國民黨能否繼續領導中華民國的考驗。」
　在反核方面，激烈反核者刊登具威脅性廣告，強調將以各種可能摧毀現有核電廠，甚至揚言要把報復範圍擴及到提供核電廠技術的美國……。
　在支持核四和反對核四的光譜上，似乎只剩下兩極的主張。理性思考、辯論的空間，已在雙方這種激化的過程中，愈來愈小。

尖峰用電不足

理性來看，核四是否興建爭執的焦點之一，是台電認為未來用電吃緊。
　隨著經濟發展，台灣每人每年用電量節節高升，從民國六十一年的一○八八度到民國八十二年已躍升四倍，高達四八七三度（表一）。而整體的尖峰備載容量比例卻節節下降，從民國七十四年的五五％，一路下降到八十二年備載容量僅剩下四．二％。
　一般而言，備載容量愈不充裕，或調度不靈活的機組愈多，就愈容易限電，而由於核能機組容量大，佔供電的比重也大，只要發生跳機或遇到電廠維修、再碰上夏日尖峰用電量激增，就很容易因缺電而必須實施限電。
　台電預測未來十年台灣地區的電力需求，仍以每年五％的速度成長，因此民國九二年電力需求將為民國八二年的一•七倍，也就是發電設備的裝置容量，必須從現在的二千萬千瓦擴大為三千萬千瓦以上。其中核四廠在八年後興建完工運轉，將可增加二百萬千瓦的電力。
　今年五月以來，台電已採取八次限電，其中七月二日開始的全省分區輪流限電，更招來民怨，造成企業界重大損失。
　雖然「限電」讓一般人具體而直接地感受到缺電之苦，但也使得人民質疑長期獨佔經營的台電，對電力的管理能力並不完善。
　例如台電電力負載管理的能力不佳，以致不能妥善調度電力，根據台電電力白皮書，台灣尖峰和離峰用電差距驚人，八十二年夏日尖峰用電幾乎是離峰用電的一．七倍。
　「如果台電能作好電力負載管理，台灣不會缺電，」綠色消費者基金會秘書長方儉強調。
　但，無論如何，沒有電，是台電要興建核四的主因。
　沒有電，將嚴重影響台灣經濟發展，也是工商界擁核的主因。
　六月二十二日，在工商協進會理事長辜濂松和全國商業總會理事長王又曾領軍下，全國三大工商團體代表五百多人到立法院請願，高呼「我們要電力、我們要發展、我們要核四。」王又曾進一步表示，台灣現在電力吃緊、如果核四不建，國家就會垮掉。
　經濟部長江丙坤更押上烏紗帽，強調核四預算若不能通過，將辭去經濟部長的職位。
　而反對核四興建的人士，對台電未來用電估計過高表示質疑，對台電以興建核四來解決缺電的做法，也有不同看法。
　中研院院士李鎮源在針對核四興建問題，給李總統的公開信中，即主張真正要解決缺電、限電問題，其實應該由修改電力法規、取消台電壟斷局面、開放電力民營，以及節約能源、限制耗電工業發展、輔導污染工業轉型，並且積極開發如汽電共生、天然氣、太陽能、風能等再生能源為替代方案。

驚醒核能安全神話

　姑且不論核四廠興建的一千六百九十七億元預算，會不會陷入台灣現有公共工程不斷追加預算的模式，而成為財政無底洞，，以及台電未來如何安置核廢料、單單是輻射屋及祕雕魚的出現，就已讓民眾心驚不已。
　對台電及其上級管理監督者原委會缺乏信心，不願將如此複雜而危險的高科技交由他們管理，是另一個反核人士極力反對興建核四的重要原因。
　核能的發現曾被譽為「最重大的科學勝利」。一九五○年代，全世界第一座核能電廠在美國賓州建立，核能從軍事用途轉向和平用途，曾被視為「以犁代劍」。因此在樂觀的六○年代，紛紛興建核能電廠，而台灣的核能發電廠的建造計劃，就是在六○年代末期被提出。
　對核能的樂觀情緒，一直要到一九七九年美國三哩島事件，核電廠幾乎溢出大量放射性物質，核廠的安全性才被嚴重質疑，，而一九八六年，蘇聯轍諾堡事件的發生，更加深一般人對核電廠潛在災難的巨大恐懼。
　三哩島和轍諾堡事件，驚醒核能安全神話，也使核能界和電力公司改善核電廠的安全和加強人員的訓練。因此，台電和原委會主委許翼雲一再強調，台灣核電廠基於「深度防禦哲學」，保證台灣絕不會發生類似事故。
　經營核電廠是一門非常複雜、精細的科學。從設計上來看，台電核能電廠也實施非常嚴格的安全操作規程。
　例如，核能電廠運轉人員必須要有核電廠的運轉執照，而且每兩年要換照一次。運轉人員每年還必須接受一百六十個小時的訓練課程，其中有三分之二的課程是不斷重複，為的是灌輸核能電廠的安全理念。而且在操作上，電廠內每一個操作動作，都有一個操作程序書，以避免引起跳機；一部機組就有兩千多份操作程序書，操作人員必須孰悉這些標準的操作程序。同時，為了確保核能電廠內部都處於良好狀況，必須不斷進行測試，一年大大小小測試達四、五百次。
　核能電廠一部機組就有一百多個系統、幾百萬張圖面，上萬個控制儀器，包括土木、建築、核工、機械、生化、電機、電腦各門科技，各部門有各部門的專業，因此核電廠的管理尤其需要高度精確，不可出一點差錯，否則只要稍有閃失，都可能發生無可挽回的悲劇。
　但，台電的紀錄，卻不讓人放心。
　跳機多、輻射空浮多，意外事故頻如七十四年核三廠大火、記載歷年空傳，浮紀錄的保健物理日誌神秘失蹤，甚至值班人員打瞌睡，都使得台電核能管理能力，備受質疑。
　台電核電廠的跳機次數頻繁、平均跳機次數幾乎都高於世界所有核能電廠的平均次數（表六），跳機率更是日本的三、四十倍。民國七十四年核一廠廠房內，輻射空浮也曾持續長達一、兩百天未能改善。
　針對這種紀錄，台電承認過去跳機次數的確偏高，但是他們已在加強改善，九二年的平均跳機次數已在一次左右。並己決定聘請日本專家來台協助，以降低電廠跳機次數。至於空浮，台電主管核能營運的副總經理蔡茂村則表示：核電廠空浮是難免的事。

台電核能成績單

　台電的說詞仍很難讓人信服，到底台電的核能管理成績單如何？「總體而言，在中等程度，」原委會核能管制處長黃慶東指出。
　根據世界核能組織（WANO）的資料顯示，在十個評估核能電廠營運績效的指標中，台電有四項指標低於世界四四一座核能電廠的平均水準，除了跳機次數明顯比世界平均值高；另外核一、核二廠在低放射性核廢料產量、人員輻射劑量、燃料可靠方面、均低於世界平均值。
　要探討台電核能電廠管理有何不當，「人員未落實作業規定，是我對台電最不滿的地方，」黃慶東的意見，其實也是很多核能界人士對台電共通的批評。
　因此人為疏失，人員未切實按標準作業程序操作，是目前台電最應加強的管理項目。根據監督台電核電廠的原委會資料顯示，自民國七十八年至八十二年，台電核電廠共有二一五次程度不一的違規事項，其中最嚴重的一級違規有一件，二級違規兩件，三級違規十六件（表七）。
　一級違規發生在去年三月二十日。在核二廠二號機房、因為工作人員在傳送低輻射核能廢料——控制棒葉片時，不慎將葉片拉高水面，造成六名工作人員暴露高輻射劑量，其中機械課員工張健益，更承受高達三十侖目的輻射劑量，為目前規定核電廠員工每年可承受劑量上限五侖目的六倍，是一般人民的六十倍，相當於瞬間照三千張X光（胸部照X光使肺部承受約○．○一侖目輻射劑量）。更令人擔心的是，當時輻射監測器因歲修而暫停運作，無法測知輻射外洩。
　去年，另一項因人為疏失而造成的違規事件，發生在四月廿九日，核三廠一號機大修工作進行中，由於工作人員在過濾器漏水時，未進一步處理，導致約五千加侖放射性廢水經排水渠道，排放至遊客眾多的南灣，造成附近岸沙的輻射含量超過標準。
　台電的員工也有對原委會提供不實的資料或作不實陳述的紀錄。例如有值班負責巡視現場二次，卻有抄表四次的紀錄，也有發生在若干區域並未進入巡視，卻有視察紀錄。

中國人的馬虎個性

而台電最為人詬病的「跳機」，發生原因中，就有三○％是人為疏失。
　中國人的馬虎個性，是發生人為疏失的潛在因素。而人為疏失可能造成的災害司大可小，世界核安史上最重大的兩次核能事故：三哩島專件和轍諾堡事件，根據美國原子能立法委員會對兩次事件的分析指出：「兩次事件中，人員操作錯誤是主要原因。」
　許多反核人士，包括國外一些科學家都同意，一個在最佳狀態運轉的核能廠，可能是安全的。但是他們也深信在實際運轉時，充滿了許多未知的變數：不論是核電廠設計不佳、營造不良、管理不善、或是由一個疲倦、能力不足的操作員操縱著核電廠，都可能造成完全無法挽救的災難。
　除了人為操作要加強外，台灣核電廠的儀器設備也有改善加強的必要。
　核電廠員工間即流傳一則笑話：現在是開裕峰車，要求賓士車的水準。
　在台電歷年跳機紀錄中，因設備不良、故障而產生的就超過一半。
　台電核能技術虛處長廖源枝指出，目前台灣三個核能電廠的儀器設備，因受限台電是公營事業，必須招標，因此每次購買的設備都不一樣，造成核電廠運轉維護人員經驗不能互相交流。而將來核四廠又會是一套新設計、新規格。
　「現在核電廠設備就像聯合國一樣，如果能統一，則管理將事半功倍。」台電核能發電處處長崔樹基指出。 建廠時施工品質不良，未做好環境品管工作，也造成核電廠正式運轉時的問題。例如在前三個核電廠興建時，往往周邊馬路未完工，工作人員進出工地，常將泥沙帶入廠內；相關衛生設備如廁所缺乏，經常有人在現場小便，以致灰塵和尿液污染儀器設備，使得運轉後反應爐循環水含太多雜質，間接造成核廢料增加。「這是施工時，就種下的惡果，」原委會輻射防護處處長陳為立說。
　缺乏橫向溝通也形成管理上的漏洞。台電退休的核能工程師王獻極曾為支表示，台電各部門技術主管的本位主義及缺乏協調連繫能力，形成設計體系中的弱點，也是造成核電廠品質不良、頻頻跳機的原因。
　面對台電過去三個核能電廠的管理狀況，曾經擔任環保記者、報導過一系列台電核電廠問題的方儉，就表示若以核能先進國家的核能安全高標準來看、他不但不贊成興建核四，甚至建議：「現有的三座核電廠立即停止運轉，在證實它們安全無虞後，再淮予運轉。」一位反核教授也說：「如果我在日本，我也許會支持核電，但對台電，我實在沒信心。」

今非昔比

　對台電沒信心，不僅使反核的聲浪愈來愈大，也形成人民對台電的不滿。「人民因為反核而反台電，」台電董事長張鍾潛有感而發。
　這股不滿，台電人直接感受到。
　「張斯敏，你做核四害死子子孫孫;你拿限電來威脅我們……」清晨六點多，寤寐中，家電話響起，台電總經理張斯敏聽到這樣的辱罵。
　張斯敏明年退休，已在台電服務超過四十年，遙想幾十年前當配電工程師，到宜蘭冬山鄉時，當地鄉民舞龍敲鼓接迎所有台電員工去吃拜拜，「當時我們是英雄，帶電來，現在台電似乎已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今非昔比的失落感，普遍存在於台電二萬五干多名員工的心中。
　在核電廠工作的員工感觸更深。
　民國五、六○年代，核電廠規劃興建之初，曾吸引台電各部門優秀年輕人員進入，他們大都是基於對新科技充滿好奇和求知心。
　台電核安處處長鄭安弘表示，當初要進核能電廠審核嚴格，除了主管一對一的面談、要具備專業知識外，還需有良好的英文能力，被選上後還要到美國接受為期兩年的核能專業訓練。那時進核能部門很風光，二十年後的今天，原來以進入核能部門為傲的台電員工，都不好意思對外承認自己在核能部門工作。

長期抗戰

　現在，核四預算雖在國民黨全力護航下已強渡關山，但未來能否順利建廠運轉，仍是未知。
　國民黨主席李登輝在核四預算通過後表示，核四預算通過，對國家整體經濟發展將有正面功能，也有助降低民眾對科技不信任所產生的恐懼感。
　然而，在堅決反對核四興建的人心中，台電興建核能電廠，不僅不會帶來經濟成長，反而將陷台灣於經濟總崩潰的危機中，「因為只要發生一次爐心融化或輻射外洩事件，則外銷貨物、農產品、海產、蔬果等，將隨之停頓崩潰，」資深記者楊渡表示。
　要不要建核四，不僅考驗台灣二千萬人對「台灣生命共同體」做何種詮釋，考驗朝野對核四攻防戰的長期作戰能力，更考驗台電是否能加強核能管理，重建人民對台電的信心。